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職傳說｜第五十六章：過短的殘繩與對岸的盲結

「我甚至不能確定，它是不是留下來給人讀的。」

梅薇絲的聲音在黑暗中微微發顫。當這句話在空曠的地下深淵邊緣散開時，一股比地下暗水還要刺骨的寒意，瞬間攥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沒有什麼比「無法理解」更能滋生恐懼。那些狂亂的、強行覆蓋在常規隔離符號上的古代刻痕，就像是某種在極度絕望中留下的無聲嘶吼。

斷崖兩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梅薇絲站在那面牆前，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不安，她的大腦不由自主地開始推演那些刻痕背後可能隱藏的血腥與瘋狂。

「先記著。」

一道沙啞、虛弱，卻異常平靜的聲音，從斷崖的另一側傳了過來，硬生生地打斷了梅薇絲即將滑向深淵的思緒。

艾爾文靠在巴里的肩上，目光穿過無盡的黑暗，看著對岸那兩點微弱的螢石光暈。

「看不懂的部分，現在別替它補答案。」艾爾文的語氣沒有任何指責，只有一種將團隊從恐慌邊緣強行拉回現實的冷靜。

他沒有去否定梅薇絲的專業，也沒有說那些刻痕不重要。他只是無比精準地踩下了煞車。

「我們眼前的問題，是那個快碎的孔槽。」艾爾文微微揚起下巴，示意了一下橫跨在半空中的那根備用繩，「我們不能再拿第三個人去試那塊石頭。」

這句話，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從三百年前的未知恐懼，拉回了此時此刻最致命的生存危機上。

是的，第一個人過去了，第二個人也過去了。 但這條臨時的通路，已經瀕臨崩潰。如果不能在對岸找到一個新的、絕對穩固的支點，剩下的三個人就只能永遠留在這側，等待食物一點一點地耗盡。

對岸的席琳沒有浪費一秒鐘。 「走。」她對著梅薇絲低聲說了一句，將微弱的螢石光芒轉向了通道的更深處。

她們小心翼翼地離開了懸崖邊緣，順著平整的青石地面往裡尋找。 大約退進去了七八步的距離，微弱的光暈在黑暗中勾勒出了一個龐大的方形輪廓。

這是一根極其粗大的青石柱。 它筆直地矗立在通道的一側，頂端沒入黑暗的穹頂，底部與青石地面嚴絲合縫地連成一體。沒有人知道這根柱子是為了支撐頂部，還是原本用來固定某種古代設備。

但對於此刻的【餘燼】來說，用途根本不重要。

席琳走上前，用手裡的刀柄在石柱的幾個面上輕輕敲了敲。聲音厚實沉悶。 梅薇絲則舉著螢石，繞著柱子仔細檢查了一圈，確認表面沒有明顯的貫穿性裂痕，底部也沒有任何鬆動的跡象。

它看起來，比懸崖邊那個裂開的孔槽完整太多了。

「找到一根青石柱。」席琳轉過頭，對著黑暗的斷崖喊道，「離邊緣大約八步。沒有裂紋，底部很死。」

「如果它真是整塊石頭下去的，總比那個裂孔值得試。」加隆低沉的聲音從對岸傳來，「把繩子移過去。」

席琳回到崖邊，動作極其輕柔地解開了那個卡在碎裂孔槽裡的鐵鉤繩結。她不敢用力拔鉤子，生怕最後的震動把孔槽徹底崩碎，只是小心翼翼地將備用繩從鐵環裡抽了出來。

隨後，席琳拖著繩子，退回了那根粗壯的青石柱前。 她將繩索繞過柱身，準備打一個死結。

然而，就在她將繩子拉緊的那一瞬間，席琳的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因為這根新石柱距離斷崖邊緣有八步之遙，原本剛好夠橫跨深淵的備用繩，在被拉扯到這裡並繞過粗大的柱身後，長度被大量吃掉。

席琳看著手裡那截短得可憐的繩尾。 不到兩個手掌的長度。

這點長度，根本不夠她打出任何一個常規的、能夠承受住兩個壯漢加一個傷員重量的安全死結。而她大腿的傷勢讓她無法靈活蹲踞，剛結痂又裂開的虎口，更是讓她連用力捏緊繩頭都感到一陣陣鑽心的刺痛。

「不夠。」席琳看著手裡的殘繩，聲音裡透著一絲罕見的緊繃。

斷崖對面安靜了幾息。 加隆在腦海中迅速計算了一下兩岸的跨度、石柱的位置，以及繩索的總長。

「夠。」加隆的聲音傳了過來。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中透著一股屬於鐵匠的沉穩。 「只是不能照妳會的綁。」

這是一場跨越深淵的盲教。 加隆看不見席琳的手，看不見繩尾的具體長度，他只能依靠自己對繩索與摩擦力的絕對理解，在腦海中勾勒出唯一一種可能吃得住現在這點繩尾的綁法。

「先繞柱。」加隆隔著黑暗發出指令。

「繞了。」席琳用受傷的手死死捏住短繩頭。

「短頭別放掉。」加隆的聲音平穩而緩慢，彷彿在鐵砧旁指導學徒，「梅薇絲，幫她壓住主繩。別讓前面的重量把繩子扯回去。」

梅薇絲立刻上前，將全身的重量壓在繞過柱子的主繩上，替席琳分擔了那股向前的張力。

「從下面穿回來。」加隆繼續說道。

席琳強忍著虎口的撕裂感，用兩根手指夾住那短短的繩尾，從繃緊的主繩下方艱難地穿了過去。她的手因為疼痛而微微發抖，細活變得比平時慢了許多。

「留個套。再壓進主繩底下。」加隆的聲音在水聲中顯得異常清晰。

席琳咬著牙，將最後一點繩尾反向折進了剛才留出的空隙裡。

「拉。」加隆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席琳用盡全力，握住主繩猛地一拽。 「這樣？」

「拉緊。」加隆喊道。

梅薇絲在旁邊看著那個形狀有些怪異的繩結，「它在往裡縮。」

「對。」加隆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讓它自己咬住。」

這就是工匠的智慧。這不是什麼華麗的魔法，而是一個利用繩索自身張力與石柱表面摩擦力形成的絞結。拉力越大，繩尾被壓得越死，根本不需要長長的繩頭來打複雜的死結。

知識在對岸，雙手在這邊，還有一雙眼睛在旁邊輔助。 【餘燼】用這種最不可思議的方式，跨越空間，硬生生地將這個原本無解的物理難題死死地釘在了青石柱上。

接下來，是驗證。

加隆在對岸握住備用繩，沒有直接將全身重量猛地砸上去，而是雙腳抵住地面，身體緩緩後傾，將拉力一點一點地增加到繩索上。

繩子在黑暗中發出緊繃的微響。 對岸的青石柱紋絲不動，那個短小的繩結死死地咬在柱身上，沒有絲毫滑脫的跡象。

「這邊剛才再壓過一次，沒有鬆。」加隆看著前方的黑暗，給出了一個克制但可靠的結論。

新支點建立完成。 真正的轉移，現在才剛剛開始。

最先過崖的，是艾爾文。 他不僅身體虛弱，那條受傷的左臂更是無法參與任何攀爬動作。這是一次難度最高的橫渡。

第五十章裡那套用粗布與皮帶編織的軟性吊帶，再次發揮了作用。巴里極其仔細地將吊帶套在艾爾文身上，確保受力點完全避開了他左肩的傷處，並將他牢牢地掛在了備用繩上。

「他不爬。」加隆握著一根用來牽引的細繩，看著對岸的微光，「我們把他送過去。」

艾爾文雙腳離開崖邊，整個人懸在了深淵上方。 他沒有像一袋貨物那樣任人擺布。他用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頭頂的吊帶，雙腿微微彎曲，在黑暗中尋找著平衡。他不負責承重，但他用自己的身體控制著旋轉，防止受傷的左臂撞上任何可能存在的突出岩石。

加隆和巴里在原側緩慢而穩定地釋放著牽引繩。 席琳和梅薇絲在對岸，拉著連接吊帶的前端繩索，一點一點地將艾爾文往青石柱的方向拉扯。

沒有人能獨自完成這段路。 艾爾文的每一次平穩前移，都是四個人在黑暗中極致配合的結果。

當艾爾文的皮靴終於踩在對岸堅硬的青石板上時，梅薇絲立刻上前扶住了他。艾爾文靠在牆邊，臉色蒼白如紙，但他只是默默地閉上眼睛，沒有發出任何虛弱的呻吟。

第二個是巴里。 這位煉金術士雖然體力平平，但好在手腳健全。他掛上吊帶，在一陣急促的喘息和偶爾的低聲咒罵中，靠著對岸席琳的牽引與自己的攀爬，順利地抵達了彼岸。

最後，只剩下加隆一個人留在了原側的斷崖邊。

黑暗中，加隆轉過身，那隻獨眼最後一次掃視了這片他們停留了許久的區域。 他檢查了地面，確認沒有落下任何一把鐵鎚或一枚岩釘。他的目光在崖壁邊那個崩掉了一角的舊孔槽上停留了幾秒，隨後抬起頭，看向對岸那四點模糊的輪廓。

沒有人回頭，也沒有人退縮。

「再有人跟老子說這叫路……」加隆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備用繩，語氣中帶著一股鐵匠特有的暴躁與粗礪，「我就把他扔下去。」

他將安全扣掛上，龐大的身軀猛地躍出崖邊。 粗壯的手臂交替發力，加隆猶如一頭在藤蔓上攀爬的巨熊，帶著一陣沉悶的風聲與繩索的劇烈摩擦聲，迅速而沉穩地跨越了這道深淵。

當加隆那沉重的皮靴重重地落在對岸的青石板上時。 五個人，終於在斷崖的另一側，重新聚在了一起。

這不是打贏了一場戰爭，也不是解開了什麼驚天謎團。 他們只是付出了一切代價，將原本分散在斷崖兩端的團隊，完完整整地搬到了一個依然充滿未知的新起點。

加隆沒有立刻坐下休息。 他喘了幾口粗氣，徑直走向了那根作為新支點的青石承重柱。他必須親手檢查一下席琳剛才在盲教下打出的那個繩結，確認它在承受了五個人的重量後，是否發生了危險的變形。

微弱的螢石光暈下，繩結死死地咬著石柱，幾乎已經嵌進了石頭表面的縫隙裡。

加隆伸出粗糙的手指，順著繩索的紋理摸索著。 然而，當他的手掌越過繩結，觸摸到石柱靠近斷崖那一側的表面時，他的動作突然停住了。

「怎麼？」席琳敏銳地察覺到了加隆的異樣，立刻走了過來。

加隆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拇指在石柱表面緩慢地移動著。那裡並不平整，在堅硬的青石上，有幾道極深、極其光滑的凹槽。

加隆閉上眼睛，感受著那幾道凹槽的邊緣與弧度。

「這不是我們磨出來的。」加隆睜開獨眼，看著席琳，聲音低沉。

梅薇絲也走了過來，看著石柱上的痕跡。 「以前有人在這裡綁過東西？」梅薇絲輕聲問道。

加隆沒有看她，而是緩緩轉過頭，將目光投向了身後那片深不見底、只有水流轟鳴聲的黑暗落差。

他又用手指在那幾道光滑的凹槽裡反覆劃了兩次。 這些凹槽太深，邊緣被磨得太過平滑，絕不是一根麻繩在短時間內能造成的破壞。

「不知道。」加隆收回手，看著那片黑暗。

「但這根柱子，」這位頂級工匠的聲音在空曠的水道裡迴盪，帶著一股讓人背脊發涼的沉重感。

「以前也吃過力。而且，不只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