囂張的美軍和美元特權,與停不下來的戰爭
囂張的美軍和美元特權,與停不下來的戰爭
美伊大戰數月有餘,到了近日,似乎迎來了階段性的緩和,儘管事情遠未結束。相關分析已經非常多,我在過去數月也為讀者朋友們梳理了許多美伊之間的宏觀與微觀故事,不再贅述。
今天想和讀者朋友們探討的,是一個專家們很少談到、但非常重要的問題。美國燒了納稅人幾千億美元打了一場仗,費盡力氣又回到了原點,底牌和底褲都輸了出去,堂堂大美利堅何至於此?
打一場明知不會贏的戰爭,意義究竟在哪裡?
世人皆笑老特被 Bibi 玩弄於股掌之間,又被 Witkoff 和 Kushner 吹了枕邊風。大家也許隔岸觀火,看著美以互撕——但牌局背後的人,早已獲得了他們想要的利益。
你以為美國真的想打贏伊朗嗎?
並非如此。
飛鳥盡,良弓藏。美國的既得利益者如司馬懿在西城捻鬚,任憑琴聲如水、驚濤拍岸。他知道,並非諸葛亮真有雄兵百萬,而是冢虎在高臺對弈之際,已經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軍工複合體——為什麼戰爭停不下來
美國的戰爭機器有三個錨點。首當其衝的,是隻手遮天的「軍工複合體」(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
這個詞來自二戰名將艾森豪威爾。艾森豪威爾何許人也?五星上將、二戰盟軍最高統帥,後來又成為自由世界的最高領袖。
艾森豪威爾一輩子都在打仗。打敗了「小鬍子」的他,是最懂軍隊的人,也是對手與盟友公認最出色的統帥。儘管如此,他卻在 1961 年即將卸任美國總統之際警告世人:
「在政府的決策圈內,我們必須防止軍工複合體取得不當的影響力,無論這種影響是其主動追求,還是無意間形成。錯置權力災難性膨脹的可能性確實存在,而且將會持續存在。」
(In the councils of government, we must guard against the acquisition of unwarranted influence, whether sought or unsought, by the 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 The potential for the disastrous rise of misplaced power exists and will persist.)
六十多年後再回頭看,才發現這句話不是警告;字字珠璣,赫然是一則預言。
從老羅斯福之後,美國成為強盛國家的趨勢已經頗具端倪,但真正奠定其全球霸主地位的,毫無疑問是第二次世界大戰。
除了餵日本吃下「蘑菇」的「小男孩」之外,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美國透過赤字向盟軍和全世界提供軍火,也從此把赤字變成了自己的優良傳統。戰爭愈多,美國的赤字愈高,結果國力反而愈盛。這一點,我會在第二部分詳述。
美國在二戰期間的總支出約為 3,230 億美元,其中約 2,110 億美元來自借貸。1940 至 1945 年間,美國實質 GDP 增長了 72%。作為「民主兵工廠」,美國大量生產軍用物資;男人上前線打仗,女人則留在國內繼續生產。
二戰之前,喜歡窩裡鬥的美國人一般不會豢養一支龐大的軍隊。每打完一場仗,美國就會裁軍,也沒有常設的軍火工業。養軍隊需要花錢,而早期的美國還負擔不起。
不過,二戰對軍備的絕對需求,養肥了私人軍火產業。
1940 至 1944 年間,美國政府向企業發出了總值 1,750.66 億美元的主要合約,其中三分之二落入 100 家公司手中,另有 20% 僅由 5 家公司取得。
美國政府成為軍火商最大的投資者,投入超過 170 億美元,興建造船廠、鋼鐵廠、鋁廠和化工廠。依靠政府的投資與採購,原本弱小的飛機製造業迅速膨脹,成為全國最大的產業。
前段時間非常熱門的《奧本海默》,讓「曼哈頓計畫」再次進入公眾視野。這項計畫也催生了「政府—產業—大學」的科研三角,而這個三角,本質上就是軍工複合體的胚胎。
當你製造出一頭嗷嗷待哺的異形,再想把它殺死,就困難了。
二戰結束後,世界進入美蘇爭霸的冷戰時期。何謂爭霸?手上只有兩個饅頭,是沒辦法爭霸的。爭霸的核心,就是展示軍備肌肉。
1950 年,杜魯門政府推出《國家安全委員會第 68 號報告》(NSC-68),主張永久維持龐大的和平時期軍備。
於是,處於和平年代的美國開始培育龐大的常備軍火工業——軍火商、五角大樓與國會軍事委員會組成的鈦合金異形,就此成形,而且牢不可破。
熟悉歷史的中國讀者都知道,裁軍向來是古代足以和立儲、徵稅、征討匈奴齊名的棘手問題。如果裁軍真的那麼容易,吳三桂每天留在昆明吃吃鮮花餅就行了。
對美國來說也是如此。
軍工複合體這頭異形知道,自己很可能成為眾矢之的,因此一早便把奠定美國權力結構的各方勢力都拉了進來。
首先,軍火商把武器賣給五角大樓;五角大樓為了購買武器,會向國會要求更高的預算;國會批准預算後,軍火商賺得更多,接著又會想辦法賣出更多武器。
每一個環節都能從這種永恆擴張中獲得更多利潤,而利潤會讓參與其中的人無法踩下煞車。
有人說,五角大樓不買,或者國會不批准,不就行了嗎?
你想得到的,對方當然也想得到。
五角大樓的將軍退役後,會進入軍火公司擔任董事或顧問;軍火公司的人,也會進入政府當官。同一批人在「買方」和「賣方」之間不斷換帽子。
你說,我不想買可口可樂。沒關係,同一家公司的百事可樂送到你面前。規則是他們寫的,裁判和運動員也都是他們。
其次,軍火商知道,自己從事的是一門吸附在全世界人民性命上的魔鬼生意,在道德上站不住腳。於是,他們找到了一個更好的立場——就業。
軍火商故意把一件武器的生產線拆散,分布到盡可能多的州和國會選區。一架戰鬥機的零件,可能來自四十個州。於是,每一位議員都不敢投票刪減這個項目,因為砍掉它,就等於砍掉自己選區的飯碗。
裁軍當然可以。但裁軍之後損失的就業機會,縱使裴度再世,也會湮沒於眾口。
1993 年,美國國防部副部長威廉・佩里也曾經鐵了心,把軍火商的執行長們叫來吃飯,直接告訴他們:政府養不起這麼多家公司,你們要麼合併,要麼淘汰。
這場飯局,史稱「最後的晚餐」(Last Supper)。
執行長們說,好,上面有令,我們照辦。於是,數十家軍火商互相併購,最終整合成五大巨頭:洛克希德・馬丁、併購麥道後的波音、雷神、諾斯洛普・格魯曼,以及通用動力。
學過經濟學的讀者又懂了:一旦寡頭完成併購,邊際成本便會進一步下降。如今,這五家公司壟斷了前 100 大國防合約中的 46%。
1948 至 1989 年間,美國政府在國防上花費了超過 10 兆美元。
蘇聯解體之後,美國的軍備失去了一個可以不斷妖魔化的標靶。它需要一個新的標靶——恐怖主義。
我曾在伊拉克篇〈伊拉克:戰敗之後,一個國家如何失去時間——從石油託管、強人政治到主權缺失的二十年〉中,寫過薩達姆如何被妖魔化、跌下神壇,最終被處以絞刑的結局,歡迎讀者重溫。
此後數十年,從南斯拉夫到阿富汗,從伊拉克到最近的烏克蘭和伊朗,美國的戰爭機器唱響全球。
布朗大學「戰爭成本」計畫估算,九一一事件後二十年的戰爭耗費了約 8 兆美元,直接造成約 92.9 萬人死亡,另有約 3,800 萬人流離失所。
除此之外,軍火商資助智庫、供養專家,讓他們在媒體上不斷論證:「威脅很大,必須備戰。」
恐懼是這部機器的燃料,而它有能力源源不絕地生產恐懼。
2017 年我到伊朗時,便感到非常困惑:為什麼報紙上報導的伊朗,和我親身感受到的伊朗有如此巨大的差異?
此後近十年,我在中東這些遭到妖魔化的國家裡找到了答案。如果不把這些國家妖魔化,恐懼從何而來?目的從何而來?盈利又從何而來?
2020 至 2024 年,私人企業從五角大樓取得了總值 2.4 兆美元的合約。
你以為美軍只會在中東追逐石油?大錯特錯。
今天的美國充斥著大量鼓吹「中國威脅」(China Threat)的人,他們掌控了政府與輿論的大部分話語權。
這些人也許並不討厭中國,旗下企業甚至早已到北京做過生意,自己的孩子也學過中文。然而,從中國賺了一大筆錢之後,他們仍然繼續宣傳「中國威脅」。
中國是一個大國,直接打,打不過;但嚷嚷幾句,完全可以。
自 2012 年以來,為了準備「在軍事上對抗中國」,美國至少花費了 3.4 兆美元,比阿富汗戰爭二十年耗費的 2.3 兆美元還要多。
除此之外,隨著科技新戰線崛起,矽谷也加入戰局,催生了以 Palantir 和 Anduril 為代表的「軍工—科技複合體」。
戰爭對美國這個國家而言,是一門虧本生意。它拿出 2 兆美元打阿富汗,打了二十年,用塔利班換回了塔利班;對伊朗發動「史詩劇怒」行動,燒掉納稅人 270 億美元,用哈梅內伊換回了哈梅內伊。
美國歷次戰爭加起來花了 8 兆美元。如果把這些錢換成醫院、學校,以及美國人心心念念的全民醫療保障,又可以讓多少寒士盡歡顏?
美國政府是傻嗎?當然不是。
相反,它太聰明了。只是它的聰明不服務於美國人民,只服務於少數既得利益者。
對這些少數人來說,戰爭是一門結構性的、能夠自我延續的暴利生意。而這些人有錢,也有權,足以確保戰爭永不停歇。
金錢永不眠:美元的永動機
如果漢武帝的錢袋子永遠花不完,衛青、霍去病的功業恐怕不只封狼居胥,漢朝的聲威可能還要一路打到匈牙利去。
戰爭是一部燒錢機器。它為軍火商創造財富,也會為國庫帶來虧空。
近代德國因第一次世界大戰留下的赤字走向第二次世界大戰;伊拉克的薩達姆則因兩伊戰爭失利而進軍科威特。任何國家如果長期陷在一場打不贏的戰爭裡,結果只會是生靈塗炭,而且無法達成戰爭目的。
曾幾何時,美國也要為錢袋子發愁。這正是為什麼二戰以前,美國不維持龐大的常備軍。
常備軍涉及軍人的薪資、軍備和補給線,數目極其龐大。僅在二戰期間,為了支付戰爭開支,美國的債務占 GDP 比率便從 1941 財年的 42%,上升至 1946 年的 106%。
上文提到,二戰期間,美國的錢並不來自自身,主要來自赤字。
「賣軍火」的時候,政府不但沒有賺錢,反而背上了天文數字般的債務。這聽起來似乎得不償失。
但讀者們不妨把格局打開:美國真正獲得的回報不是金錢,而是霸權。
二戰把美國變成全球唯一的工業超級大國。1944 年建立的布雷頓森林體系確立了美元的核心地位,將美元霸權推向毋庸置疑的高度。
儘管到了 1971 年,美元與黃金脫鉤,變成一張純粹的信用票據,但此時世界已經離不開它。國際貿易用美元結算,石油用美元結算,各國央行把美元當作儲備貨幣,全球金融體系也在美元之上運轉。
這就是法國人口中的——「囂張的特權」(exorbitant privilege)。
當全球商品以美元結算,所有人都需要美元。正因為全世界都需要美元,所以全世界都爭著購買美國國債。
於是,美國可以用極低的利率、近乎沒有上限地借錢。因為只要它發債,就永遠有人接手。
這套系統賦予了美國政府「鑄幣稅」(seigniorage)。美國可以直接印鈔,購買全世界的真實商品。其他國家必須先從事生產、出口商品,辛辛苦苦賺到美元,才能購物;美國卻可以用自己印出來的紙,購買別人流汗製造的東西。
幾週前,我在北京與一位美國朋友聊天。他提到自己的一位中國朋友,接受過中美兩國的良好教育,如今卻在公家機構工作,每月薪水只有人民幣一萬元,讓他覺得非常可惜。
我想,這位朋友除了金錢之外,也許獲得了其他價值,例如人脈和公家資源。但還有很重要的一點:這位朋友賺的是人民幣,所以對賺取儲備貨幣的美國人而言,當然顯得很少。
截至 2025 年底,除了美國本土買家之外,美國國債最大的海外持有者分別是日本、英國與中國大陸,持有金額依次為 1.19 兆、8,631 億及 6,835 億美元。
中國為什麼持有這麼多美國國債?
本質上,是中國把錢「借給」美國,讓美國來購買中國的產品。美元因此流回中國,而中國手中的美元需要一個去處,於是又變成了美國國債。
中國只是其中一個案例,甚至在美債世界裡,並不算特別罕見的案例。全世界的央行、出口商與投資者都需要美元資產,因此美國能以其他國家做夢都借不到的低利率,超大規模發債。
其他國家能不能學美國一樣,無止境地印鈔、借債?
阿根廷與土耳其都試過,結果崩盤了。
它們發現,自己借來的也是美元,而不是阿根廷披索或土耳其里拉。阿根廷和土耳其需要償還美元,美國也需要償還美元;不同的是,美國可以自己印美元來還,阿根廷與土耳其卻不行。
美國之所以能夠發動天價戰爭,不是因為國庫充盈,真的負擔得起,而是因為它有一個神級外掛:可以借錢打仗,而且不會崩盤。
而這套系統不崩盤的前提,恰恰是美軍在全球範圍內的控場能力。
它既是借款人,也是還款人;既是裁判,也是玩家;既是拳頭,也是 F-35。
它可以讓你花 8,000 萬美元,買一架大部分時間只能放在機庫裡積灰的 F-35;可以讓日本、韓國、以色列、新加坡,乃至偏遠的澳洲都得購買。買完之後,零件、軟體和升級還要繼續依靠洛克希德・馬丁——全球 F-35 的終身維護費用高達 1.58 兆美元。
你說,這不是強買強賣嗎?
不好意思,就是強買強賣。有了借來的錢,真的可以為所欲為。
你說,那就跟它拚了!
能有這樣的想法,確實很有勇氣。古巴、伊拉克、北韓、俄羅斯和伊朗,都曾經這樣想過。
中東:從以色列到伊朗
最後,戰爭機器需要一個落腳的支點。對中東而言,這個支點就是以色列。
美國每年向以色列提供約 38 億美元軍事援助,但其中大部分規定必須用來購買美國武器。於是,這筆錢轉了一圈,又回到美國軍火商的口袋。
以色列因此成為這部機器最穩定的客戶,也是美國武器的活體展示廳。
以色列為何如此瘋狂,與其身為一個缺乏戰略縱深的小國有關。眾所周知,大狗通常不叫;正因為體量小,才更喜歡四處挑釁。以色列的故事,我們另文再談。
伊朗的策略則是拖。
它知道,美國這部永動機的兩個核心,一個是軍事,一個是金錢,而金錢又與石油綁在一起。霍爾木茲海峽,就是石油運輸的咽喉。
霍爾木茲海峽是一道淺淺的海峽。如果在海峽水下布雷,就只能選擇全面開放或全面封鎖。水雷不會辨認國籍,無法精準區分中國船、美國船,再選擇性放行。
如果霍爾木茲海峽持續關閉,石油—美元體系的心血管就會阻塞。因此,美國選擇借用別人的錢來賠款。
儘管雙方已經簽署諒解備忘錄(MOU),但伊朗核問題最核心的部分——核——仍然沒有解決。雙方約定在接下來的 60 天裡繼續談判。
兩國原定於 6 月 19 日在瑞士布爾根施托克(Bürgenstock)舉行第一輪技術談判。伊朗要求以色列先停止在黎巴嫩攻打真主黨,才願意談判。
按照以色列一貫的作風,這件事恐怕遙遙無期。就在週五,以色列發動空襲,造成黎巴嫩 47 人死亡,因此和談被迫延期。
6 月 20 日,霍爾木茲海峽的油輪已經開始通行。分析師評估,美伊戰爭消耗了部分彈藥庫存,需要三至五年才能補滿。
對老百姓而言,這是國庫的虧空;對軍火商而言,卻是未來三五年的補貨大單。
政客方面,Witkoff 飛往瑞士,Kushner 已經在當地等候。兩位能在特朗普耳邊吹風的大人物齊聚瑞士,試圖把談判重新拉回正軌。
四個月來,美伊談判從馬斯喀特、伊斯蘭馬巴德、多哈,一路談到瑞士的度假村。全世界乘坐私人飛機和頭等艙的政客們,其帳單原來都在黎巴嫩的廢墟裡結清。
俗話說,槍炮一響,黃金萬兩。
上層人物把利益吃乾抹淨,而你的股票依舊跌跌不休。
還記得那位替軍火商們組織「最後的晚餐」、曾經掌管五角大樓的佩里嗎?
到了晚年,他成了全世界最硬核的反核武鬥士。
和艾森豪威爾一樣,正因為出身軍旅,他才更懂這個吃人的系統。他曾警告,今天發生核災難的機率,比冷戰時期還要高,而大多數人對此渾然不覺。
對了,2011 年,佩里成為了一家公司的董事。
這家公司叫 Theranos,董事長是臭名昭著的伊麗莎白・霍姆斯。Theranos 騙走了投資人 7 億美元。
這家公司的故事後來被寫成一本書,書名叫作——《惡血》。
本文寫於週末。截至週一 6 月 22 日,由於特朗普再次大放厥詞,伊方代表走出談判會場,伊朗關閉霍爾木茲海峽。我的預測是,美國將繼續「割地賠款」——反正割的不是它的地,賠的也不是它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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