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离
我的母亲出身贫寒,家里有三个姐姐一个弟弟。父母务农,她早早就辍学出来打工。一开始是做饭店的服务员,再后来进了服装厂,最后去了一家酒店做服务员。她被人性侵过,为男友打过胎,还给人做过情妇,最后嫁给了我爸。
我爸自己开厂,生意好的时候据说资产有好几个亿。那个时候他不缺女人,家里有个老婆,外面有三五个情妇,和两个私生女一个私生子。但那都是曾经。他的人生轨迹在四十五岁那年急转直下。先是市里换了领导,先前的领导班子对我爸厂里造成的污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新的领导大概是要杀一儆百,直接就拿我爸来立威。我爸花了不知多少钱才免于牢狱之灾。而后就是经济不景气,客户订单大幅下降,最麻烦的是原本被我爸拿了当应急用的房子在那几年不再值钱,一下子整个现金流枯竭。我爸当时觉得再挺一挺就能有转机,于是借了很多钱。
结果,房子更不值钱了,订单更少了,借的钱利息又高,直接出现了系统性危机。危机爆发后,情妇们做鸟兽散,私生子女都不再理他。他的原配更是光速离婚,拿到了上千万带着儿子出国了。我爸那个时候走投无路,借酒消愁,天天烂醉如泥,搞得自己半死不活。是我妈把他带回家,细心照料,总算是慢慢恢复了一些。
我妈妈告诉我,她当时纯粹是看上了父亲手腕上的绿水鬼,想着再怎么着这块表也值个几万块钱。
不过父亲却把这种善意当成了某种救赎,他清理了所有资产,还剩下大几百万,然后就向我妈求婚,带着她去了我们现在的小城,全款买了套二手房,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
母亲找了份收银员的工作,父亲就在家炒炒股,养养鱼。父亲每个月都会给母亲三千块,如果挣得多了有时候会给她一万。他从来不问妈把这些钱花在哪儿了,不过妈也没有乱花钱,除了买点衣服首饰,多的都寄回家最后被姥姥姥爷贴补给了没用的舅舅。
母亲从来不见外公外婆,甚至连住址都不告诉他们,但是只要有钱还是会把它们分出一份寄回去。
而我父亲他也跟他以前的情妇和子女断了所有联系。有些时候他会一个人在阳台看着天发呆。我无从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会偶尔看到他眼里闪着泪花。
我小的时候,母亲把我管得很严。最重要的规矩就是绝对不能打搅爸爸。无论他是在发呆,玩儿手机,看电视,我都不可以打扰他。而如果他主动抱我或者主动跟我说话,我必须礼貌恭敬地回复。
我的母亲自己在家也是这样的。如果我忍不住大哭,母亲会把我立刻抱出去,决不吵到父亲。母亲也几乎从来没有让父亲单独带过我,她会小心翼翼地问父亲是否想陪陪孩子。如果父亲不说话,她宁可请假也绝不让父亲带我。
为了应对一些我的突发状况,母亲往往不得不请很多假,因为这个缘故她被迫换过不少工作。不过她没什么埋怨,父亲给她的比她任何工作都多。而且她有一套她名字的房子。她之所以还在工作是因为她其实一直对父亲不放心,她觉得父亲有一天就会突然离开。她在为那一天做准备,多赚些钱,不要断了跟社会的联系。
我能看出父亲对我有一种本能的怜爱,但除此以外也有一种不在意。我不是他唯一的孩子,也不是他最优秀的孩子,他对我没有任何期待。
至于妈妈,她把自己能交上好运嫁得那么好总结为一种人生经验,那就是女人要懂得如何照顾男人。所以她对我的成绩从不在意,但是对于打扫卫生,叠衣服,洗衣服,做饭都是手把手地教我,甚至有些严厉。我十岁不到就能做一手好菜,糖醋排骨,红烧肉,猪骨十补汤,回锅肉……我通通都能自己做。
父母小时候成绩就没有多好,再加上他们都对我的学习不上心,所以我的成绩一直都不怎么好。但是母亲对于我的打扮特别用心,她觉得一个不会打扮的女孩子肯定嫁不了好男人。所以无论是我画淡色的口红,染红脚趾甲,自己修一修眉,她都是鼓励的。甚至为了让老师看不出,她会专门为我挑选一些很淡的化妆品手把手教我怎么化妆。
我的样貌并不是特别美,但是在中学这么一个大家都不太在意化妆的时候,我在母亲的影响下带上了美瞳,指甲上涂了透明的指甲油,脸上擦了淡淡的粉,嘴上抹了使之闪亮的淡红唇膏,连眉毛里的杂毛被剔除还精修成相似长短……一番操作让班里的男生都被迷得神魂颠倒。
隔三差五我就会收到情书,有班里的也有其他班的。
我初时对这种事情既羞涩又兴奋,尤其是收到李鑫的情书,愈发让我兴奋得难以自已。因为他是班里学习最好,长得最帅的男孩子。我在梦里都梦到过他无数次,有些时候我会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发呆,幻想那手指能抚到我的脸上。但是当我把这些分享给母亲的时候,她却很残酷地讲述了她的经历。
她在我这个年纪已经辍学打工了,住在同乡一个大姐姐的出租屋里。两个女孩儿挤在一个房间里。大姐姐有个男朋友是个大学生,时不时会来找她,偶尔看到了她,结果竟然花言巧语的追求她。那个时候她才十六岁,什么都不懂,以为这就是爱情。
最后,这男的把她肚子搞大,回头又跟大姐姐说是她勾引了自己。要不是大姐姐还有些人性,给她钱让她打掉孩子,她那个时候不知会是什么下场。
所以妈妈告诉我,男人的喜欢是最靠不住的。任何情况下都别太当回事儿!什么海誓山盟,什么永远爱你,什么非你不可都不要信!妈妈说她这一生至少信过三次,结果都是被骗。
妈妈提出了一个很尖锐的说法,男人真的在意你肯定会有实实在在的表现。比如爸爸,七十万的房子只写了妈妈一个人的名字,这才是爱。至于这些写在纸上的,说在嘴里的,都不算数!写在房产证上的,加在银行卡里的才是真的。
我被母亲的话惊得下巴都掉了下来,她似乎意犹未尽,又描述了那些钳子怎么伸进去,那些血块怎么流下来,还有她那个时候还幻想着那个大学生会冲出来说不……母亲说到这儿笑了,笑里带着泪。最后她说,她后来学会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女人可以假装很柔弱但是不能真的柔弱,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太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你就想象它们是菜市场里的猪肉,别在意刀切上去痛不痛,只管卖个好价钱就是!
我哭了,喊着:“李鑫肯定不是那种人!”
母亲没有辩驳而是跟我说:“有些道理是只有痛过才会懂,你的事我也管不了,唯一一件事就是请你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作了什么死,不要因为羞耻就不跟妈妈说,妈妈可能会骂你不听话,但别自己担着,有些事自己担着太苦了,太痛了……”她说这话时,脸上的微笑全然不见,精致的指甲掐入肉中。
也许是为了跟母亲置气,我回复了李鑫的情书。告诉他,我也喜欢他。
而后的日子里,李鑫会给我一些零食,陪我回家走一段路,没人的时候会偷偷拉我的手。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拉我手的时候兴奋得浑身颤抖比我还紧张。
我亲手为他做了一个钥匙扣,用红绳编起来里面藏了写有我名字的纸片。我们沉浸在这种羞涩而隐秘的爱情中。指尖的触碰,偷偷的对视,画了暗号的纸条……一切都那么美好,我甚至为了能跟他上一所大学开始努力学习,学习成绩竟然快速地提高。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一切都止于一个春日的中午。
这一天,春风和煦,我还记得路边的蒲公英被风托到了天际,自由自在地飞翔。
李鑫上午没有来上课,我那时非常担心。心里想着中午找机会去公话亭给他打电话。我魂不守舍地熬到了中午下课,结果却被班主任叫住,说是要去办公室。
我忐忑不安地来到办公室却看到李鑫面无表情地低着头站在那里,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着紫色连衣裙的女人。女人烫了头发,波浪的头发披肩下来,衬得她的脸更加小巧,唇上涂着暗红的口红,眉毛一丝不乱用眉粉刷成棕黑色,眼角的皱纹被粉底盖住,一眼望去只有三十多岁的样子。我看她眉宇之间跟李鑫有几分相似,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那个时候的我天真的觉得这个女人会是我未来的婆婆,所以还想着给她留下好印象。
我走上前,微笑地跟她打招呼:“阿姨好!”
她愣了一下,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眼睛时不时停在我透明指甲油的手指和几乎看不出的美瞳上。
“你就是萧墨?”她冷冷地问。
我立刻就觉得这语气不善,一双眼睛看向了李鑫,希望他能做点儿什么。哪知道李鑫只是太阳穴鼓了一下,而后就像个雕塑一样一言不发。
班主任开门见山,直接问我们:“说说吧,你们俩怎么开始的?”
我一头雾水,甚至都没想到她问得是我跟李鑫的恋爱。所以问道:“开始什么?什么开始?”
李鑫的妈妈突然站起来,她从包里掏出一团红绳,红绳被剪成好几节零散的缠在一起,一张写有我名字的红纸片皱皱巴巴地揉在这团红线里仿佛一团令人厌恶的肿瘤。
“看看这个!是你送的吧!”李鑫的妈妈面带讥诮地说。
我看着那被剪成一段一段的红线,感到自己的心也被剪成了好几段。我看向李鑫,他依旧像个木雕一样站在那儿。
“方老师,你看看!看看她,这个手上面涂了指甲油!这个眼睛,你看!你仔细看!戴了美瞳!还有还有这个嘴,看她这嘴,这湿漉漉的样子,哪里是涂了什么正经东西!我们家鑫鑫可是要上名牌大学的,可不能被这样的女孩子耽误的!”她絮絮叨叨地没完没了。
我受不了她的指责,大声说道:“是你儿子先给我写情书的!”
她听了更加来劲说道:“呦呦呦,给你写情书?还不是你勾引的?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一看就不像个正经姑娘,小小年纪不好好学习,心思全用在怎么化妆勾引男孩子身上了!方老师这个你不管吗?”
方老师听了,让她消消气,转而看向我的手指,眼睛和嘴唇。她厉声喝道:“萧墨!学校规定不许化妆,你这上上下下的是怎么回事儿?”
我委屈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方老师又问我说:“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看向李鑫,他还在装死!他说过他爱我,说过要保护我!可是他现在在装死!我哭了,哭得愈发伤心,妈妈说的都是对的!都是对的!李鑫果真靠不住!靠不住!
班主任见我哭成这样就跟李鑫妈妈打圆场,说:“这个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一定会好好看着他们,这个年龄有点儿这种事情也算正常好好疏导就好了。”
李鑫妈妈冲我冷哼了一声,对老师说:“本来呢我也相信学校,相信老师,不想介入的。但是我们家鑫鑫天天拿着这个发呆,傻笑,睡觉也攥在手里,现在学习都学不进去!这个可绝对不行啊!……”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因为我一直看着李鑫,希望他能说句话,为我说句话,或者哪怕只是给我一个安慰的眼神。但是他没有!他看着地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地板。由着我抽泣,由着我伤心,由着她的妈妈欺负我!
我哭肿了眼睛,回家时还想隐瞒却被母亲看破,母亲见我这个样子说:“肯定是为了李鑫那个男孩子吧!其实看你说起李鑫眉飞色舞的样子,我真希望自己是错的!好了,别太当回事儿!这臭小子没跟你那个什么吧?”
我摇了摇头,把头埋到母亲怀里,放声大哭。不知哭了多久才停住,而后把经历的事告诉了妈妈。妈妈笑着说:“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怀孕了呢!那个臭小子情书你还留着吗?交给妈妈,明天妈妈给你出气!”
我摇了摇头说:“算了!李鑫他,也许有难处!我不想……”
妈妈见我这样说道:“也行,什么时候你想找他算账就告诉妈妈。”
我点点头,委屈的问妈妈:“妈妈,男人都……都这样吗?”
妈妈抚着我的头,眼睛看向阳台上发呆的爸爸,说道:“我遇到的好像都这样,你爸也许不同。”
我也看向爸爸,他看着天,也像木雕一样一动不动。
我问道:“妈妈,爸爸是好男人吗?”
妈妈看着他说:“不知道呢,我看他像,至少他给了我一个像样的家,只是不知道会不会……”
她不再说,我也不再问,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消失,天边似有光亮,那是一颗星。
那件事后李鑫没有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也没有再理过他。我还是不断收到情书,巧克力,但是却丧失了兴趣。那些化妆品我也索性不去碰它们。那段时间,我迷上了漫画和小说。故事里,女主总是被所有人喜欢,多金公子,俊俏型男,痴情浪子,勇猛将军……都拜倒在女主石榴裙下,我喜欢这种故事,根本停不下。
毫无意外的高考考得一塌糊涂,勉强考上一个中专。
高考后,李鑫把我约了出来。出门前我刷了李鑫妈妈刷的眉粉,涂了李鑫妈妈一样颜色的口红,头发没有烫却刻意披肩,我还专门找了一条紫色的连衣裙,穿了一双老气的高跟鞋。
李鑫见到我,完全没注意到我的衣着。他哭得稀里哗啦,他说他不敢帮我因为她妈妈说,如果他不听话,她就会一直跟我没完没了,天天找我麻烦。他说他对不起我,他请求我原谅他,他说他爱我从来都没变。
我看着他哭泣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不知道是因为他相比于我看得书里的男性角色太过平庸,还是对他彻底心死,总之我很平静的接受了他的道歉,心中却充满了疏离的陌生。
我问他有钱吗?他说他攒了很多钱,足有几千块。
我想起妈妈的话,问他愿不愿意都给我?他被我冰冷的语气给吓到,疑惑中还是点了头。
而后他就让我等着他,回家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我,问我还能不能继续做他女朋友。
我看着他,还是觉得他不像我以前认识的李鑫。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脸瞬间红了,呼吸急促,身子跟以前一样微微颤抖。但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羞涩和悸动。
我松开手,又用指尖碰了碰他的指尖,依然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
我收回手,看着自己白皙微胖的小手,眼前好像出现了一只猪蹄子,肥嘟嘟,白乎乎的。我突然觉得很好笑,嘴里不禁说道:“多少钱一斤呢?”
他吓了一跳,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嫣然一笑又一次牵起了他的手用清脆悦耳的声音叫了一声:“老公。”
他张大了嘴,瞳孔收缩,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巨大的惊喜中。他冲上来一把抱住我,我的胸紧紧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脑袋一阵一阵的眩晕,身子不知为何就变得绵软无力。
我伸手推他,却使不上力气。他情难自已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这才松手。我面红耳赤,耳朵火辣辣的,娇喘着说:“你好坏!我要回去了!”
他过来拉我,我却挣开,一路逃走。直到回了家心脏还在狂跳。
李鑫又打来了电话,压低声音叫我:“老婆。”
我轻嗔薄怒,不许他这么叫我。他坏笑着答应,回头又叫了一声。
我一阵恼怒,挂断了电话。李鑫又打了过来,我拿起电话告诉他我真的生气了!明天不会见他!
他连忙道歉,说着软话。我却态度坚决,而且告诉他打完这个电话明天我也不会接他电话,后天才可以!
他有些沮丧,却还是接受了我的条件,并且许诺再也不乱叫我“老婆”。
我很满意,挂电话的时候,说了声:“老公,再见!”随即立刻挂断。一想到他心痒难耐,我就特别开心。
我拿出他给的钱,一点一点数着,两千三百二十八元零四角。有零有整,看来是把钱都给了我。这算是爱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完全没看出来我在模仿他的妈妈。无论是他忘记了亦或是他忽视了,这都让我感到了一种轻松。不知道最好!知道了才麻烦!我心里想着。突然产生了一种想要了解男人都在想些什么的想法。
我打开电脑,专门注册了一个男人的小号,用这个号假装自己是一个男人,看着所谓男频的小说,听着所谓男人喜欢的音乐,还去了一些论坛看男人们的留言和讨论。
当我看着他们津津有味地讨论着女人的胸,女人的腿,女人的脚和女人私密器官……我气得七窍生烟。
他们脑子里的女人根本就不是人,而是肉,是肉!他们不在乎女人的心意,女人的情感,女人的感动,通通不重要!用钱,用权,或者是用块烂肉,然后让女人主动献身,还要把女人写得乐在其中不能自拔!怎么会那么无耻!
我看着那些文字,想到了李鑫看我的眼神,他会看我的胸,会看我的脚,还会看我的大腿和……我一阵作呕,许久才平静下来。
仔细想想,也许是那些男人的描述太过猥琐。其实我平日看的小说里也多有这些,只是措辞大不一样。这难道就是男女之间的区别吗?女人为了爱而性,男人为了性而爱?
我胡思乱想着,但一想到李鑫此刻可能正在猥琐地联想着我的身体,莫名其妙的就觉得气愤难忍。
我忍不住给他打了电话,结果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似乎不想让人听见,我的心一下子就冷了。
我冷笑着改换了腔调:“先生,我们公司最近在推荐一款养生壶,您有兴趣吗?”
李鑫磕磕绊绊地说:“没……没兴趣!”
我并不打算放过他接着说道:“现在购买还可以打折,您要不要问问家里人,看看有没有人感兴趣?”
李鑫听了说:“谢谢,我……现在……不感兴趣……”
我接着说:“先生,原价三百二,现价九十九,还是听我跟你介绍介绍吧!”
我听到李鑫的妈妈在一旁不耐烦地嚷着:“又是广告?你跟她啰嗦什么?”说着就听到电话一阵嘈杂。“不要!听见了吗?不要!”
听到她的声音,我心中的火完全压不住,鬼使神差地我对着电话说道:“阿姨,我有了,你儿子给了我两千三百二十八元零四角去打胎,你能不能劝劝他,我想留下孩子!”
电话那边一声怒吼,而后我就听到了一阵摔摔砸砸,接着电话被挂断。我拔掉了电话线,心里莫名地快意。父亲又坐在了阳台上,我走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看着天上的云,不发一语。
妈妈下班后,我把我做的事告诉了她。因为我担心李鑫的妈妈会找上门来。妈妈听了我的描述,笑得前仰后合。她告诉我,怀孕这事儿就像是黑狗血,一碗泼下去什么妖魔鬼怪都现形。她笑嘻嘻的说,正好我有个同事刚刚做了孕检。她可以把化验单要来,然后搓一搓,揉一揉,让里面的个人信息看不清,到时候肯定逼疯那个女人!
我看着妈妈喜笑颜开的样子,心下突然有些心痛。妈妈受过那么多伤,可能从来都没有真正快意地复仇过。
我鼻子一酸扑到了她怀里,她搂着我嘴角还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嘴里还说着:“对了,还有验孕棒,我也要准备一下。正好那个同事,哈哈哈哈哈……”
母亲笑完以后,突然想起了父亲,她叹了口气说:“这个事儿,还是要跟你爸爸再商量一下。要是扰了他的清静总归不好,你等着。”
说着她放下包,端了一杯白开水,来到了阳台上父亲。
我看到母亲把水放在了茶几上,然后就蹲在了父亲旁边,母亲的头非常低,父亲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母亲的头发。他们的背影不像两个人,倒像是一人一狗。
我的心突然被什么击中,这样的背影我看过无数次,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这个时候,我却怎么看都觉得别扭。
我听不清父母说了什么,只看到母亲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摇了摇头。她叹着气说道:“你爸让你给他家打个电话解释清楚。”
我的心往下一沉,我看着目光躲闪的妈妈,说不出话来。我走向阳台,却被母亲拦下。我又试着走过去,又一次被母亲拦下,当我第三次试图越过母亲的遮挡,我看到母亲摇着头,几乎用哀求的眼神在看着我。
母亲低声说:“萧墨,认识你爸爸之前我就是一条狗,一条流浪狗。我这辈子是都做不了人了,但是我年纪大了,实在不想再流浪了!听你爸的话。”
萧墨愣住了,母亲的自喻让她无所适从,她这才明白,这个叫家的地方是多么虚妄。她笑了,笑里含着泪,而后就哭了,哭里又带着笑。最终她没有推开妈妈的手臂。她走回沙发,接上了电话线,颤抖着拨通了那个号码。对,那个时候做这件事的就是萧墨不是我!
电话那头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萧……萧墨,你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你别怕,如果是真的……如果……如果”女人的话语中已经充满了哭腔,险些说不下去:“那,那我们好好商量一下,你想要留下……也……也不是……”她又一次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我们……我们再商量……商量……跟你父母再商量商量……告诉阿姨,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听她这么说,满腔恨意烟消云散,她只是一个非常关心自己儿子的母亲。我镇定地说:“阿姨,我真羡慕李鑫有一个那么关心他的妈妈。阿姨,你不用担心,我都是在说谎。李鑫只跟我牵过五次手,我们什么都没做。”
女人听完后泣不成声,连声说着:“谢谢,谢谢……”我也感到泪水划过了脸庞,没想到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爱竟然是从“仇人”那里。那个对自己儿子如此在意的母亲,竟然因为他的儿子甚至想过让我生下孩子,承担所有后果。而我呢?谁又会为我不顾所有呢?
我看着阳台上一动不动的父亲和面前低头不语的妈妈,只觉得刺骨的冷。
我平静地走向母亲,平静地对她说:“好了,解释清楚了,要不要跟他说一声?”
母亲“嗯”了一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走出了阳台。
我平静地看着母亲蹲在父亲的躺椅旁边,心里诡异地平静。
“没有人,就没有人吧,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这个念头从心底浮现。我看了看自己白皙的手臂,“好价钱?要不然呢?”
李鑫没有再联系我,他甚至连给我的钱都没有去要。我知道他的住址,犹豫着要不要把钱送过去或者干脆寄过去。
我拿着这些红红绿绿的纸在阳光下看,五彩的防伪油墨散发着奇异的光,每换一个角度色彩就不同,非常有趣。
我就这样一张一张地去看那奇异的色彩,直到太阳隐去了最后一丝光彩。我还是没看够,又从灯光下看。然后我发现每一张纸都有自己的色彩。以前我从未有机会把二十多张这样的纸一张一张地仔细对比,现在才发现它们竟然都是不同的。
我给它们起了名字,然后用笔做了记号,再然后我把它们混在一起,随便抽一张,凭着灯光和阳光下的色彩说出它的名字。就这样我玩儿了三天三夜,直到每一次都能精准地叫出它们的名字。除了一张叫李鑫的纸,我总是搞错。于是我果断用“李鑫”换了十个大猪蹄。炖,卤,烧,甚至别出心裁地炸。最后发明出了一道拿手好菜,红烧扒蹄。就是先用油炸酥表皮,再用大火清蒸,最后加入老抽,花椒,红糖,胡椒,白果,茴香,丁香,鸡精,盐……用慢火炖。
父亲罕见地吃了三个大猪蹄儿还意犹未尽,不爱说话的他竟然要我下周再做给他。而后我就收到了父亲递来的两张红纸,我看着上面的油彩,分辨着它们的色彩,终于忘记了还钱。
后来我去了那个专科学校,学校里的学生相比起我高中的同学更合我的胃口。他们不会说我听不懂的诗词,不会谈论我插不进话的知识,更没有人会用充满鄙视的眼光看我。
他们更加自在,快乐,当然也更混乱。男生们会打架,女生会时不时抱团排挤别人。引发这些矛盾的十之八九都是男女之间的那些事儿。
我很快锚定了班里最有钱的一个男生,苗宇飞。他个子矮,鼻子塌,其貌不扬,而且沉溺于游戏,不善言辞。但是他苹果的手机,乔丹的鞋子,还有动辄就上千的耳机键盘鼠标,暴露了他的财力。
我没费什么劲儿就把他给拿下了。有趣的是,整个学校都没有有任何女生跟我争。她们的眼睛都瞄着长得帅,成绩好,会说话,能体贴的男生。我的选择还引起某些女生的猜想,觉得我是被人强迫了。但是她们懂什么呢?
苗宇飞实在是一个幸福的男孩儿,他的父亲做生意,常年在外。我觉得应该有不少女人甚至私生子女,但是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他的父亲对他母亲很好。不仅仅只是给她钱,而且所有家族或者正式里的重要场合必然带着他母亲,更关键的是他如果要出差一定会跟他母亲报备,说几天就是几天。
他的父亲其实为了培养他花了不少钱,他小时候学过足球,象棋,钢琴,跆拳道,但是文不成武不就,都没学出名堂。上学的时候,他们家也给老师送过很多钱,结果也没什么用。在他小时候他父亲也还打过他好多次,后来发现没有用就放弃了。说是放弃,其实该给的钱一分不少,据他说他父亲已经打点好的,只要一毕业他就可以进到一个事业单位,这辈子就有着落了。
也许是因为他父亲太能干,宇飞在我眼里像个废柴。学习连我都不如,生活更是不能自理,不要说买菜做饭,就是正常去购物他都连讨价还价都不会。他的眼里只有游戏,当然这个年纪的男孩还有生理上的欲望。这就是为什么我主动接近他的时候,他会异常欢喜。
我发现他就是我父亲的一个翻版,区别只在于我的父亲是在看着天发呆,而他是在看着屏幕发呆。更妙的是,在我面前他其实是谦卑的。虽然很笨拙,但是他会尽可能满足我的要求。
我对这样一个恋人很满意,以他父亲的为人为了儿子肯定也会把儿媳安排好。此外像他这种废柴估计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的媳妇儿。但我需要搞定他的父母,因为这个废柴绝不可能为了我跟父母决裂,或者换句话来说,只要他的父母认可了,这个废柴就会听从。
但是搞定他的父母却是一件很难的事,我没有见过也没机会跟他们打交道。我试着代入李鑫的妈妈去理解这种有爱家庭里父母对儿子和未来儿媳的期待:
1. 不能耽误儿子学业
2. 要“正经”,忌讳未婚先孕
3. 不能贪钱
于是我就针对这三点对自己进行了包装。
首先我会帮宇飞学习,这种帮助的作用极其有限但重点不是效果而是态度。
而后我拒绝跟他发生直接性关系,当然为了让他离不开我,我依然会容许他的手在我身上任意游走,甚至会用其他方式帮他解决。
最后,我用自己的名字开了一个账户,让他在里面存储“约会基金”,告诉他密码,并且会算明明细,他为我花的每一分钱都会被记录下来。总体而言我们的花销维持在他六我四的比例上,我决不让他出的钱多过这个比例。这些明细我会每个月都整理好在邮件里发给他,我相信以他的单纯,假以时日这种东西一定会在某个时刻发给他的父母。
果真,经过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宇飞突然就提出来要我不用记账了!以后我们的开销都由他来出钱就可以。我知道这个只想着游戏的废柴根本就不会有这种体贴——他甚至对钱都没什么概念,又怎么会在乎我花了钱。这是他父母让他这么做的,原因是我让他们满意。
但是我不动声色,坚持要共同出资。我很体贴的说:“爱情是两个人的,怎么能只让你一个人承担?这太不公平了!”
很意外地,他没有像平日一样退缩,还在坚持。
然后我们就因为这件事吵架了,我抹着眼泪说:“你这样是不是不爱我了,不要我了!”
他连忙说:“哪有,给你钱花是……是……总之是特别喜欢你!”
我心花怒放,还是哭:“说爱情是两个人的,你不让我出力就是不爱我。”
他被逼得没办法,嚷道:“你们怎么这么烦!”说罢也不理我,自顾自地走了。我猜他是跟他父母报告这个未完成的任务。我猜他一定会埋怨父母多事,我猜他父母一定不会真的害怕我跟她儿子分手,我猜会心里很满意然后会让儿子按照自己的方式哄我。
我觉得距离最完美的状态还差最后一步,所以我掐着时间在他离开后将近二十分钟给他打了电话,果真如我所愿,他正在跟别人通话。
没过多久他就打了回来,我委屈巴巴地跟他说:“是我太任性了,可不可以不要生气。那个钱……你不全出行不行……”
他喜出望外,答应了我的请求。而后我们约好了去吃饭。
电话挂断,我等了五分钟又打了回去。他果真又在跟别人通话,看来是跟父母汇报。我挂断电话,看着手机。心里空荡荡的。只要继续,我好像永远都不用像妈妈一样“被流浪”了。
但,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苗宇飞,从来都没有真正在意过我。他总是在有了生理欲望的时候才会主动一些。但是当欲望满足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去凝视他的电脑屏。他把我当成了一个高仿真的充气娃娃,我任何的情绪和需求都是妨碍他玩儿游戏的麻烦。他不在乎我想了什么,不在乎我月事时痛得说不出话,不在乎我能不能从跟他的互动中满足生理需求,只要不如意就跑开,玩游戏,等着我去找他。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我茫然无措,甚至有些慌张,在此之前我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搞定宇飞的父母。而当我已然成功,这个问题却如同巨石压得我喘不上气。
我伸出食指,这根手指为碰触过宇飞每一寸肌肤,外露的,私密的。但是当初触碰李鑫的悸动却再也没有发生过。余生,真的要这样渡过吗?
宇飞看出来我有些不开心,他不想探究也懒得理会。我们吃着饭,他谈论着他的游戏,我想着我的心事,毫不相干却互不打扰。
“宇飞,闭上眼睛。”我嫣然一笑。他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
“告诉我,我耳朵上的耳坠是三叶草还是四季豆。”我笑着问。
“四季豆!不对!是三叶草!不对,……对,是三叶草!”他挣开眼,看到我空荡荡的耳垂一阵错愕:“你没戴耳坠啊?”他问道。
我笑着把右手的四季豆放进口袋,摊开左手说道:“不,我戴了,刚刚摘掉了,你猜对了,是三叶草!”
他得意洋洋,觉得自己是一个天才,等待着我的夸赞。我把三叶草的耳坠放回口袋,摸了摸口袋里四季豆的耳坠,心越来越冷。他根本没留意我今天没戴耳坠。
“宇飞,我累了!让我休息几天吧!不要找我,让我一个人呆几天。”我依旧温柔,但语气却有些清冷。
他从未见过我这种神态,疑惑地点了点头。我站起身,并不理他一个人走出了小饭馆。耳边听到他小声嘟囔着:“又怎么了?哎!真烦!”
我走入校园里一个小径,小径草丛里有情侣在搂抱。我假装看不见,在他们旁边坐下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短暂的寒暄后我问了妈妈一个问题:“如果你随时都可以选择回到父母身边能够平稳地生活,你还会嫁给爸爸吗?”
妈妈沉默着,许久,许久。最后她吐了一口气说:“也许妈妈会再多些尝试,但最后……妈妈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问道:“那么妈妈,我能多试试吗?”
妈妈又沉默了,她悠悠地说:“女孩子的青春就那么几年,如果错过往后就更加没有机会。所以要试也要往好的方面去试。”
我知道“好的方向”指的就是更多的钱,新鲜的猪肉当然应该卖个好价钱,妈妈很早就觉得苗宇飞不够好。
我叹了口气,讲起了我的耳坠。四季豆是我常戴的,三叶草一年戴不了几次,今天我什么都没戴,我谈起了我跟宇飞玩儿的游戏,然后我说我想跟他分手!
妈妈奇怪,问我:“为什么?”
我说:“不为什么,就是因为那个游戏。”
妈妈又沉默了,然后她说:“那你不要着急,骑驴找马就是了,找到合适的再说,要不然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拿出了三叶草的耳坠把它戴在了耳朵上,耳坠因为长期不戴变得与我生疏,磨得我耳洞里像爬过了锯子。我摸着有些痛的耳坠说:“妈妈,我的耳朵只能戴一副耳坠,因为上面只打了一个耳洞。”
妈妈生气了,她有些歇斯底里地说:“墨墨你今天怎么总是说些怪话?能不能好好跟妈妈说话!妈妈是为你好!你怎么……”
我挂断了电话,走近了草丛中那对情侣,看着他们有些慌张的样子平静地说:“实在抱歉,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呆一会儿。我知道打扰到你们了,但是真的不好意思,能不能把这里让给我?”
男人把手从女孩的衣领收回来,咒骂着:“你神经病啊?”
我狂笑着说:“对啊!我就是神经病!要不你打我一顿吧!”
女孩拉着男人走,男人兀自骂骂咧咧:“神经病啊!你以为我不敢?有毛病……”
我充耳不闻,坐到了他们做过的石头上。石头上还有余温,但我却觉得冷,非常非常地冷。
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宇飞果然没有来找我。他应该在没日没夜地玩着他的游戏。高兴了玩儿一把,不高兴了玩儿一把,累了玩儿一把,烦了玩儿一把。我觉得他应该挺习惯我的存在,所以我的异常和缺位可能让他心烦,而他对付烦这种情绪就只有一个去处。
想到自己废了那么大劲就这么放弃总觉得自己很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无法再这样继续下去了。我如果提分手,他一定会莫名其妙,他的父母也会莫名其妙,搞不好他会埋怨父母给我钱的举动导致了分手。如果那样,又不知道接下来会有怎样的荒诞。
我想着,微信亮起,一个陌生人申请好友。我正在烦闷就通过了他的申请。
“萧墨,我是李鑫,有件事我一直都想问你!”手机屏上出现了这行字。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李鑫,是李鑫,他来找我了?不,他是来报仇的!肯定是来报仇的!”
我嘴角微微上扬,回复道:“说吧!”
“我知道我可能伤你伤得很厉害,我那个时候很多事都做得不够好,但我还是想知道我伤到你的是什么?”李鑫诚恳地说。
“知道这些有什么用?都过去了。”我回复道。
“不,我一直在找你,我……我是不是……总之,告诉我吧萧墨,我想补偿你!”李鑫又回复道。
“补偿?”我的脑袋冒出来了大大的问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个傻子不会觉得我高考不好是他的责任吧?
“我一直忘不了跟你在一起那段美好的日子,我做错了很多,你理所应当生气,可是我,我很想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也许,也许我能改!”李鑫回道。
“改?”我的心动了一下,我承认我心动了,但随即想到了他那位难缠的母亲。我冷笑回道:“你跟我说这些,问过你妈妈了吗?”
许久他没有说一句话。
我又回道:“找个机会来我这儿来吧!我想见你,确认一些东西!”
“好,我买好票就告诉你!”他立刻就回复了,看起来是很高兴。
没过多久他就发来了火车票信息,他竟然知道我在哪里看来是下了不少功夫。
我们约定好了见面的时间,就不再说话。我翻看他的朋友圈,他没什么太多变化,高高的个子,挺拔的鼻梁,修长的手指,还有阳光的笑容,唯一的区别是喉结好像更大了,脸上的棱角更加分明,但这让他更有吸引力。
我的内心又出现了一种悸动,不是因为我还爱他,仅仅只是他散发出来的男性的魅力。这一年多来我没有看校里的帅哥一眼,所有心思都落在宇飞身上。如今放下了他,压抑许久的情欲瞬间都投射到了李鑫身上。
我坚信这不是爱情,可是总忍不住想象他抱我,吻我,抚摸我……
当晚我梦到了李鑫,昏暗的灯光里,他温柔地站在我的身后紧紧贴着我,抱着我,吻着我,摇动着,摆动着,颤动着把我送入云端。
我醒来时舍友阴阳怪气地说:“昨天晚上有猫儿发春,叫得声音好大。”
我的脸红了,赶紧躲进厕所,略微清洗了一下换了一条内裤。
我拿出手机向李鑫回复道:“你不用来了!我已经确认过了!”
他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而后就是不断的通话请求,我默默把他拉黑。
我不爱他!我一点儿都不爱他!他有一个那样的妈妈,我不可能跟他在一起!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就这样吧,不要再解释,不要再纠缠,不要再接触,对我对他都好!
我心里想着,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流入嘴巴,苦的。
李鑫还是找了过来,他站在学校门口,伸着头往里看。我躲在假山后,透过石缝就这么看着他。一分钟,两分钟,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他终于离开了。我坐在地上,无声的哭泣着。绿草带着泥土阴湿了我的裙子,这是我最喜欢的裙子,我为什么要在今天穿上它?我哭这条裙子,它这么新却被弄皱了,那么干净却被弄脏了,那么美却没人看到。我为什么要穿这条裙子?
我哭啊哭,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前面的路上,那是苗宇飞。他笨手笨脚地捧着一束花往我宿舍的方向走。一个星期,刚好一个星期,他一个星期就要释放一次,所以他想起了我!
我又哭了,为我那条裙子,它本来在商店里是最美的裙子,却被我带回来了。它应该被更好的人买走,而不是我!
“萧墨”,李鑫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我的后面。我惊恐地回头看去,他就那么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膝盖和手臂上都被刮破,应该是从什么地方翻墙进来的。
我不顾一切地站起扑到他怀里,一边捶打着他的胸膛,一边喊着:“谁让你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呜呜呜呜,我的裙子,我的裙子。”
李鑫抱着我任由我捶打他的胸膛,他柔声安慰着:“我在,我在,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我的心情略略安定,立刻挣开,板起脸说道:“不是说,不要你来了吗?你来干什么?”
他歪着头面带微笑却并没回答。
我突然意识到我一定哭花了妆,现在脸上肯定是黑的,白的,红的乱作一团,立刻转过身,拿出纸巾一边擦一边说:“不许看!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李鑫没有理会我悠悠地说:“其实,那天我拿着你送我的钥匙扣发呆,被妈妈发现,她趁我睡觉溜进我的房间,把它拿走,拆开,发现了你的名字。然后就用剪刀剪坏,还说要去找你。我很愤怒,跟她吵了起来。她又哭又闹,最后扬言要找到你跟你同归于尽。我们闹了一个上午,最后我妥协了,听了她的话去了老师办公室。事后我跟我妈约定,如果我能考上x大,她就不能干涉我的爱情。她同意了,所以我疯狂地学习。高考后,我觉得我的分数应该差不多,所以来找你。然后就……
我觉得我也许应该早早跟你说清楚,让你知道。但是我那个时候又很怕跟你联系了又引出事端,所以才想等录取通知书来了再找你说清。萧墨,我确实做得不够好,但是我想,我觉得,我可以更好,只要你肯给我一个机会。”
我擦着眼泪,幽怨地说:“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儿来找我?为什么不找我?”
李鑫心痛地从后面搂住我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什么信息都没留下,我以为你不想见我,我以为你看见我就伤心,我不想再伤害你!”
我转过身,看着李鑫,哭着说道:“我有男朋友了,我们开过房了,我只是一个烂专科,我妈只是个收银员,我爸无业在家,你走吧!你走吧!求求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不要再来找我!”
李鑫愣住了,他看着我问道:“你说的这些跟给我一次机会有什么关系?”
我泣不成声道:“你妈妈会嫌弃我,她讨厌我!”
李鑫摇了摇头说道:“可是你是跟我在一起又不是跟她过。”
我摇着头说:“你不懂!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你会嫌弃我,你会不要我,我那么笨考试考不好,你走,你快点走!”
李鑫目光坚定地说:“萧墨,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也担心,可是有顾虑就连试都不试了吗?你说你怀孕的时候,我看到我妈妈从歇斯底里大喊大叫,到崩溃大哭,到最后竟然跟我商量你生下孩子要怎么养。所以我一遍又一遍地想,如果我当初不妥协呢?如果在办公室里,我告诉他们,我可以接受你们所有的条件,我爱你,那么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我觉得我犯下的错就是不够勇敢,其实困难没有那么可怕,是我在自己吓自己!萧墨,我不是神仙,不能百分百保证未来一定是一个好的结局,但让我们试一试好不好!也许没那么难呢?”
我听他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伸出手一把捂住他的眼睛。“你,你说,我戴了什么耳坠?”
李鑫有些疑惑地说:“耳坠?我没留意,好像是金色的,有叶子,三片还是四片,我实在记不清了……我太激动了,刚才确实是没在意……”
我冲了上去用嘴巴堵住了他的嘴。
也许未来不会是一个美好的结局,但是今天是我此生最美好的时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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