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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只要認識自己就好了嗎?這其實沒有那麼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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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捷運上的意外衝突與好友的提問中,我重新審視了「認識自己」的重量。這不是一種靜態的知識,而是在生活瑣事中看見自我的盲點,並在明知可能受辱的情況下,仍選擇誠實承擔責任。對我而言,認識自己是一場伴隨劇痛的革命,像傑德所說的斬殺惡魔,每一步都是在切除自我的幻相,直到生命重新改寫。

前陣子和好友 T、L 從台中北上,到故宮看美國大都會博物館名作展。行程排得鬆鬆的,打算之後去 RUFOUS 喝咖啡——那家在2025年被列入世界百大的台灣唯一咖啡館。

雖然我成長於天龍國裏,但因為很久沒住台北,每次搭捷運都像在別的城市旅行,好像在看一個曾經熟悉、但已經和我不太同步的城市。。從故宮到RUFOUS要搭捷運,並在大安站轉乘。手扶梯一段一段地往上延伸。我站在左側,L 在右側,T 站在我們上一階。

就在平凡不過的一個轉乘瞬間,一個中年男子從前方伸手過來,粗魯碰到我的手臂。
「你就是故意站左邊,擋住後面的人。」他的語氣像是累積很久,一下子全湧出來。那一刻我其實也愣了一下,不是被嚇到,而是被他的確定語氣撞了一下。
我回答得很平靜:「手扶梯兩側都可以站立,這宣導很久了。」
他卻說:「我注意你很久了,你就是故意的。」

事情沒有真正的後續,像許多城市裡的擦身而過一樣,自動消散。我們走到 RUFOUS,不用排隊,三人擠在小桌旁,反而有種親密感。喝著咖啡,話題自然又回到剛剛那位怒氣沖沖的男子。

我們輪番討論以後再遇到這種事該怎麼處理,開玩笑說下次就請警察來,我們在旁邊喝咖啡看著事態發展就好。

我說:「他看起來並不是在罵我,而是因為他的日常已經累積太多怒氣,剛好把這些怒氣往我身上倒。我猜那跟我沒什麼關係。我猜我之所以看得出來,是因為我以前也有過類似的狀態。不完全一樣,但那種被生活壓得喘不過來的感覺……我懂。」

會這樣說是因為,我後來發現我的許多反應模式似乎和身邊大部分人差不多。也許,當一個人對自己夠瞭解,連帶地也就能瞭解了別人。

這句話,把我們帶回老話題──認識自己。

和T、L認識多年,即使一起在國外旅行的途中,也常常自然而然地聊到這個話題。想像在京都千年古剎旁的咖啡館,彼此敞開心房地談論認識自己,確實浪漫得有點不合時宜。

這次,T 忍不住問了:「所以……只要認識自己就好了嗎?」T的語氣很謹慎,像在擔心這個問題會冒犯了誰。
我想,T 的意思是:為什麼一件看似普通的事,人們卻反覆談它?「認識你自己」這句老話甚至被刻在阿波羅神廟上,像一種古老卻始終沒被回答的提醒。

我冷不防被T這一問,當下的確楞了那麼一下下。愣住的不是因為被冒犯,而是因為我從沒想過這會成為問題。那一刻我才發現,原來我一直以為大家都知道,也以為這些事不需要特別說明。那是一個我沒有察覺的盲點:我以為大家都知道認識自己這件事的份量,知道它不只是個概念,而是會重新安排一個人的生命,一如我們知道地球是圓的一樣。

但 T 的問題提醒我:老生常談,不代表人人都真正理解它的重量。

我跟T說了一件過去發生在我身上的故事,以下是經過修改後的版本。

白天跟人吵架,我和對方都覺得自己有理,彼此越講越大聲,氣得臉紅脖子粗,甚至互拍桌子大罵。夜深人靜時,我回想那場吵架,一開始還覺得對方簡直不可理喻,但冷靜下來後,我看到一些自己當時沒注意到的小動作、小語氣、信念……,自己大概也要負起 20% 的責任。

我便問T:「如果這種情形發生在你身上,接下來你可能會怎麼做呢?」
T:「我應該會尋求對方的諒解。」T很入戲,口氣彷彿正在尋求我的諒解。
我:「這樣聽起來,應該就是在道歉了吧。對方也許會接受你的道歉,雙方態度都隨之軟化下來,對方也接著向你道歉,事情開始有了轉圜的空間。話說回來,當你向對方道歉時,對方是不是一定會接受呢?」
T:「不一定。」
我:「既然你已承認有錯,對方是不是有可能反倒認為抓到你的小辮子,立刻重新發起新一波的言語攻擊,極度地羞辱你,以洩心頭之恨?」
 T:「的確有這個可能。」
我:「在你去向對方道歉之前,你意識到可能會因此而被極度羞辱,你還會去道歉嗎?」

這就是事情的難點:承認自己有責任,卻不確定自己是否能承受後果。
如果覺得自己真的有錯,卻因為害怕受辱而不去道歉——要怎麼面對自己?
如果選擇道歉,知道自己可能會受傷,那又需要多少勇氣?

不論道歉或不道歉,那都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這正是當時我所面臨的狀況,我在那裡卡了很久。

當我開始深入地認識自己、真誠地面對自己,我竟意外地讓自己遭遇到這般兩難的困境。至少對我來說,那個困境是從我開始往內看的時候出現的,注意力不再往外關注他人的言行舉止,而是開始往內看,看看自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那是一種有點不習慣、但也無法逃避的看法。

吵架的過程中,我們指著對方的鼻子大罵,那時,自我膨脹得很大;發現自己要承擔20%的責任並決定向對方道歉時,會引發心理上的不適,自我會感到羞愧、會因要向他人低頭而受挫而變小。傑德.麥肯納把這個過程比喻為拿著一把15公分長的小刀將自我一小塊、一小塊切下來。每一塊被切下來時都讓自我很痛,同時也讓自我因為被切下一小塊而變小。

所以,只要認識自己就好了嗎?後來我才慢慢明白,認識自己聽起來很簡單,真正走進去時完全不是那回事。但整個過程若實踐得夠徹底,將超乎想像得艱辛、痛苦,遠遠不是先前以為的那樣。

事還沒完。幾個月後,又跟另一個人有些衝突,事後一樣反省到自己應該承擔些許責任。有鑑於上回道歉反被羞辱,這次還要道歉嗎?
這回面臨到相同的兩難,特別是上回真的被狠狠羞辱過,那個記憶讓害怕變得更貼身。而如果夠誠實,這次還是會去道歉,會再次拿起那把15公分長的小刀將自我切下一小塊來。自我再一次變小了。

當初我只是單純地想要認識自己,沒想到卻捅了個大蜂窩,硬是讓自己遭遇到這種處境。然而,自我也在這樣不斷進行的過程中逐漸轉化。

傑德:「想要減輕過程中的痛苦,關鍵在於:不要抗拒。…它會重新改寫一切。」(《靈性開悟不是你想的那樣》p.280)

「每一步都是一座山。…這就是完整的過程:斬殺一個惡魔,往前一步。然後重複。」(《靈性衝撞》p.111、p.82)

我自己就是這樣走過來的。

開悟、覺醒、追求真相、認識自己——其實都是同一條路。T 的問題對我來說,答案變得很明確:是的,只要認識自己就好;只是,那條路比我想像的都還要痛,痛到像被一層一層剝開。我走過的那些時刻,幾度痛到我曾經覺得死了或許比較輕鬆。也正因如此,我知道那是自我在崩解。

對我來說,認識自己不是溫柔的慰藉練習,更像是一場誠實到底、伴隨痛感的革命。

是否也有哪一刻,你在手扶梯上、車廂裡、吵架過後、生活的一個瞬間,突然看見了自己?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在最近的一次爭執中,你是否也有自己那「20% 的責任」?
‧ 看見責任時,你的心情如何?
‧ 若明知道歉可能換來羞辱,你還願意為了「誠實」而低頭嗎?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