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樹林，路旁只剩殘破的中古小貨車。

女人把女孩置到助手座，在貨卡翻出毛毯和水，才坐進駕駛座。她把毛毯披在女孩肩上，水塞進其手裡，叮囑她在這破車裡得打醒十二分精神，便自個兒掏出煙包，啣一根在嘴裡。待女孩無聲地應了，女人莞爾，才發動引擎。

「手臂。」女人往女孩瞥了眼，便又往前往看。「傷了。」

女孩一臉懞，往女人看去。脫了外套的她只穿著背心，露出一雙肌肉結實的手臂；手臂上是一道又一道傷疤，如蛇般攀爬其上，甚是駭人。

「我說你。」女人輕笑，又瞥了一眼。「你的手臂。」

女人一邊開車，一邊從車門的置物箱裡翻出一個塑膠盒。俐落地單手開了，才知那是個急救箱；雖然看起來更像工具箱一些。女人沒多看一眼，伸手拿了一瓶消毒液，往女孩的手臂戳；這才讓女孩確認受傷的是自己，痛感也就突然湧來。

把車停在路旁，女人把車裡的燈亮起，讓女孩看清上臂上那道血痕，血還在滲。女人毫不猶豫和那傷口抹，抹去滲出的鮮血，然後往其上灑消毒液。痛楚讓女孩不禁呻吟，惹得女人無情一笑，卻沒停下她手裡的動作。

「幸好，還曉得痛。」女人笑著說。

女孩半闔的雙眼微微一睜，視線便又落在女人的手臂上。她的臉上沒表情，也再沒說什麼，或哼上半聲，眼裡卻汪汪缺堤般，千言萬語只等一瞬。女人對這種眼神是渾身的不自在，頓覺，懸在高空也沒這來得虛無。嘴角微揚，無聲輕嘆。

遇上這種霉事，沒瘋掉已很不錯。

「這些都小意思而已。」開始給女孩繫繃帶，她稍稍用力，把她的注意力從自己的手臂上移至臉，「外地來的吧？有沒有地方過夜？」

痛感忽地消退。

「這裡沒醫院，也沒差館。要是你沒地方落腳，就只能找個旅館睡一晚上再說。」

從儀錶板上拿過打火機，咔嚓一聲，卻沒把煙點燃。頭枕在車廂壁上，扭了扭脖子，手輕抓了幾下，女人才又轉過頭來，看著女孩輕嘆了一聲。

「我知道一家旅館，說不上有多安全，叫做有瓦遮頭吧。那裡的人我認識，意思意思一下就沒人敢動你。那邊也有電話，你就讓家裡人帶上些人來接你；在那以前關在房裡不出來，就不會出事兒。」

「我…」女孩一臉為難，說話像是壞掉的電視機，幾乎聽不見。「…我沒錢了。」

女人沒作聲，盯著眼前漆黑的路。

她耳後那道如小指般長的疤痕勾住了女孩的視線。駭人的，像一條蟲，緩慢地滑行，卻沒動半分。它勾著女孩的思緒，把內心的怯和好奇扭麻花般扯出。

「那個背包嗎？」女孩點了點頭，便又垂下頭去。

那個背包是她唯一的行囊，也是她的所有。裡頭除了現金和證件，還有替換衣物、相機和手提電腦。它，或許比她本身包含更多，也更值得自己以外的人注意。

女人沒說什麼，開動引擎，往某個方向駛去。

確定女人耳後的疤痕不會動後，女孩扭頭看向窗外。風打在臉上，人稍稍清醒了點，她才恍然悟到自己的處境；她正在陌生人的陌生車子裡，在陌生的地方往陌生的方向走。一切皆是未知，這絕對的事實突然變得出奇清晰；惶恐彷彿從迷霧裡掙脫，瞬即籠罩並佔據靈魂。

女人替自己解圍，免卻她被那兩個混混糟蹋，將她從絕望中撞了回來。可，她看上去並不比那兩個混混正氣多少，渾身滲著深不可測；自己親眼看見她的力量，其手臂也不住提醒，女人若要對其做任何歹事，自己都是沒有逃開的可能的。

忽然，無力感重得只能接受。

如若女人真的強來，她根本無法逃，也就不必逃。她再看那女人的臉，那些佈滿全身各處的傷痕，耳後那條蟲，不斷以眼睛確認自己沒有逃跑的能力。而在這樣充分的證據下，即便在一大堆未知之中，做决定卻相當容易。

隨機應變，能逃就逃，不能就自我了斷；掙扎無用，也難同歸於盡，至少以死明志。

大扺作了以死相搏的心理準備，多想無益，她竟神奇地放鬆下來。本來刺骨的寒風變得輕柔，渾濁的空氣裡夾雜清新，她不知不覺睡了；睡得很穩，甚至做了個夢，夢見那個人。

她把車門打開的聲音驚醒。

「睡得蠻沉的嘛！來吧。」未等女孩回過神來，那雙臂便將人抱起，「抱你進去，省得磨蹭。」她才想起得拒絕，企圖掙脫開來，腳卻不爭氣地撞到車身，痛得不行，不禁驚叫一聲。女人壞笑，根本沒管女孩的心理掙扎，把車門踢的關上，便往前走。

如廢墟的地方只有破落的鐘樓和幾座殘舊的两層高木屋；門前招牌燈箱壞掉閃爍的便是旅館，頂多五、六個房間的民房改建而成。門前是個陀背嚴重、頭髮幾乎掉光、臉容如扭曲般猙獰的男人，猥瑣地笑著，一個人便能擔起這地域那陰森恐怖的氛圍。

「很會吃嘛！嬌嫩有肉，摸起來手感...」

男人邊笑邊說，還真往這邊伸手，一派要摸的模樣，嚇得女孩縮成一團，深陷進女人的懷裡。從那瑟縮中往外偷看，便見女人一腳踢在男人的肚腩，將人踢撞到門柱上。

「再來。這次我瞄準下面踩。」

「得得得！我立即開門。」男人手按肚子，狀甚痛苦卻又不敢怠慢，嘴裡呢喃著什麼惡毒詛咒，手伸進口袋裡摸。

屋裡最深處的房間是個套房，除了衛浴便只有大床和小沙發。女人把女孩置在床上，便轉身跟那陀背男人說話。從口袋裡掏了點錢，輕擲到男人胸前；他準繩地接住，笑得燦爛，恭敬地退了出去。確認他走遠，女人把門關上，反鎖。轉過身來，看著坐在床上發抖的女孩。

女孩把那一連串動作看進眼裡，腦袋便確認，女人喜好女色。

她從那两個混混手裡把這樣的自己救走，帶到這小旅館來，無非就是為了那回事。她不像那两個男人般愚笨，讓他人破壞自己的好事；將人鎖在沒窗戶、反鎖了的房間，用錢將無謂的人打發，就是把傷了腳的女孩困在獸籠和自己的手心裡。

「能脫嗎？」

條件反射，即便明知無力反抗，女孩還是不住往後退，將自己與女人的距離拉開。直到退到牆邊，無路可退，身體才又被恐懼完全佔有；抖得厲害，臉色發白，冒汗如雨滴，焦慮比森林裡的更為強烈。

「別動了。」女人叉著腰，嘆了一聲，「再動你更慘。」

女人一屁股坐到床上，女孩嚇得尖叫。逃，一心只想要逃，腳卻被女人抓著。情急之下，女孩如著了魔般發狂，傷了的腿豁出去地猛踢。

「夠了！冷靜點！」女人大吼，一手把其左腿抬起，一手把其右腿按壓在床上；見著女孩轉而扭動上身，便狠力把两腿往自己拉，讓女孩整個躺下。「你不痛的嗎？脫個鞋得這樣嗎？想多了是不？」

或許無力，或許沒有或許，女孩安靜了下來。

重重嘆了幾口氣，女人坐好身體，看著女孩那尷尬不已又恐慌未除的臉，無奈苦笑。她把女孩的右腿置在自己身後，左腿則放在大腿上，沒管她的輕微反抗，小心奕奕地把她的鞋子和襪子脫掉，露出腫了一大塊的腳來。適時有人敲門，她把女孩的腿輕放在床，開門從陀背男人手裡接過冰桶和毛巾。

「餓了。拿點吃的來。」

說罷，轉身起腳把門踢個關上，才又回到床沿，把女孩的腿抬起，人坐了下來，俐落地把毛巾舖在大腿上，把女孩的腿放回去。從冰桶裡抓來一大把的冰塊，用另一條毛巾裹著，再放到腫起的腳上。

「忍著點。用冰敷一下，舒服點，腳才不會腫下去。」

女人輕力按壓，讓一絲絲冰感滲入女孩的腳；冰冷在腳腫的熾熱裡極其耀眼，如電一般隨血管流竄，刺激著身體每一處。女人的左手緩慢地往上移，在女孩的小腿上徘徊，按摩著那瘦小的腳瓜；右手依然抓著那裹著冰塊的毛巾，在腫起的地方打圈般冰敷。

有那麼一刻，女孩想要把人推開，卻不知為何沒有將所想變作行動。看著女人專注於自己的腿，皮膚粗糙的手溫柔地在自己的皮膚上按壓，心裡竟然湧起一股暖，莫名有被寵著的幻覺。

來自陌生人的溫柔，總如斯勾魂。

女孩完全沉醉在這種溫柔裡，幾乎睡去，卻被敲門聲驚醒。男人送來两大袋東西，往女人再討了點錢，擾攘良久才離去。女人把袋子置在床邊，往衛浴裡洗手，拿來沾了水的毛巾，送到女孩手裡，「先擦一下手再吃。」然後把食物和飲品置在床頭几上。

把手擦乾淨，接過漢堡，女孩帶點戰戰兢兢地吃著。女人倒是毫無防範，拿了薯條和汽水，便坐到小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滋味地吃著。

「那個紙袋，」吃了一半，女人往女孩打了個眼色，示意她看看地上另一個紙袋，「日用品和替換的衣服。貨色一般，將就一下吧，總比你穿這身爛衫好。」

女孩垂頭看了看自己的上衣，女人的外套遮掩下還是露出了一大片，確實無法再穿。點了點頭，她垂頭繼續吃著，自以為不顯眼地抬眼偷看女人。

「吃飽了就洗澡睡吧。自己洗可以吧？」女孩一臉茫然，看著女人；女人搖了搖頭，嘆息，冷笑，「腳腫成這樣，站著洗澡可得站穩，跌倒可大可小。手臂上的傷口不能沾水，發炎就麻煩大了。」

「知道。」女孩回答得乖巧，繼續小口吃著，一副典型嬌滴滴模樣，逗笑了女人。

「那你早點休息。」女人站了起來，把吃完的放回紙袋裡，拍了拍雙手，「有什麼明天再說。」

「那個……」

「記住。」女人忽然往女孩靠近，瞪大眼睛看她，「什麼人敲門踢門都不要理會。剛才那男人，又或是自稱誰都好的，男的女的，都不要管。我有房間鑰匙，明早我會自己進來。」

「你……」女孩下意識地伸手抓著女人背心的衣擺，「你要去哪裡？」

「當然是回家啊！你以為我要去哪裡？」女人笑得開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腦袋，「放心。我說過，這裡的人不敢動你。只要你不應門，一根汗毛也不會少。」

「你可以留在這裡嗎？」

二人都沒想到會聽到這個要求。

她很害怕，不曾如斯抗拒獨處；就算眼前這邪氣滿滿的女人對自己怎麼樣，都比留她孤單一人好。才多久以前，她還使盡奶力想要從女人的挾制裡掙脫；這刻，她卻不想她離開。短短幾個小時裡，甚至短短的幾分鐘裡，這陌生女人成了她的依靠。她不明白這種依賴，但也不在意；因為，她需要眼下這個人。

女人嘆了一聲，抓著後腦，一臉無奈。

「那你先洗澡休息。」又嘆了一聲，「我到外面抽根煙。」

「不要……」拉著她的手腕，又急急收回去，「……不要走遠。」

「嗯。」

腳步沉重地輕，打開門，轉身往那還看著自己的女孩微笑，才轉身離去。她確實沒走遠，就在能看見房門的某個門廊角落裡，佇著一根柱子，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看了看那房門，苦笑。

以為自己不可能睡得下，下一秒卻已是早上；不單睡了，還睡得很沉，一夜無夢。那無憂的感覺一刻讓還沒完全清醒過來的自己以為身處哥達；擦了擦眼，看見那人擠在小沙發上睡，才想起昨晚發生的一切。

眉宇間盡是邪氣，即便是在睡夢中也沒一絲減退。交於胸前的雙臂肌肉精練，疤痕像注滿了水般飽滿，更見駭人。屈就在雙座位子沙發上的她身軀顯得更為高大健壯，沒有女性的曲線，肌肉線條卻是不吝展示，大抵總讓人誤會是壯碩的男兒。

自己是被這樣的一個人救了，還是拐了，女孩並不清楚。

女人睜眼時，時間好像過了很久；女孩慌張地看了看床頭几上的時鐘，才意會那不過幾分鐘時間。女人往自己看來，沒有一絲睡眼惺忪，像是不曾睡過一樣。那雙眼不是炯炯有神，而是深邃得像內藏萬呎深淵，見不到半點從淵底反射回來的光，卻確切相信裡頭有什麼存在。

「餓嗎？」

沒等待女孩回答，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往衛浴裡走。洗了個澡，著女孩梳洗一下，她便離開房間，往前台抽煙和打點。待女孩梳洗過後，便見她弄來的鞋子。未幾，二人便離開了旅館，開車往不知什麼方向去。

允格是被刻意遺忘的郡，該有的都沒有，日光下也不見得看到什麼。公路上不見什麼設施，沒有街燈，沒有路牌，行車線間的線也從缺，路上也盡是破洞，稍一不慎車子便會卡著甚或翻側。

突兀地，路邊竟有一個半個人高度的木製路牌。沙坡里。

允格以外的人大多說不出一個郡內的城鎮名字；比較見多識廣或八卦的，也頂多聽過三個名字。唯二建有接連其他郡的火車站的城鎮，狄俄和班特頓；以及被視為罪惡軸心的沙坡里。

車子停在路旁一家酒吧門前。女人沒多問，逕直把女孩抱在懷裡，便大步往裡頭走。狠力把門踢開，引來裡頭酒客的眼光，以及叫囂和口哨聲。

「早餐就吃那麼嫩的？」

「欸？還來佬貨呢。」

「吃不完給哥兒們來點安慰吧。」

女孩心裡惶恐，身體不住又縮成了一團，企圖掩耳盜鈴地躲避酒客們的目光。倒是女人像是完全沒聽進去，半步也沒停下，把女孩抱到窗前的卡座，小心翼翼地置在椅上。這一系列動作完成後，她才站直了身體，往那些還在講幹話的人厲眼看去。

「現在就過來吃吧。」

女孩的心幾乎停頓，以為女人原形終於畢露；沒想酒吧突然鴉雀無聲，酒客自顧自喝著吃著，像是什麼也沒發生，她們倆並不存在一樣。

嘖的一聲，女人往水吧後的婦人打了手勢示意，才坐到了女孩對面。

「等會兒自己先吃。別等。」

女孩不敢回應，更不敢多問，只懂垂頭死盯著桌上的木紋，手指頭從窗的一面沿著木紋劃到另一邊。直到一個頂著肚腩的婦人拿來食物，大大的砧板上置著好一堆的蔬菜、薯條和一塊厚厚的牛排，牛排上插著一把鋒利得耀眼的刀，才把她的魂勾回來。

女人沒說什麼，拔出刀來切那牛排，然後大口大口地吃著。婦人拿來啤酒，她更是臉上露出燦爛笑容，狠狠地喝下半杯。

女孩看著那堆食物，沒動。

「我從來不跟我的肚子對著幹。」女人笑言，引來女孩的眼光，「做大事，總不能餓著肚子去做。」

這張笑臉，燦爛如陽光，卻不和煦，熱力像是要把一切燃燒殆盡。她覺得自己的某些東西快被溶掉，卻不知道那是什麼。

未幾，女人往窗外看去，冷笑了一聲，叫女孩坐好等她，便離開了酒吧。突然被遺棄，女孩嚇得不知該作何反應；有點意識時，人便不住在抖。想要縮成一團，想要躲，卻被那忽然出現在眼前的婦人那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拉住視線。

「一大早有好戲看啊！」婦人往窗外瞥了瞥，笑著，「真的精神爽利。」

女孩看往窗外。

一輛眼熟的車停在女人的車旁，两個男人從裡頭步出，戰戰競競的模樣，身體前傾彎著。其中一個頭上裹著繃帶，手上打了石膏，走在前頭；另外一個揹著東西，一拐一拐地緩慢跟在後面。

那两個男人。化了灰都忘不了的臉。

沒來得及慌，便見女人的背影正往男人們走去。男人們的身體彎著，雙膝要跪下去般，往女人不斷躹躬，雙手合什，嘴裡呢喃，求饒般模樣。女人似乎不賣帳，踹在二人的腿上，逼得他們跪了下去。

「踹錯地方了嘛！」婦人嘖的一聲。

「那两個傢伙幹了什麼歹事惹到她了？」

「管它。有戲看就好。」

「好像是鬼頭的人啊！」

「那再用力點！」

酒客無不往窗外看熱鬧。

女人抓著繃帶男的衣領，將人拽起懸在空中，離地數公分。然後狠的把人撞到車門上，再扔擲在地。男人傷著的手臂著地，痛苦呻吟，急著舉起雙手求饒。女人並沒停下，往他的肚腹踢了幾腳，再狠踩他那話兒上。

「嘶！看到也覺得下面陰著痛。」婦人說。

男人的叫喊聲響徹天，酒客們不禁抖了抖。

另外那男人不停向女人跪拜，煞白臉上強行擠出的笑容醜陋不已。女人摸了摸手肘，男人便嚇得趴在地上哭喊。

還以為男人會有更為慘烈的下場，沒想到他竟敢趁著女人彎身拿起什麼時起身，拽起半死的同伴，急忙逃進車裡揚長而去。

女人冷笑，聳了聳肩。

酒吧內安靜得可以，只有女人推門而進的聲音。酒客只敢一瞥，便又只顧自己吃喝。往婦人打了個手勢，女人坐回卡座，把東西置到桌上，拿起酒瓶一飲而盡。

她的背包。

除了沾了點污跡，背包完好無缺。裡頭的各樣物件都還在，錢包裡的錢也沒缺一毛。

女孩訝異地看向女人，只見她吃得開懷，又往婦人要了啤酒。

「有東西不見了？」女孩搖頭；女人壞笑。「諒他們也不敢。」

便又繼續吃著。

看著女人有點狼吞虎嚥地吃著，又看了看重回自己身邊的背包，女孩不禁會心微笑，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擔般鬆了口氣。她輕聲道謝；女人回以一聲悶哼。女孩笑了，拿起叉子，吃了一塊牛排。

世界頓時只剩她們。

這氛圍很和暖，感覺很安全，彷如只两人的卡座迎來了宇宙。這細小的宇宙裡，安靜強勢地存在，以虛無撫照心靈；像一雙強勁的臂彎，緊抱著，耳邊是溫柔的話語，解讀不了卻感覺平靜。

這感覺很玄，不存在於女孩的認知。

眼前的女人暴戾，力量強橫，不在意實力懸殊，不在乎對方生死，沒有一絲心軟或手軟，就往死裡打。

誰都該迴避的人，女孩對她的畏懼卻逐漸消退。

「我。。。我叫輝廷曼。」急急把汽水喝下，乾咳了幾聲，努力理順呼吸，卻被抬頭看著她的女人弄得心跳加速。「我。。。我是個記者。」

「輝廷曼。」女人重覆唸了一遍，然後笑著，喝了一口酒，突兀地打嗝，再往嘴裡塞了一塊肉。「這種又繞口又文藝的名字。打哪兒來？」

「康達。」稍頓，喝了一口，才補充道，「不過不是土生土長。我家在和克郡，比較屬於郊區的地方。」

「不用說那麼多。」女人又笑了，又往嘴裡塞薯條。「我又不是要跟你做人世。」

「那。。。」輝廷曼往水吧後的婦人看了看，讓她無趣地轉過身去，才道，「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沒有立即回應，而是停下手裡的動作，面帶笑容地看著輝廷曼的眼睛。那抹神秘的微笑讓輝廷曼甚為緊張，視線移開，才發現酒客們依然在八卦她們這邊的事。女人也轉過身去往酒客們看去，瞇起眼睛，伸出一隻尾指。酒客們便又急急擰轉背，未敢八卦下去。

「我叫科托。」女人挑眉，臉帶高傲，然後笑著說，「別問我打哪裡來。我連老竇老母都沒見過。」

雖然臉上依然掛著燦爛笑容，女人的話讓周遭溫度驟降；至少輝廷曼是這麼感覺到。她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覺得這麼基本的會話也能掉落到這種境地，自己還真是有夠倒霉。

「來採訪啥呢？」

她沒有回答，垂頭看著桌面。科托倒是耐性充足，吃著喝著，似是沒有問過任何東西地等著。

「允格嘛，好東西沒多少；壞的呢，多的是。要爆什麼黑料的話，我怕你選擇困難。」

「我。。。」

「不過啊，看你這種，我怕你沒命回去報道。」

「我不是。。。」輝廷曼想要反駁，看著科托的笑臉便把那些站不住腳的都吞回去。「我不是來採訪的。」

「那是來作死了？」

輝廷曼沉默。

認命地說，她已不是一個記者；就只差幾天，剩餘的假期用完，報社便會中止她的僱員合約。

她是一個能隨時被取代的人，一如他人。

雖說是本科出身，礙於來自他郡，她沒有必要的本土人脈和認知，沒有得到編輯的信任。賣紙的新聞輪不到她來報道；她有信心的專題又不賣紙。她一直猶豫，一直自我懷疑，一直在思考自己到底是否適合留在業界；還沒想出個所以然，她便被請離崗位。

「我是來找人的。」

「找誰？」

「我的恩人。」

科托呆了一瞬，像是這才聽到這句話般，突然發了狂地笑著。那笑聲很駭人，連天花板都因著笑聲而震動。酒客都往她們看過來，不明所以地盯著笑瘋了的科托和漲紅了臉的輝廷曼。

「這。。。有那麼好笑嗎？」

「好。。。好好笑。什麼鬼！都什麼年代了？」

輝廷曼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垂首，雙手按在大腿上。科托的笑聲帶魔性，聲聲刺進輝廷曼的腦袋，似是要把裡頭的什麼戳出來般。

女孩腦袋斷線前的一刻，科托收起了笑聲和笑容。

「告訴我吧。」

註：這種笑的方式真的帥不起來。

【行者：誰】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