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靈|七日書之四|沙發
有些病名不是拿來診斷的,是拿來當作盾牌的。
比如五月病。
在那些試圖放慢腳步的年份裡,日記從每日沉重的輸出,漸漸抽離了萃取完畢的濃縮滋味,突然覺得沒必要了,乾脆就放棄了發佈,腦海裡的字句依然像過載的電路般溢出來,手卻徹底失去了敲擊鍵盤的欲望。她允許自己將閱讀清單束之高閣,任由飛奔而來的點子像是未讀電子郵件在收件匣裡堆疊成一座小山,任由那些曾經視為鐵律計劃每日發文計劃表一張張失效;草稿箱裡塞滿了三十幾篇迷路且看似無聊的文章。如果沿用以前那個嚴苛、要求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有產出與進度的標準,這無疑是一個徹底爛掉的五月。但成熟的殘忍之處,就在於人終究會看清,這根本不是什麼急性的潰敗,而是離開一鍋水溫剛好的溫水,避免自己燃燒過度煮成一鍋青蛙。水質清澈,甚至帶著某種令人著迷的微甜,裡面混合著便利商店冰櫃縫隙流出的冷氣、保養後肌膚逐漸恢復平滑的觸感、繪本裡那張未被定義的空白圖畫紙,以及那顆被巧克力的苦甜完美包裹住的焦慮。
舒服到不用重新思考,舒服到不用重新選擇,舒服到每一天都可以順理成章地沿著昨天留下來的腳印往前走。太陽依舊升起,咖啡依舊冒著熱氣,會議照常開始,孩子照常分享今天發生的微小碎屑,晚餐照常吃完,夜晚照常睡去。沒有劇烈的崩塌,也沒有巨大的浪潮,只是水溫悄悄往上升了一點,再升一點。人真正沉迷的或許從來不是純粹的快樂,而是那種介於快樂與疲倦之間的平靜,它帶著陽光曬過棉被的味道,帶著午後沙發的柔軟,把一句又一句今天非常好的溫柔鑲嵌進日記本裡;世界圓滑而充滿生氣,所有尖銳的問題都失去了稜角,連那個站在客廳角落、低著頭的孩子,以及那些尚未完成的夢想,都被一層柔軟的霧妥善地覆蓋起來。
手機亮起又亮滅,躺在午後半陰半亮的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上光影極慢地移動。
沙發放在窗邊很多年了。
布面被午後的陽光曬得有一點泛白,扶手留下手肘反覆停留的痕跡,靠墊慢慢陷成一個熟悉的弧度,只要坐下去,身體便知道哪一個位置最舒服,工作結束坐一會兒,閱讀坐一會兒,孩子睡著之後再坐一會兒,手裡捧著一杯已經微溫的茶,看著窗外的天空從亮變暗,再看見對面住家的燈一盞一盞亮起。很多日子都長得差不多,卻沒有哪一天真正重複,葉子每天都在長,光每天都落在不同的位置,茶每天都有一點不同的味道。
一本書翻了很久還停在同一頁,電影看了一半,雨停了,天黑了,又重新下起來。
手機偶爾又亮起,又慢慢暗下去,桌上的筆記本一直攤開,鉛筆安靜放在旁邊,像是在等一個一直沒有回來的人,只是日子像一條很寬的河,把人輕輕放在水面上,沒有浪,也沒有風,身體跟著水流慢慢漂著,漂久了,連方向都變得不再重要。
她望著窗外一棵樹。春天冒出的嫩葉,夏天變成濃密的綠,颱風吹落幾片葉子,新的枝條又慢慢補上。那棵樹一直在生長,只是長得很慢,慢到人的眼睛幾乎看不出變化。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以為平靜就是生活最好的樣子。事情照常完成,工作照常推進,家裡照常亮起晚餐的燈,孩子照常分享今天發生的小事,一切都很好,好到不需要重新選擇,好到昨天和今天幾乎可以互相覆蓋。
她依然在那張沙發。
風吹進來,翻動桌上的書頁,也吹動很久沒有碰過的那支鉛筆。她沒有立刻拿起來,只是望著它滾了一小段距離,又安靜停住。房間裡依舊沒有任何催促,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只是空氣裡多了一點樹葉的味道,遠方傳來孩子放學的笑聲,巷口有人騎著腳踏車慢慢經過,車輪輾過積水,留下一道很短很短的水痕。
她依然坐著,任由身體裡有一個地方,像窗簾被風輕輕掀起一角。
在漫長的淹沒中,坐在控制台前的那個自己,對著正在自轉的身體下達了最不具抵抗性的指令:既然如此,那就用這個美好的,來麻痺自己吧。麻痺是春末裡最優雅的防禦機制,它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為什麼事情搞砸,不需要去計算鬆緊帶邊緣累積的罪惡感,當承認這是一鍋溫水,當決定不再去尋找那條可以躍出水面的弧線,整個世界的阻力便在瞬間歸零。人依然閱讀,依然工作,依然生活,微笑著進入一種低頻的休眠,像植物在盛夏正午收起葉片,把所有能量留給最低限度的呼吸;把手心貼在微涼的桌面或杯沿上,那冰冷的質地與體內的溫熱交界,蒸發出一道微弱的蒸汽:停留也是一種前進。
沒有發文,讓每天都看似是平靜無波的日子,那其實只是自己變成第三者觀看自己的視角,正如同好久以前,自己採用著嚴格的視角怒視著自己的成長進度。
於是,像河流磨圓石頭,像灰塵覆蓋書脊,像樹木一年只多長出一圈年輪;原來真正需要警覺的,比起已然知曉的劇烈的風暴,而是那些足以讓人忘記抬頭的忙碌。五月或許從來沒有爛掉,它只是把這鍋溫水端到面前,讓人看清自己究竟有多容易把熟悉誤認成幸福,把麻痺誤認成平靜,把停留誤認成安定。水溫剛好,剛好足以讓那些想要抬頭挺胸的本能漸漸軟化,但也讓人看清,真正值得珍惜的美好,從來不是讓人停止生長的溫度,而是即便被溫暖包圍全身,心裡依然保留著一點想走向下一頁的勇氣。
走過了大半,在這鍋逐漸淹沒一切的溫水裡,時間依然不容分說地向前推移。既然五月不會是無盡的,六月與七月也終將覆蓋過來,該往前了,但也只是把新的草稿再拿出來晾一晾,繼續在生活的切片裡尋找下一個落腳點。畢竟,翻開日曆,今天已經是八月一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