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者錄
雪早已融盡。
修院的石牆重新露出灰白的紋理,
可每一塊石頭,都像比冬天更加冰冷。
清晨。
第十二聲鐘響時,整座修院總會陷入短暫的寂靜。
然後那沉悶、不容抗拒的第十三聲,準時響起。
在幾名修士因徹底遺忘自己名字而瘋魔,被隔離至偏殿後,
院長下達了死命令:
「禁止談論鐘聲,禁止談論遺忘。」
然而,禁令止不住恐懼。
修女們不再信任自己的記憶。
有人把自己的名字寫在手掌、有人縫進衣領、
有人刻在木杯底部。
甚至有人每隔一刻鐘,便低聲念一次自己的名字。
抄經室裡,也沒有了往日規律的沙沙聲。
每個人落筆以前,都會先確認自己的名字。
傍晚,她走過迴廊,下意識摸向藏在袖中的右手腕。
那裡,她也用黑色墨水反覆寫下自己的名字。
指尖摩挲著字跡時,惡魔的話語突然浮現在腦海——
「但它會在適合的時機呼喚妳前去。」
下一刻,她的腳步已朝禁書庫走去。
黑鐵門半掩著,像一道通往未知之處的裂隙。
房內沒有點燈,只有慘白的光柱落在中央石桌。
那本黑色羊皮書靜靜地躺在那裡。
漆黑扉頁上,浮現出她能理解的古老文字——
《無名者錄》。
她不知道自己為何看得懂那四個字。
更不知道,這本書為何像早已知道她會來。
當她靠近時,書頁開始無風自翻。
停留的頁面上,沒有亡者名冊,沒有經文。
只有陌生筆跡留下的一句話:
——「她將在第七日選擇留下自己的名字。」
她的呼吸停滯。
那個「她」不是某個人,而是她自己。
墨跡再次浮現:
「她曾認為名字代表存在。」
「後來,她開始懷疑名字是否只是枷鎖。」
「這分明是在觀察我!」
她猛然合上書,臉上褪去血色。
「妳終於發現了。」
神學者不知何時站在門口。
「你知道這本書?」
她轉頭看向神學者。
「知道。我們都認得它。」
「每當它開始翻頁,就代表某個名字開始動搖。」
神學者沒有否認。
「上頭的字不是預言。」
「記錄,先於存在。當它被寫下時,現實只是在追趕它。」
神學者緩步走近,腳步聲輕得像貓。
「那些字是你寫的?這就是你們想要的?」
「看著一個人慢慢失去自己?」
她背脊死死貼著冰冷的石桌,退無可退。
「如果我寫得了它,我不需要等待任何契約。」
神學者微微一笑,笑得近乎殘忍。
「妳想知道自己是誰,不是嗎?」
「答案就在那裡,只需要交換。」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催眠般的誘惑力。
——只要簽了,就解脫了。
一個極度危險的念頭在她心底滋生。
「交換我的名字?」
她看著神學者。
「不。比名字更珍貴。」
此刻,他笑得如同冬日裡的暖陽。
她忽然明白惡魔真正等待的不是她害怕,而是她渴望。
「妳不需要成為別人,只需要成為完整的自己。」
神學者拋出這句話,比任何誘惑都危險。
因為聽來不像謊言。
「別聽他的鬼話。」
一個清脆而慵懶的笑聲打斷了房間裡的呢喃。
陰影處,那個身披過大斗篷的孩童赤腳走了出來。
「我們可從不做慈善。」
「他要的是妳的靈魂沾滿他的氣味後,一口吃掉。」
孩童坐上石桌的邊緣,雙腿在空中輕輕晃盪。
他帶著玩味的猩紅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純粹的惡意:
「看著妳在被書寫的命運,和自我瓦解之間掙扎。」
「真的很有趣。」
兩隻惡魔一左一右,將她夾在中央。
一個推動她走向契約,一個觀察她如何崩潰。
而桌上的《無名者錄》,再次翻開。
墨水緩慢滲出:
「她最終在絕望中,選擇了出賣自己的靈魂。」
她驚恐地死死盯著那一行字。
筆跡還在延伸,彷彿下一個瞬間,
她就會不受控制地開口說出「我願意」。
第十三聲鐘鳴再次轟然敲響。比過去更加悠長。
《無名者錄》最後浮現一行字:
「距離失去名字,還有兩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