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認識自己,不只是認識「我們是什麼人」——從《台灣漫遊錄》得獎感言談起
你在乎的東西沒有被看見,你自己也跟著變小了一點。這種感覺,也許有人有過。
《台灣漫遊錄》得了國際布克獎那天,我看著楊双子和金翎的得獎致詞,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動。像是替別人高興,但又不只是那樣。好像有什麼更私人的東西,也一起被碰到了。
金翎在致詞裡提到,2022 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之後,她做了一個決定:在可預見的未來,只翻譯來自台灣的作品。她說,她會持續這樣做,直到有一天,她的家鄉的主權在英語世界裡,不再是一種挑釁或笑話;直到沒有人再對她說:「我真應該去台灣看看,趁它還在的時候。」
那句「趁它還在的時候」,很刺。不是那種立刻憤怒的刺,比較像是,一個原本很穩的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楊双子則問了一個問題:「台灣人究竟是什麼人?」她說,一百年前有人這樣問,一百年後,還有人這樣問。只是對話的對象換了。
我能理解那種追問。一個地方如果長期不被理解、不被認識,人會很自然地想替它說話。想介紹它、證明它、讓更多人知道它真正的樣子。
這幾年,「讓世界看見台灣」這句話出現得越來越頻繁。每次看到,都會想起以前旅行時的一些小事。年輕時當背包客,去過三十幾個國家。每次說自己來自 Taiwan,常常被聽成Thailand。第一次還會笑著糾正。第二次也還好。到了後面,有時會忽然不太想解釋。
那感覺很小,小到很難形容。像是一個原本以為存在的東西,在別人耳裡卻有點模糊。後來回頭看,那時心裏真正搖晃的,好像不只是台灣。還有自己的存在感。
旅行回來後,只要聽到別人分享經歷,我心裡偶爾會很快浮出一個念頭:這還好吧,我的更精彩。那個念頭出現時,隱約不太舒服。但以前很少停下來看它。後來有一次,我忽然發現,這些東西好像有點像。
Taiwan被聽錯。想證明自己的旅行比較特別。希望別人多注意自己一點。它們裡面,好像都有一種很像的東西。像是在說:「請看見我。」
以前我一直以為,認識自己,是讓自己變得更好。焦慮要克服。自卑要改善。脆弱要整理。後來才慢慢發現,有時候一個人太急著改變自己,反而很少真的停下來看自己。
很多東西,不是看不見,只是太快想把它處理掉。
那幾年,我開始比較常停在一些很小的感覺旁邊。例如:為什麼別人沒聽過台灣,我會有點失落?為什麼有人比我更被注意,我會不舒服?為什麼那麼想被看見?有些問題一開始看起來像在談國家,後來卻慢慢變成另一件事。變成:如果沒有人看見我,我還剩下什麼?
這個問題,我沒有很快找到答案。很多時候,也不是「找到答案」。比較像是開始承認,原來心裡真的有那種很怕自己不重要的地方。有些東西被看見之後,不一定會消失。但人和它之間的距離,好像會慢慢不一樣。
以前看到「讓世界看見台灣」這句話時,心裡常有一種很急的感覺。後來那種急,慢慢淡了一點。一樣在乎台灣,同時也比較能看見那個急後面藏著什麼。那裡面有委屈。有不甘心。也有一些很深的害怕。害怕自己的地方不重要。害怕自己的存在沒有人知道。
這種感覺,不只在台灣,很多人身上都有。只是有的人放在國家。有的人放在工作。有的人放在感情。有的人放在成就。外面看起來不太一樣,裡面卻可能有很像的東西。
金翎後來說,沒有任何一本小說,應該扛起替整個國家發聲的責任。
我很喜歡那句話。那裡面有一種很難得的鬆。願意靠近自己的土地,願意替它做事,但又不把所有重量壓在一個作品、一個身份、一句口號上。
讀到那裡時,我忽然想到:也許「認識自己」這件事,並不只是知道「我們是什麼人」。有時更像是,慢慢看見:那些很想被看見的時刻,心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花了很多年,才開始比較誠實地看這件事。那段過程,後來整理成《這樣做,就是在認識自己了嗎?》這本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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