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案》第十八章:深夜的未知數
我甚至還沒來得及發出一個代表詢問的「喂」字,電話那頭的徐翡連一句基本的「抱歉吵醒你」都省了,聲音帶著某種刻意壓抑的沙啞與亢奮,連珠炮似地砸了過來:
「鄞教授,我們拿到搜查令進了林宅的女傭房。原本翻箱倒櫃一無所獲,鑑識組正準備收隊的時候,我突然注意到地上某個木櫃底部的死角,卡著一顆形狀特殊的藥錠。不彎下腰用強光手電筒根本照不到。我們已經拍照、固定位置,也完成初步封存,現在正送去鑑識科做成分分析!」
我閉著眼睛陷在枕頭裡,一邊忍受著太陽穴傳來的陣陣刺痛,一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徐翡,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我的聲音冷得像剛從停屍間裡撈出來的冰塊。
「凌晨兩點四十五分。」
他答得飛快,毫不含糊。
聽著他那不假思索的語氣,我就知道這男人此時此刻正處於高度興奮和警覺的狀態,根本沒有半點身為深夜騷擾者的歉意。
他確實是個斯文無賴,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在凌晨三點前夕擾人清夢是一件多麼失德的事。
「那麼,有鑑定結果了嗎?」
我強壓著快要爆表的起床氣,冷冷地問。
「還沒有。鑑識科正在連夜做初步成分分析,天亮前應該會有初步結果。」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等結果出來才打給我?」
我睜開眼,盯著一片漆黑的天花板,拿出了在學術評審會上撕碎偽科學論文的嚴厲邏輯。
「在鑑定結果出來之前,那顆東西對我們而言就只是一個未知數。說不定那只不過是阿娟生前掉在地上的一顆維他命,甚至根本和案件沒有關係。」
我頓了一下。
「你們現在只是找到了一顆外形可疑的藥錠,又不是發現了什麼具有文本分析價值的哲學字條。你大半夜把我吵醒,至少也應該先告訴我,你們到底憑什麼認為它值得成為案件的新線索吧?」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下來。
背景裡原本還有鑑識人員低聲交談的聲音,此刻也彷彿遠了一層。
過了幾秒鐘,徐翡才開口。
「因為那顆藥錠的位置。」
他的聲音終於沒有剛才那麼亢奮。
「它不是掉在房間中央,也不是什麼隨手就能看見的地方。」
「它卡在木櫃最底部的死角,而且那個位置……如果不是我們今天重新按照刑案現場的標準仔細檢查,之前很可能根本不會注意到。」
我沉默了。
「所以?」
「所以我覺得它至少值得讓你知道。」
徐翡停了一下。
「至於它到底是什麼,和阿娟有沒有關係,現在誰都不知道。」
我揉了揉太陽穴。
這一次,我沒有立刻反駁。
至少這個理由還算合理。
「那你現在叫醒我,是想讓我分析一顆還不知道是什麼的藥?」
「不是。」
他的聲音裡又恢復了一點熟悉的銳利。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們可能真的在林宅裡漏掉了什麼。」
這句話讓我的睡意瞬間散了一半。
我睜開眼睛。
「你們還發現了其他東西?」
「目前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
「不知道。」
他回答得異常乾脆。
「所以才打給你。」
我盯著天花板,足足沉默了兩秒。
這個男人的邏輯,有時候真的讓人不知道該說他敏銳,還是該說他欠缺睡眠教育。
「徐翡。」
「嗯?」
「你知道『不知道』三個字,在凌晨兩點四十五分打電話給別人的時候,殺傷力有多大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抱歉。」
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
「因為現場有了預料之外的新進展,我太興奮了,一時間……確實忘了注意時間。」
他的語氣裡多了一絲少見的局促與無奈。
「吵醒你了,真的很抱歉,鄞教授。」
「那我可以接著睡了嗎?」
我揉了揉太陽穴。
「我明天還有早課。」
徐翡愣了愣。
「哦……早課幾點?」
「九點。」
我不禁開始懷疑,被他折騰了一整天,大半夜還要被他用這種高分貝的案件進度轟炸,我明天站在講台上時,那張臉到底還能不能見人。
「那我先不打擾你了。你快睡吧。」
徐翡的話音剛落,我不等他吐出最後一個字,便乾脆俐落地下滑掛斷,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按下了關機鍵。
動作一氣呵成。
免得這男人的非線性大腦在十分鐘後又想起什麼新線索,再次打過來。
隔天清晨。
我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眼眶下淡淡的青色,默默地給自己塗了一層比平時更厚一點的遮瑕膏。
很好。
至少現在看起來不那麼像民俗學裡的女鬼了,頂多算是一個通宵改論文的悲慘研究生。
然而,就在我收拾好公事包、換好鞋子,正準備推門出門的那一秒,我剛開機不久的手機再次在掌心裡瘋狂地高頻震動了起來。
螢幕上,那兩個字像是一道擺脫不掉的魔咒,固執地閃爍著。
徐翡。
盯著那兩個字,我深吸了一口氣。
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男人,到底為什麼能做到像幽靈一樣陰魂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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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月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