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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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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心靈|七日書之五|喉嚨

KJ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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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很喜歡說話。

雨後初晴的街角散發著濕潤木質與泥土混合的甜意,街角新開了一間店,她會記得那扇木門的顏色,漆面在斜陽下泛著沉靜的微光,她站在騎樓下凝視那片色彩,唇齒間隱隱牽動著想要吐露些什麼的衝動。書裡讀到一句喜歡的話,還沒闔上書,腦海裡已經浮現下一個想分享的人;有人說起一段童年的往事,她又想起另一個下午,另一個人,另一句一直留在心裡的話。那些細小的片段沿著聲音流出去,落進不同的人生裡。

過往的歲月裡她總是熱衷於傾訴與交付,童年午後穿過天井的微風、或是某個陌生人眼中閃過的黯淡,都會化作綿密的情感沿著喉嚨流淌出去,落進一個又一個傾聽者的生命裡;她曾堅信言語是流動的溪水,只要聲音不停下,溫暖的連結便能在荒涼的日常裡滋長出來。然而風總是順著水流無聲地吹拂,那些曾經極其珍貴的真心與秘密,漸漸在別人的轉述裡褪去原本的溫度,換了順序、添了枝葉,甚至成了街巷間帶有刺芒的談資,那些輾轉傳回耳裡的流言與誤解,像是細小的沙礫磨擦著黏膜,讓每一次試圖發聲的動作都帶著微弱卻持續的酸痛。

風也總是順著河流吹。

她偶爾會在別人的口中,聽見一些熟悉的句子。那些話依舊帶著自己的影子,只是順序換了,溫度換了,停留的人也換了。有些秘密走遠以後,多長出幾片枝葉;有些真心繞了一圈,變成另一個故事。她沒有急著把它們追回來,只是說話的速度慢慢放緩,像溪水進入夏天,水位一天一天退去,河床底下那些一直被水覆蓋的石頭,終於慢慢露出來。

於是,說話的速度便不可逆地放緩了下來,那條漫長流域在盛夏過後緩緩退潮,當誤解與刺耳的壞話隨著茶煙飄進安靜的空間時,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杯中葉片的翻滾,手起壺落間為對方添滿溫熱的液體,不再強求任何無謂的解釋與澄清,任由那些語言的風暴在空氣中自行消散。喉嚨開始深刻地記住這種收攏與克制,每天清晨面對洗手台前那面微涼的鏡子,吞嚥間總有一股無法忽略的緊繃感硬生生地橫在下顎與鎖骨之間,像是一道被強行扣上的鐵門,也像是一個默默收納著無數封未寄出信件的深暗抽屜;那份緊繃帶著黏滯的重量,是防禦,是沈默,也是她用以隔絕世界嘈雜與傷害的最硬的牆。

時間很長。

長到很多話走到嘴邊,又安靜留了下來。有人誤會她,她望著杯子裡緩緩升起的熱氣;有人把一句話說成另一個樣子,她替對方添了一點茶;那些輾轉飄進耳裡的聲音,有時像風吹過玻璃,有時像細沙落在鞋底,陪著她走了一段路,又慢慢沉進歲月裡。她依舊說話,依舊笑,也依舊分享一本剛讀完的書,只是有一些句子,永遠都屬於自己。

喉嚨開始記住這樣的日子。

偶爾吞下一口水,仍然會有一點緊張;夜深躺下,房間安靜得只剩下時鐘的聲音,那裡依然有一點緊。它沒有影響她說話,也沒有影響她生活,只是默默收著一些沒有交出去的重量,像抽屜裡一封封沒有寄出的信,安靜放著,也沒有催促誰來拆開。

季節在無聲中推移,窗外樹葉的榮枯與桌上筆記本的堆疊交替著歲月的紋理,生活在咖啡的熱氣、孩子的抽高與日常的喧囂中繼續平穩運轉。她不再急著將體內溢出的字句送給任何人,也不再需要向這個世界討要哪怕一絲一毫的理解,所有的戒備與對抗最終都在漫長的沉澱裡失卻了銳角,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喉嚨,那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鬆開了,像一條拉得太久的弦,終於回到它原本的長度。那些曾經急著送出去的話,那些曾經留在心裡的話,都安安靜靜待在屬於自己的地方,再也沒有誰需要替它們尋找去處。

站著的時候,頭自然停留在一個舒服的位置,不需要刻意抬高,也不需要低下。

某個晨光微熹的時刻,當她再次站在鏡前將頭髮輕柔地撥至耳後,那道長期繃緊的線條不知不覺間已然還原,肌理與骨骼展露出充滿力量的韌性,天鵝般的脖頸優雅地挺立,帶出臉頰與頸項間修長而美麗的肌肉線條。那那股卡在喉頭許久的緊繃徹底鬆開,不再是出於防衛的僵硬,而是一個人終於坦然接納了自己所有的姿態。

身體終於相信,這一生,不必每一句話都有人理解,也依然能夠把自己穩穩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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