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起汕汕》【第一卷 南洋風雷】 第二回|雙和市裡醬香起 梅溪船頭下南洋
【第一卷 南洋風雷】
第二回
雙和市裡醬香起 梅溪船頭下南洋
上回說到,黃厝圍的潮水退下去,沙土露了出來。
人站上去,還只是第一步。要讓一個家族立得住,靠的不只是一片新圍,也不只是幾畝田土,還要有人把泥土裡長出的東西,變成貨;把貨,變成商路;把商路,變成家聲。
泰春內的家聲,便是在這樣的潮聲與醬香裡慢慢起來。
為泰公從東墩遷浮隴,修厝創「泰春內」,又將眼光投向汕頭埠,在安平路雙和市創辦「黃泰春醬園」。到了二房大榮公這一代,這份父輩打下的家業真正被承接、整飭、擴展,從鄉間大厝一路連到汕頭埠街市,從梅溪菜壠連到西堤船頭,最後連到南洋。
大榮公,名黃大榮,字漢秋,生於一八七四年。
他是為泰公次子,也是父親的祖父、我的曾祖父。族中說起他,多稱他是泰春內家族的中流砥柱。這四個字,放在家族史裡,分量很重。
中流砥柱,不一定是聲音最大的人。有時候,反而是那個最沉得住氣的人。
長房大居公中年中風,不能理事;三房大屏公署理國內家業家政,穩住內局;真正把家族事業向海內外推展的人,便是大榮公。
他不像阿晡伯那樣聲如響螺,站在堤埂上一喊便能聚人。他更像第一回末尾說的那根樁:沉在水底,不爭聲勢,卻承載了一段堤、一座橋、一個家族的重量。
要理解大榮公,先要理解「黃泰春醬園」。
黃泰春醬園位於汕頭市區安平路雙和市,一排四間鋪面,甚是排場。雙和市在汕頭埠商業網絡裡,原本就是人流貨流交匯之地。清晨天色未亮,挑夫、菜販、船工、商號伙計已經在街面走動;日頭升起,店門一開,米、油、糖、豆、醬、鹽、布、雜貨,各樣日用之物便開始流轉。
後人稱汕頭為「百載商埠」,開埠以來,商貿發展最為蓬勃。城市人口激增,碼頭經濟繁榮,潮汕人一批批「過番」至暹羅、安南、新加坡、檳城、怡保、爪哇,數以百萬計的移民在南洋謀生,帶出一個巨大的外銷需求。
人到異鄉,最先想念的,常常不是山水,而是口味。
一碗白糜,要有鹹菜;一碟魚飯,要有豆醬;一碗粿條,要有冬菜;離家再遠,也忘不了潮汕灶頭那一碟鹹香。
於是,汕頭埠的邊緣與市郊,孕育出兩種極有地方特色的業態:一是「醬園」,一是「菜壠」。
醬園做的是「開門七件事」裡的醬,是可以遠涉重洋的鄉味;菜壠做的是城市每日鮮菜供應,是醬園大宗醃製的原料根基。表面看,一個是調味缸,一個是菜籃子;實際上,兩者相輔相成,構成了一條從田頭到醬缸、再到港口外銷的精細產業鏈。
清末民初,汕頭醬園已不只是傳統自給自足的家庭作坊。實力雄厚者,往往採取「前店後坊」或「前店後棧」的模式:在小公園、鎮邦街、安平路、雙和市、福合埕等核心商圈設店面,負責零售、接單、結帳、招呼客商;在烏橋、光華埠等近水而空曠之地設作坊和棧房,便於內河轉運,也便於擺放成百上千個瓦缸,借天時日頭生曬發酵。
烏橋、光華埠一帶,緊鄰韓江出海支流,內河水運便利,來自潮汕腹地的農產品可以順水而下。周邊又有華塢、鹽埕頭等鹽田,海鹽便宜而充足。做醬,離不開鹽;做醃製,也離不開鹽。對醬園來說,這樣的地理,便是天賜的行業根基。
黃泰春醬園在安平路雙和市一排四間鋪面,正是面向市場與商客的門面。
鋪前接人,鋪後接貨。店面裡,掌櫃撥算盤,伙計秤斤兩;後場與棧房裡,瓦缸排列,醬香日深。黃豆要揀,鹽要準,水要潔,麴要好,日頭要足,火候要穩。醬缸口蒙著布,烈日照下來,豉油、豆醬一天天變色,一天天變香。
做醬的人懂天,晴天要曬,雨天要遮。若午後烏雲忽起,伙計便要奔走呼喊,急急將缸口覆好。慢一步,雨水入缸,整批貨便可能敗壞。醬園裡,日頭不是風景,是本錢;鹽不是佐料,是靈魂;時間不是等待,是工夫。
除了豉油、豆醬,醬園的大宗還有各類雜鹹:菜脯、咸菜、貢菜、冬菜,以及生蒜頭、生蔥頭等醃製品。冬菜原本源自北方,後來澄海、汕頭商人引進改良,做出更適合南洋濕熱氣候和長途海運的風味,成為外銷大宗。更有意思的是,南洋的味道也反過來影響原鄉。下南洋的人把「沙嗲」風味帶回潮汕,醬園行商人加以本土化,用蝦米、干魚等海產品與香料入味,再以油炒延長保質期,沙茶醬便逐漸在汕頭風靡,成為行銷海內外的新興王牌。之後,冬菜與沙茶,成為新興汕頭美食的靈魂伴侶,後文再講。
這就是商埠的有趣之處。
貨物從汕頭出去,味道也從南洋回來。人帶著鄉愁出海,又把異國風味帶回故鄉。
大榮公承接黃泰春醬園,便是在這樣一個時代裡做生意。他面對的不是一條街的買賣,而是一座城市、一片內河、一個港口和一張南洋華僑網絡。
大榮公並沒有停在醬園。
他又在梅溪河傍創建「立興菜壠」「仰康菜壠」。
「菜壠」二字,一聽便是土地裡長出的名字。潮汕話裡,壠,是田畦,是一行一行隆起的土埂;菜壠,既是菜地,也是都市邊緣農業與初級批發的所在。
汕頭埠人口越聚越多,酒樓、攤檔、碼頭苦力、市民人家,每日都要吃菜。埠內寸土寸金,真正能供應鮮菜的,是金砂、下嶺、鮀浦以及與澄海接壤的市郊鄉村。潮汕地少人多,菜農種田如繡花,一畦一畦排列整齊,講究多熟套種、精細施肥、高頻灌溉。油粕、朥粕、人畜糞尿,都能化作田力;一塊小地,在菜農手裡一年可以翻出好幾番收成。
清晨天未亮,菜農便把新鮮採摘的蔬菜挑到船邊,或用扁擔挑入市區內,據我童年回憶,大概就在五福路、金山街往福合埕一帶,以及各個市集進行初級批發。這一路供應的是汕頭埠的在地民生。
但菜壠還有另一條路。
每逢大芥菜、白蘿蔔、蒜頭、蔥頭豐收時,大量鮮菜不進早市,而是直接對接醬園。醬園行商人成批收購,送入作坊、棧房,洗淨、晾乾、下鹽、入缸,成為咸菜、菜脯、冬菜等可以遠行的貨物。行內稱這些大宗原料為「缸頭」,意思是它們一進醬園,便不是一棵菜,而是一缸一缸將要下南洋的鄉味。
我會想像大榮公巡看立興菜壠、仰康菜壠的樣子。
梅溪水從旁流過,早晨霧氣還未散,菜葉上掛著露珠。佃工和雇工彎腰下田,拔菜、洗菜、分揀、捆紮。婦人們在棚下忙著挑選,老練的手一摸便知道哪一批適合本地鮮賣,哪一批能做醃製,哪一批可走船運。小船靠在河邊,船板濕滑,竹籮一筐一筐抬上去,再順梅溪而下,往汕頭埠去。
若遇天氣將變,事情更急。
天邊烏雲壓來,管事人一邊催工,一邊派人去醬園報信。大芥菜已到最肥厚時,再拖幾日便老;白菜頭(蘿蔔)若遇大雨,水氣太重,醃出來便不爽脆。大榮公站在田埂上,看一眼天色,看一眼菜色,便要決定今日收多少、船走幾趟、鹽備幾擔、棧房空出幾間。
這是詩意的田園。
這更是實實在在的生意,也是實業。
如此一來,泰春內家族的經營便有了兩條腿。
一條在雙和市,做醬園鋪面;一條在梅溪邊,做菜壠貨源。
鋪面接市場,菜壠接土地;土地生貨,醬缸成味;味道入桶,船頭出海。
今日用現代話說,這是一條供應鏈;在當時,靠的是人情、信用、膽識、腳力和對天時地利的判斷。
大榮公懂得其中關節。
一缸醬,不只是醬;一船菜,不只是菜;一封僑批,也不只是信。
僑批寄回的是番銀與平安;醬菜寄出去的,是另一種「味覺銀信」。南洋的潮人收到家書,知道家中老小無恙;吃到汕頭來的咸菜、豆醬、冬菜,便在舌尖上認回自己的原鄉。
汕頭與南洋,就這樣被一封封僑批、一桶桶豉油、一筐筐菜脯連了起來。
大榮公要管的,也不只是貨。
還有人。
大家族飯口多。大榮公娶三妻,生八子三女,家中人丁興旺。人丁興旺是福,也是責任。兒女要養,婚嫁要辦,讀書要供,病痛要醫;族中有事要出面,鄉里有難要幫襯,商號伙計也要靠頭家吃飯。
一個頭家若只會賺錢,不算本事。能讓一家人、一班伙計、一片生意長久運轉,才是真正的本事。
大榮公的「中流砥柱」,正在這裡。
他不只承接父輩的黃泰春醬園,更把家族經營從單一鋪面,推向田土、加工、貨運、外銷相連的格局。
貨物要出口南洋,少不了批局、水客、船公司、貨棧與碼頭。貨單上寫明數目、品類、收貨人,伙計一件一件點驗,蓋印,封口。到了船頭,挑夫肩上扛著貨,腳下木板吱吱作響。海風一吹,醬香、魚腥、煤煙、鹽味混在一起,便成了汕頭埠特有的氣息。
大榮公的目光並沒有停在汕頭港。
他知道,貨能去的地方,人也應該去看一看。南洋市場到底如何?潮人在哪裡落腳?哪裡需要醬料、雜貨、家具、酒樓?哪裡有更大的商機?這些問題,坐在雙和市鋪面裡想不清楚,必須親身跨海。
於是,大榮公的眼光越過汕頭內海灣,越過西堤碼頭,投向更遠的地方。
檳城。
那是南洋華僑世界裡極重要的一站。它有港口,有英殖民地的商業秩序,有華人會館、商號、酒樓、寺廟,也有從潮汕、福建、廣東各地前去謀生的華僑。對潮人來說,檳城不是簡單的異域,而是另一個可以立綱常的「勝地」。
這與祖訓正相合:
駿馬登程往異方,任從勝地立綱常。年深外境猶吾境,日久他鄉即故鄉。
為泰公當年從東墩到浮隴,是第一重登程;大榮公從汕頭到南洋,便是第二重登程。
船開之日,汕頭港風急。
碼頭上,送行的人提著包袱,叮囑聲混在汽笛聲裡。婦人眼眶發紅,男人故作鎮定。船票、行李、貨單、銀元、家書,一樣樣收妥。輪船吐出黑煙,海水拍著船身。岸上的人漸漸變小,家鄉的屋脊、碼頭、旗杆、貨棧也漸漸退遠。
對大榮公而言,那不是一次普通遠行。
那是泰春內家族真正把根鬚伸向南洋的開始。
雙和市的醬香還在汕頭街巷裡飄,梅溪菜壠的小船還在河面穿行,而另一邊,檳城碼頭的燈火已在遠方亮起。
欲知大榮公如何在大馬檳城開拓番業,如何以酒樓家私聚起僑心,又如何在商路之外種下「商而有義」的家風,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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