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生成的愛】05｜量化配置：親密如何進入比較框架

親密一開始並不需要被計算。

當關係剛建立時，雙方的互動頻率通常沒有被仔細盤點。見面幾次、傳了多少訊息，這些數字存在，但未必重要。感受先於比較，行為只是背景。

直到某個時刻，數量開始進入關係。

這個月見面幾次？訊息是否變少？誰較常主動？這些問題不是刻意提出的，而是在互動變得可追溯時，自然浮現。親密不再只是感覺，也逐漸展現為一組可比對的數據。

對話記錄可以滾動檢視，通話時長自動標記，見面頻率一目了然。系統持續記錄，卻不提供解釋。意義來自觀看這些數字的人。

當數據存在時，解讀幾乎不可避免。

見面次數減少容易被理解為疏遠；回訊頻率下降則常被視為變化的徵兆。這些判斷前提是：互動頻率能反映親密程度。數量被默認為親密的指標。

但親密本身，並不總是可量化。

多次見面卻心不在焉，與一次長談之間，很難直接比較。一百則無關緊要的訊息，與一句真正被理解的回應，也無法放在同一尺度上。能被計算的，往往只是表層的部分。

於是，關係開始依賴可量化的元素。

其他層面難以掌握。深度、理解、在場感，這些經驗沒有固定的單位。數字看起來清楚、穩定。

接著，付出進入計算。

誰較常讓步，誰較配合時間，誰先道歉，誰記得細節，這些行為逐漸被排列、對照，形成隱約的比較。付出不再只是行為本身，而開始累積為可引證的事實。

一旦比較出現，關係的性質就悄然改變。

主動不再完全出於想念，也可能成為平衡的一部分；讓步不只是選擇，也可能成為投入的成本。付出漸漸具備重量，需要被看見、被回應。

但並非所有付出都能進入計算。

情緒勞動、忍住未說出口的話、獨自承擔的不安，這些經驗缺乏明確的形式，很難被列入清單。它們存在，卻不容易被證明，也不易對齊。

當一方覺得自己的付出未被計入，爭執便會浮現。

爭論表面上是誰做得多，實際上是：什麼樣的付出才算數。定義權在誰手中，哪些行為能被承認，哪些只得自行消化。

關係中逐漸形成一套潛在的記憶系統。曾經一起做過多少事情、彼此配合過多少，這些不會立刻結算，但會在需要時被喚起。

不同的人使用不同的結算方式。

有些偏向即時平衡，不願留下一筆尚未結清的帳；有些則相信長期累積，認為時間會調整差距。當兩者並存，摩擦便難以避免。

關係中的行為可以被交換，付出可以被折算。只要長期是平衡的，關係就是合理的。親密在此被轉譯為一種可對齊的交換系統。

社群媒體讓這套系統更容易展現。

出遊紀錄、紀念日貼文、公開互動，這些都讓關係具有可視性。可見的親密更容易被比較、衡量，也成為品質的象徵。

但可見，不代表一定穩定。

有些關係表面熱鬧，私下卻耗損甚大；有些關係少了些出現，但運作卻很平穩。只是在可比較的環境中，外在的表現仍佔較多注意。

知道自己被觀看，行為也會被調整。

有些互動不再只是為了對方，而是為了呈現出想要的模樣。親密在此逐漸變成可展示、可確認、可被認可的形式。

沒有明確用途的陪伴，未被標記的關心，缺少功能性的溫度，它們難以進入任何指標，也難以留下紀錄。久而久之，這些經驗逐漸退至關係的邊緣。

可計算的互動被放大，無法確認的感受被壓縮。當關係越來越依賴這套邏輯，親密逐漸受到限制。

當關係只承認可被計算的部分，那些無法進入帳本的情感，還能被如何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