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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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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面之六

T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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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回德國那兩年。工作上的事,我講過了,沒意思。真正讓我留戀的,是那兩年的另一半——只屬於我一個人的那一半。

一到週末,我就把自己交出去。音樂廳、教堂、小劇場,凡有演出,我場場不落。聽完還不夠,我就鑽進城裡那些老琴行、舊書店,一架子一架子地翻樂譜。德國人講究,連一份譜子都分得出無數版本——這一版的指法,那一版的弓法,哪個音是後人添的,哪條連線是作曲家親筆。我專找最老的本子,有幾回還淘到過手抄的稿子,紙都脆了,墨色發褐。捧在手裡我就想:一百多年前,有個人就著一盞燈,一個音符一個音符地把它寫下來——而如今,真懂得這裡頭門道的,全世界又有幾個。我算一個。

那兩年我鑽得最深的是巴哈。你別看一首賦格,幾個聲部各走各的,看著亂,其實每一個音的去處都是定死的,半點錯不得——主題進來,答題跟上,對題在底下托著,幾條線纏在一處,誰也不撞誰,最後嚴絲合縫收成一個和絃。我跟你講,世上沒有比這更叫人安心的東西了。亂糟糟的人世,偏偏在這裡頭,一切各歸其位,分毫不爽。

我又迷上了馬勒。你大概覺得馬勒吵——大多數人都嫌他吵。可那不是吵,那是一個人把整個宇宙的事,一股腦塞進一支交響曲裡,又是天堂又是送葬,又崇高又崩潰。聽得懂馬勒的人不多,我算一個。聽膩了,我就回頭聽貝多芬,聽那種正正堂堂、鋪天蓋地砸下來的東西,洗一洗耳朵——到底還是正統壓得住場。

後來讀叔本華,我才算把這點心思想透。別的藝術,畫也好詩也好,照他的說法都只是摹本的摹本,隔著好幾層;唯獨音樂,是直接照著那個「意志」本身描下來的——不經腦子,不講道理,一下就戳到你心裡最深那塊。我讀到這句,簡直要拍案。可不是嗎?我這人,平日裡什麼都想得明明白白,唯獨一段柔板下去,整個人就空了,眼淚自己往外淌,攔都攔不住。原來不是我軟弱——是音樂本就該這樣,是它替我,把那點我自己也說不清、也不敢碰的東西,替我哭了出來。

還有華格納。《崔斯坦》開頭那個和弦,你聽過沒有?它就那麼懸著,不解決,一路拖,拖到你心裡發癢發疼,等著那個落地的音——他偏不給。一直要到最後,人都死了,那口氣才鬆下來。我能坐在那兒,把這一個懸而未決的和弦,聽上整整一夜。

也就是那兩年,我慢慢琢磨出一套自己的活法。說玄一點,是叔本華,再添一點老莊。你越爭、越搶、越強求,越苦——慾望這東西填不滿,填平一個又冒一個,人就在這上頭熬乾了。聰明人不這麼活。聰明人懂得鬆手,懂得順其自然:該來的自然會來,該走的攔也攔不住,我又何必去做那個伸手撥弄的人?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把自己收拾乾淨,站在一旁,看它流過去,也就是了。

尼采不是說麼——amor fati,愛你的命運。發生的一切,都該照單全收,都該點頭說一聲「好」。我深以為然。所以這些年,不管碰上什麼,我從不慌。我不強求,也就不必失望;我不出手,也就沒什麼可後悔。一切順其自然,天下自然太平。

後來又添了赫塞。《荒野之狼》那本,我前前後後翻了好幾遍——一個人活到中年,體面是體面了,可午夜夢迴,裡頭總還蹲著一頭不肯馴的狼。我讀著讀著就覺得,這寫的不是他,是我。也只有我這樣的人,讀得懂這一層。

當然,話是這麼說。偶爾我也會想:一個人要是事事都「順其自然」,那他這輩子,到底是他自己過的,還是……算了。又鑽牛角尖了。書讀多了就這樣,容易想得太深。

也就是在那兒,我把一樁事想通了。

我那時候離家萬里,老婆一個人守在國內。說句你別笑的實話——我那陣子還真模模糊糊想過:她要是熬不住,走了呢?

想過之後,我心裡竟很平靜。

走就走吧。我跟你講,這不是我狠心。是我看得開。該來的來,該走的走,一段緣分盡了,強求它做什麼?天底下的人多著呢,我這樣的人,到哪兒還會少了懂我的?她若留下,是她的福氣;她若走了,也是順其自然——我何必去攔那個攔不住的。

你瞧,這就是我那套活法的好處。想到這一層,連「怕失去」這種事,都傷不著我了。

她到底沒走。這些年,她那點不滿,那點委屈,我心裡都有數,明鏡似的。我也不是沒看見。

何況……後頭那些年,我做下的那些事,她到底知道多少,我也說不準。

算了。後頭的,後頭再說。

總之那兩年,我把人生看得透透的,活得明白。真的,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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