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評書｜和解之書：Kingfisher

在寫上篇《觀影札記：自由的愛·自由地愛》的時候同時在看一本書，內容上非常相襯，一直想提，不過還是決定在看完書之後專門寫一篇來說說。

這本書叫《Kingfisher》，跟King沒有關係，更Fisher也沒有關係（不過確實是捕魚能手），跟書封上的千紙鶴也沒有什麼關係。讀到一半，我才明白，原來Kingfisher是一種鳥啊，是因為書裡的主人公專門為Kingfisher寫了一首詩，而這首詩幾乎跟張國榮很有名的那句什麼「我是一生都飛在天上的鳥，唯一的一次落地，就是我死的時候」幾乎如出一轍，這樣，我才好好查了查Kingfisher究竟是怎樣的鳥。

Kingfisher是翠鳥科的英文，翠鳥中又屬於比較更偏中小型的鳥，羽毛色澤非常明亮，尤其是佛法僧科的小翠鳥，更是漂亮、可愛。

書裡意象一般出現的Kingfisher其實是下面這種擁有亮藍色羽毛的鳥——

故事的主題

雖然說了這麼多小翠鳥，但是故事的主題其實是圍繞生與死展開的，在生死面前的這條主線上還纏繞了一條同性戀和雙性戀的曲折關係。

母親的不接受

主人公在故事的開始一直跟自己交往的男朋友保持著穩定的關係。男友開健身房，有錢，主人公想要當作家，但還沒有成功，他免費住在自己的男友麥克的公寓裡，美滋滋地當著Trophy 男友😂

主人公的父親已經去世，母親年邁體弱住在養老院。主人公的同性取向從來沒有被母親認可過，相反，母親總是對他和男友麥克惡言相向，哪怕男友麥克幾乎是看望母親Hetty最勤快的人——

Sometimes I wonder what I did to deserve a son like you, she said. And you can tell that fag that I don't want him there either. 58

母親的不接受和日復一日地叫他們fag等侮辱性詞彙終於讓主人公做出決定，跟母親斷絕關係，哪怕之後不久母親的死去了，傷透心的他也沒有去見臨終前的母親。

不過，母親死後他卻帶著母親的骨灰（他把母親的骨灰裝在一個特百惠盒子裡）到處找尋合適撒骨灰的地方⋯⋯

與詩人相愛

詩人是書中唯一一個沒有名字的人物。從頭至尾，她都叫詩人。她的家裡有她跟Salman Rushdie的合影，她還是一個很成功的作家。她曾患乳腺癌，通過治療痊癒，身上留下疤痕，但主人公之所以被詩人吸引，就是因為她似乎讓主人公看到了自由，怎樣在社會強加的恥辱感下自由自在地生活。

Since she'd had the surgery, she kept a camisole on when we were fucking. It made me sad, because her lack of shame around her scars was deeply attractive to me. Here was a woman who was not afraid of being exactly herself. I wondered if I would one day be brave enough to be exactly myself, and to fight death for the second time in just a few short years. 78

作者用同性平權長久以來面臨的困難跟桑塔格著名的《疾病的隱喻》相輔相成，從未針對性地描寫人物被迫承受的恥辱感，卻從母親Hetty字裡行間的言語中讓讀者感受到故事裡人物的痛。

然而，詩人是例外。她無拘無束地生活，從來不為自己癌症後留下的傷疤感到恥辱。她成功地將桑塔格所指出的患者承受的可怕的隱喻踩在腳下（桑塔格自己也是乳腺癌）。於是，詩人跟故事的敘述者成了情人。

在「雙性戀」之間遊走的主人公似乎自然而然地「拒絕」了男友的求婚並搬出了免費公寓。他意識到自己對於詩人的愛在持續升溫，逐漸開始和詩人同居，可惜的是，他將馬上面臨另外一個死亡的到來。

詩人乳癌復發，在進行了一番治療之後被送進了臨終關懷。詩人最後的願望就是最後一口氣的時候情人能夠把她帶到臨終關懷的外面花園裡，能夠在天穹覆蓋下咽下最後一口氣。幸運的是，她最終如願。

兩個死亡，兩種意義

故事的主人公在很短暫的時間裡經歷了兩次死亡，一次是毒舌母親，他選擇不去面對；一次是詩人，他最終幫她如願。

提到毒舌母親的死，她死之後會不會被懷念，兒子、詩人和老人院的照護者有著不同的答案——

Your mother will be missed, she said.
No, she won't, I said. The poet looked at me angrily She will, actually, Ishia said mildly. Although probably not the way you'd expect. We've a couple of really difficult residents. Hetty kept them in line for us. They were all scared of her. I've not been told to go back where I came from once since she's been there. One chap used to spit at me, but he had a crush on your mother, so he's been on best behaviour.113

怎樣的一個人會對自己的兒子大罵同性戀，卻對照顧自己的移工保護有加？！

迷惑也不迷惑。每個人死後的意義對於ta生前接觸的人或多或少都會有所不同。對一個人的意義並不能夠抹殺對於另外一個人的意義；反之亦然。

逐漸，在兩種衝突的意義中，主人公找到了屬於他自己的那一個：

I was still compelled to find an ending, of sorts, having discovered that death is not an ending at all, but the beginning of something else entirely. 187

即便對於他自己的母親恨大於愛，他依舊踏上了他的「ashes pilgrimage」，終於，為他的毒舌母親找到了一處大自然環繞的地方可以撒骨灰。

我在想，這是一種和解嗎？男主人公跟他從未接受過他的死去的母親最終算是和解了嗎？還是說，給母親的骨灰尋找一個完美的歸宿是主人公跟自己的和解呢？無論是和解還是無解，彷彿死亡倒是解決了一切。死亡是一些事情的結束，同時，自然也是很多很多意義的開始。

主人公，他不必原諒母親，他的太多痛苦都是來自於她；但在她死後，他也盡力給予她一個同樣被自然環繞的歸宿。當他到老人院與母親斷絕關係的那一刻，我想，或許那才是他和解的一刻吧，即便斷絕關係的決定依舊招來了母親的蔑視和嘲笑。可能很多讀者都覺得母親Hetty不過是自作自受罷了，這個我同意，或許，Kingfisher裡呈現的才是一種撕裂了的母子關係的理想狀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