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界:假面系統殺人事件》第十七章〈灰岩模式〉
地點:鏡界・翠鏡島
時間:1024年八月—十月
主角:林昭明
書房。
他寫這一段的時候,必須不斷提醒自己:這些事發生在十一月之前。順序很重要。
八月的某一天。下午。老細從他旁邊走過。
不是 meeting。沒有行事曆。沒有邀請。沒有會議室。就是走過。停了一下。
「昭明,有空嗎?聊兩句。」
茶水間。沒有別人。老細靠在洗手台邊,手裡拿著杯子。語氣很輕。很隨意。好像午飯後的閒聊。
「我說真的。你自己的狀況,你自己清楚。」
林昭明站在那裡。
「九月之前,你自己遞辭呈,對你最好。」
杯子裡的水晃了一下。老細喝了一口。
「我是以過來人的身份跟你說的。不是以上司的身份。」
他放下杯子。聲音低了一點。不是壓低。是那種只有你們兩個人的時候才會用的音量。
「你知道這一行多小。你見過的同事、ODM 那邊的人、廠商那邊的人——圈子就這麼大。你不走,我們會用盡所有辦法把你的 file 搞到花掉。到時候你再出去找工作,人家一查——你覺得會怎樣?」
茶水間的冰箱嗡了一聲。
「自動離職。對你最好。我是好心跟你說的。」
老細的眼睛很誠懇。很真。好像他真心相信自己在幫林昭明。好像這句話是他能給的最好的禮物。
你要走。走是為了你好。留下來的人會確保你的名聲不好——這不是威脅,這是提醒。
茶水間。沒有錄音。沒有 email。沒有其他人。如果林昭明去找任何人說「老細叫我九月之前辭職」——老細可以說:「我沒有說過這種話。我只是關心他的職涯發展。」
林昭明看著他。
「我想一下。」
老細等了幾秒。
「不要想太久。」
他拿著杯子,走了。
茶水間又剩林昭明一個人。冰箱繼續嗡。
他站在那裡。腦子在算。
八月。暑假。找工作?哪裡在請人?一個月?
不合理。
他沒有積蓄可以從頭來。他有家人。他有日常開支。香港那邊不會因為他失業就停。
他自己走——沒有賠償。什麼都沒有。
他不走——他們炒他。N+1。不多。但他需要。
這不是原則問題。不是尊嚴問題。這是數學。
他選了確定性。
之後的日子。
沒有人提起茶水間那次對話。沒有 email 跟進。沒有任何文件記錄過那些話。
老細見到他,點頭,微笑,好像什麼都沒有說過。
林昭明繼續上班。準時。坐在位子上。開電腦。
九月到了。他沒有遞辭呈。
九月中。
行事曆上出現一個 meeting。老細訂的。「Catch-up」。半個小時。沒有 agenda。
林昭明看到那個邀請的時候,身體比腦子先反應。
他認得這個。
他走進去。
同樣的房間。不是上次那間,但一樣的大小。一樣的兩張椅子。一樣的門關上。
老細已經坐在那裡。
「坐。」
他坐下。
老細開始說。語氣很誠懇。和每一次一樣。
林昭明不再嘗試記住他說了什麼。上次他試過記——六個小時的內容,出來之後什麼都記不清。這次他學到了。記不住的。
他只注意幾樣東西。
一,時間。
二,老細說到哪些字的時候,自己心跳會變。
三,門有沒有開過。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
老細的版本和上次一樣。和上上次一樣。一樣的詞。一樣的結構。「你的 approach」「feedback」「我是為你好」。
三個小時。
林昭明的嘴已經乾了。他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四個小時。
他感覺到那個東西回來了。上次的、上上次的——同一種東西。不是痛。不是怕。是一種失重。好像你坐在一張正常的椅子上,但地板在慢慢下沉。你知道你還在,但你不確定你還在哪裡。
五個小時。
老細看了一下手錶。
「等一下。」
他打開桌上的筆電。點進一個連結。等了幾秒。
電話接通的聲音。
「Hello?」一個女聲。遠的。有一點回音。好像在另一間辦公室、另一層樓、另一個世界。
「Yvonne,join 了。昭明也在。」
老細的聲音變了。
林昭明坐在那裡,聽到了那個變化。好像有人把一塊布展開,蓋住了之前五個小時的所有東西。老細的語氣從那種——那種困住你的、像水一樣慢慢浸上來的東西——跳到另一個頻率。正常的。專業的。「關心下屬」的。
兩秒鐘的切換。
林昭明全部看到了。
但電話那頭的人,什麼都聽不到。因為她聽到的第一句,已經是表演。
「Yvonne,我跟昭明聊了一下他的 career development。我覺得我們可以談一個具體的 plan。」
「好的。」Yvonne 的聲音很清。很 fresh。好像一個剛入職、準備做事的人。「昭明你好,我是 Yvonne,HR Business Partner。今天主要是想和你聊一下近期的 performance,以及 development plan 的方向。」
她的聲音透過筆電的喇叭傳進房間。小小聲。有點遠。
她不知道這間房有多小。不知道門是開的還是關的。不知道林昭明坐了多久。不知道他的手在桌子底下發抖。不知道他的水杯已經空了。不知道走廊的燈什麼時候會切換成夜間模式。
她只知道:她被叫 join 一通電話,聽到一個主管和一個員工討論 development plan。
老細把一份文件推過來。
Performance Improvement Plan。
林昭明看著那幾個字。
他知道 PIP 是什麼。每一個在大公司做過事的人都知道 PIP 是什麼。PIP 的意思不是「幫你改善」。PIP 的意思是「我們已經決定了你要走,但我們需要文件」。
他翻開。
三個目標。
第一個:「於本季度內建立完整的產品線文件索引系統,涵蓋所有現有技術文件、測試報告及歷史修訂記錄。」
這些文件——他花了一年想做的事。數位化。統一編號。ERP。每一次提出,每一次被「等一下」「現在不是時候」「搞這麼大動作不用」擋回來。
一年做不動的事,PIP 給他一季。
第二個:「主動與跨部門利害關係人建立有效溝通機制,每週提交溝通記錄及回饋摘要。」
和那些不回他訊息的人建立有效溝通。然後每週交報告證明他有溝通。
第三個:「完成指定之專業發展課程,並提交學習反思報告。」
「有效溝通技巧」「團隊協作」「自我管理」。
他合上文件。
「昭明,你覺得怎樣?」老細問。
Yvonne 的聲音從喇叭裡傳來:「這個 plan 的目的是幫你 focused on development,不是處分。如果你有任何 feedback——」
「Yvonne,我可以錄音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老細接過來:「這是 internal 的溝通,不需要 recording。Yvonne 會做 notes 的。」
Yvonne 的聲音回來了:「是的,我會做詳細的 meeting notes。」
她的 notes。在電話那頭。她聽到的版本的 notes。
林昭明看著桌面。
他想說:這些東西是我想做的。你們擋了一年的東西。現在放進 PIP 裡——不是要我做,是要我在不可能的期限內做不到,然後你們有文件說我做不到。
他沒有說。
因為他已經在這間房間裡五個多小時了。之前的每一次——六個小時、四個小時、午飯到下班——全部的殘餘都在。不是這一次打倒他。是所有那些次加上這一次。
老細等了一下。然後說:「我建議你簽。這不是處分,是 development plan。對你的 career 有幫助。」
Yvonne 的聲音:「是的,PIP 是一個 supportive framework——」
林昭明拿起筆。
簽了。
老細看著他。把文件收回去。
「Yvonne,簽了。你 make 一個 record。」
「好的。我明天寄 notes 給你們。」
電話那頭傳來鍵盤的聲音。噠噠噠。很輕。很遠。
「辛苦了。如果有什麼問題可以直接找我。」
噠噠噠。
然後電話掛了。
嘟——
房間又安靜了。
老細站起身。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辛苦了。好好休息。」
林昭明站起身。腳很軟。
他走出那個房間。走廊的燈已經切換成夜間模式。
Yvonne 在電話裡的時間——從「join 了」到掛線——大約十五分鐘。
之前的五個多小時,她不知道。
之後如果有人查,紀錄會寫:「HR participated via conference call。」
PIP 簽完之後,老細走過他的位子。停了一下。
「昭明,PIP 期間你就專心做計劃裡的東西。手上的項目先交出去。」
口頭的。沒有 email。
隔天,有人開始接手他的工作。沒有正式的交接通知。CC 名單裡他的名字消失了。會議邀請不再出現。
他的工作不是被拿走。是蒸發。
他開始做 PIP 的第一個目標。文件索引。
他開了一個 Excel。開始列出他知道的文件位置。
第一個 drive。裡面有三個資料夾。每個資料夾的命名規則不同。有些用日期、有些用版本號、有些用項目代號。日期有兩種格式。版本號有三種格式。項目代號——有些是舊的 code,有些是新的 code,有些他從來沒有見過。
他打開一份報告。系統說格式不支援。他試了另一個程式。開了。裡面的數據和另一份報告的數據矛盾。他去找第三份。第三份的日期和前兩份都對不上。
三份文件。三套數據。三個版本。沒有一個是「錯的」——因為每一個都有合理的 context。但三個加在一起,你找不到一個可以叫「對的」的版本。
這就是他想做的數位化。推了一年、被「等一下」擋了一年的東西。
現在這些東西出現在他的桌面上。不是因為有人想讓他整理。是因為有人需要他失敗。
他繼續做。因為不做更沒有東西可以做。
十月初。
QTR presentation 的行事曆出來了。季度檢討。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包括他的。
老細又走過他的位子。又是那種順便的語氣。
「QTR 你就不用去了。專心做你的計劃。」
口頭的。
行事曆上他的名字還在。如果他去——他沒有聽「建議」。如果他不去——行事曆上寫著他應該去,但他沒去。
「那我那個 session 要交給誰?」
老細已經走了。沒有回頭。
QTR 那天,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隔壁會議室的門關著。裡面有人在報告。他聽得到聲音。很遠。
他打開電腦。做文件索引。
有一份報告他記得。是他自己寫的。關於投影模組第三代的良率分析。他在 drive 裡找。找不到。
他試了另一個位置。找到一個檔名很像的。打開。
不是他的版本。改過的。他記得自己寫的數字。這裡的不一樣。差一點點。差到如果你沒有看過原版,你不會覺得有問題。
這些事他見過。第八章那次——佩珊改日期。七天。
這次不是七天。是幾個百分點。
他關掉檔案。繼續下一份。
下一份的附件打不開。連結死了。
下一份的檔名和另一份完全一樣但內容不同。
他的 Excel 裡的清單越來越長。每一行都是一個問題。每一個問題都需要找人確認。但沒有人可以找。Teams 沒有人回。他走到別人的位子,位子空了——hot-desking,不知道去了哪裡。
PIP 的截止日期是十月底。
十月底。
Yvonne 寄了一封 email。
「感謝林昭明同仁於發展計畫期間之投入。經評估,部分目標未能於期限內達成。相關紀錄將存檔作為後續參考。」
他讀完。
沒有感覺到任何東西。
好像一個長期漏水的水龍頭,聽了幾個月,有一天你發現你已經聽不到了。不是水停了。是你的耳朵不再處理這個聲音。
十一月。
PIP 之後的林昭明,從外面看和之前差不多。
上班。準時。坐在位子上。開電腦。做還留著的工作。交還有人收的報告。出席還叫他去的會議。
但有一樣東西不同了。
他不再反應。
不是忍住不反應。是真的不反應。好像一塊石頭。
之前——老細說話,他會在腦子裡組織反駁。雖然不說出來,但腦子在轉。
現在——老細說話,他聽。聽完。沒有反駁。沒有組織。沒有轉。
之前——有人改他的報告,他會注意到。會記住。會在腦子裡標記。
現在——改就改。沒有標記。因為標記了又怎樣。
之前——開會的時候,他會想:這個提案有沒有問題?這個數據對不對?
現在——坐。聽。散會。
他的存在變成一種形式。一個佔著椅子的物體。出席但不參與。在場但不投入。沒有情緒可以被激發。沒有意見可以被攻擊。沒有弱點可以被利用。
老細好幾次試過找他。
「昭明,你怎麼看?」
「沒有意見。你決定。」
「你真的沒有意見?」
「沒有。」
老細看著他。他看回去。他的眼睛很平。很靜。沒有怒氣。沒有恐懼。沒有期望。沒有失望。
老細好像想再說什麼。但沒有東西可以說。因為林昭明沒有給他任何東西可以接住。
你不能跟一塊石頭吵架。
你不能困住一塊石頭七個小時。因為石頭不會崩潰。
你不能用「我是為你好」去對一塊石頭說話。因為石頭不需要你好。
你不能劃花一塊石頭的 file。因為石頭沒有 file。
PIP 之前,林昭明是一個有反應的人。有反應就有攻擊點。有攻擊點就有材料。有材料就有紀錄。有紀錄就有故事。
PIP 之後,材料沒了。
有一天,老細經過他的位子。停下來。看了他一會兒。
「你沒事吧?」
林昭明抬頭。
「沒事。」
老細的眼裡有一樣東西。不是關心。不是擔心。是一種⋯⋯不確定。好像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眼前這個人。之前的林昭明,他知道怎麼處理——施加壓力,等待反應,用反應做材料。
現在沒有反應了。
他的工具失效了。
老細走開。
林昭明低下頭。繼續做事。
那段時間的日子,他記得的不多。
不是因為沒有事情發生。是因為所有事情都一樣。上班。做事。不說話。走。
他記得的是一些很小的東西。
記得有一天中午在 pantry 吃便當,旁邊兩個人在聊天。其中一個說:「聽說那邊又要裁人。」另一個:「嗯。」然後沉默。兩個人繼續吃。
記得有一天下雨。他沒帶傘。站在公司門口等。雨很大。他站了十分鐘。沒有想事情。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雨。
記得有一天回到家,太太問他吃了飯沒。他說吃了。他沒有吃。
這些就是他記得的東西。
然後有一次 team building。
書房。
他放下筆。
簽 PIP 那天——前面五個多小時是老細一個人,最後 Yvonne 的聲音在電話裡出現了大約十五分鐘——他現在可以完整地記起來了。但那天走出那個房間的時候,他只記得一種感覺。不是痛。不是怒。是空。好像有人打開他的腦袋,拿走了一些東西,再蓋回去。他不知道少了什麼。但他知道少了。
他不知道老細是不是觀察到他已經崩潰才選這個時機拿 PIP 出來。他不確定。
但一個老細,放下所有事情,困住一個人七個小時——這個時間投資的規模,不是隨機的。
這是推斷。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所有最重要的事,都是口頭的。
茶水間叫他辭職——口頭的。叫他不要去 QTR——口頭的。叫他交出手上的東西——口頭的。
文件上面,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行事曆上他還是正常的員工。PIP 是他自己簽的。Yvonne 的 notes 寫的是「建設性的溝通」。如果他去投訴,公司的版本是:一個關心下屬的主管,和一個溝通有困難的員工。
Yvonne 在電話裡十五分鐘。她沒有開視訊。她沒有見過林昭明的臉。她不知道那間房有多小。不知道門是開的還是關的。不知道林昭明的手是不是在桌子底下發抖。她只聽到:一個主管很關心地和一個員工討論 development plan。
這就是她的全部。
如果有一天 Yvonne 被問:「你有沒有見證到任何不恰當的事?」
她會真心地說:「沒有。溝通氣氛很好。員工自願簽署。」
她不是在說謊。她說的是她聽到的全部。而她聽到的全部,和實際發生的事,是兩個世界。
而搞了這麼多事,最後賠償都是標準的法定方案。和直接炒一模一樣。
也就是說——那些東西從來不是為了炒他。炒人不需要理由。給錢就好。
那些東西是為了之後。
文件上面寫著什麼。如果他去投訴,公司的版本是什麼。留下來的人看著他被製造了一個「故事」然後消失——他們知道:不配合的人,會有一個故事跟著他走。
他想修正的混亂,變成用來懲罰他的工具。他推了一年沒人理的數位化,變成他一季之內做不到的 PIP 目標。
而簽 PIP 那天,他以為自己輸了。
後來才慢慢明白:輸的不是他。是他們最後一張牌。因為他不再反應了。他不再給他們任何東西可以用。
灰岩不是策略。不是他坐下來想出來的計劃。
是一個被打到沒有辦法再被打的人,自然進入的狀態。
只不過這個狀態,碰巧是最難被攻擊的。
那天晚上。
他回到家。太太在客廳。
他換了鞋。坐下。
「吃了沒?」
「沒有。」
太太去煮東西。他坐在沙發上。電視打開了。沒有在看。
太太端了一碗麵出來。坐在他旁邊。
「你在做的那個⋯⋯那個計劃的事⋯⋯結束了嗎?」
太太知道 PIP 的存在。他沒有說細節。只說了:有一份計劃要做。做完就知道怎麼樣。
「結束了。」
「結果呢?」
「預期之中。」
太太看著他。
「那⋯⋯現在怎麼辦?」
林昭明吃麵。
「等。他們會做他們要做的事。」
「你不做點什麼嗎?」
「沒什麼可以做。」
太太沒有再問。
他們坐在那裡。電視的聲音很小。
他吃完那碗麵。放下碗。
「謝謝。」
太太收碗進廚房。他一個人坐在客廳。
窗外是台北的夜晚。十月底。開始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