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件筆記|門和窗|在牆上鑿個洞,精準控制與外界的連結
在廣袤的平地上,我們先建造了牆。
牆的出現,將原本連續的世界切割開來。內與外於是誕生;空間不再只是距離的延展,被刻意劃分為不同的領域、不同的秩序。牆內是家園,牆外則是野外。牆,讓空間變得可以被界定、被佔有,也讓彼此之間的關係,從流動轉為斷裂。
但是,礙於社交天性的注入,人類無法長時間承受完全的隔絕;於是,我們在牆上鑿出洞。門與窗,便是在這樣的條件下誕生的。
門與窗看似恢復了連結,你來我家拜訪,我去你那作客;實際上,門與窗改變了連結的性質。「連結」不再是自然而然發生的狀態,反而成為一種可以被決定、被調節的行為。
何時可以看見外面?
何時可以離開?
誰可以進來?
誰必須被拒於門外?
這些問題,都是在門與窗出現之後,才真正成立。因此,門與窗並不是單純的開口,這兩種「洞」是被制度化的洞。
切割與連結
窗,連結的是視線。
我常常在寫稿寫到一半時,起身走到窗邊,看樓下巷口的動靜。外送員把機車停在紅線上,超商店員探出頭來張望,對街那戶人家的窗簾又換了顏色。這些畫面我看得一清二楚,但我從來沒有真正「在」那裡。
窗把外面的世界框成一格固定的景,我卻可以一直看,保證自己不會被捲進去外送員抬頭看見我的當下。對面鄰居也不知道,我正在猜他們家換窗簾的原因;甚至,偶爾看著對面 15 樓的夫妻又在對罵。窗允許的,是一種只進不出的在場;我看見了,卻始終被留在原地。
門,則是連結身體。
門要求接近與操作:走近、伸手、推開。每次出門前站在門後,手還沒碰到門把,那個瞬間其實是空間轉換前的一個停頓,我還在裡面,但已經準備好要出去了。門的存在,使得空間的轉換不再是連續發生,而成為一種需要被啟動的事件。進入與離開,被切分為一個個可以開始與結束的瞬間。
窗讓人觀看世界,門則決定人是否被世界允許通過。
門與窗的一切衍生物件,也都圍繞著對連結的控制而展開。有次半夜有外送員按電鈴,我還沒開燈,先把臉湊到貓眼前窺探。魚眼鏡頭把走廊拉得又長又扭曲,對方的臉被壓縮成一個模糊的橢圓,但我看得出他在門外等著,猶豫著要不要再按一次。
這扇門給了我一個外送員完全不知道的位置。我正在看他,他卻不知道(或無法確定)自己被看。門上的貓眼從來不是用來「看清楚」外面的東西,這種光學透鏡存在的意義,是讓屋子裡的人擁有一種門外的人永遠拿不到的權力:決定要不要現身。
台灣街上的鐵窗花是另一種版本。
我住過的幾間屋齡近 30 年的老公寓,窗外都焊著一層鐵花,長年的鏽蝕讓窗花的表面帶著一層深褐色的斑駁;圖案有的是幾何菱格,有的是簡化過的花草紋樣。第一次認真盯著看的時候,我才發現這東西同時在做好幾件事。
鐵窗花讓風跟光可以進來,卻擋住了身體也框架了視線。
我可以站在裡面感受外面的天氣,但沒辦法從那個洞爬出去(畢竟早年就用來防小偷的);鐵窗花讓屋內的人看得見外面的巷弄、眼下的街道,外面的人卻很難看清鐵花後面的房間內部。
同樣地,為了阻擋外頭的人或刺眼的光進入室內,我們拉上窗簾,甚至使用百葉窗,精細地調節視線的角度與強度。鐵窗花只是把這種調節做得更堅固、更長久,一種焊死在牆上、不會被拉開或闔上的取捨。
連結不再只是有或沒有,在門和窗以後,空間被分割為不同層次的可見與不可見。然而,當我們將視線轉向自然,會發現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洞」。
天然的連結
海蝕洞、山洞、岩壁上的孔穴等,這些洞並不是為了連結兩端而存在。這些自然地景是時間的痕跡,是歷史在物質上的雕刻與積累。風、海水與重力長時間地作用,使原本連續的結構逐漸鬆動、崩解,最終形成穿透與空隙。
這些洞不需要被開啟,也無法被關閉。
更重要的是,它們並不重新規定空間的關係。在自然之中,空間本來就是連續的,沒有明確的內外之分。
洞的出現,並不是打通兩個原本隔絕的區域,而是讓原本連續的世界顯露出深度與層次。光得以深入,風改變流動,水穿行其間,但這些變化並未建立新的邊界,而只是改變了空間的質地。
因此,自然的洞不是通道,而更接近一種地形。
在這個意義上,人造的洞與自然的洞之間,存在一個本質上的差異。前者來自意圖,後者來自時間;前者規定關係,後者揭露關係。
觀景窗、視窗
如果把視線從建築稍微往外推,這種對「觀看」的控制並未停止,而是直接逐漸被技術承接。我拿起相機取景時,總會下意識地移動半步,把畫面裡多餘的電線杆或路人排除掉。觀景窗延續了窗的邏輯,卻又更進一步。
觀景窗不只是讓人觀看世界,也讓觀看者主動決定畫面的邊界。透過觀景窗,我開始習慣將世界裁切成一個片段,有些事物被納入,有些則被排除。觀看不再只是接收,而成為一種選擇與構成。
當這樣的觀看方式進一步發展,便轉化為螢幕上的「視窗」。
與建築中的窗不同,螢幕所呈現的,已不再是直接的外部世界,螢幕底下的世界永遠是經過擷取、處理與排序後的影像與資訊。
螢幕同樣框取世界,使之成為一個可被觀看的畫面;同樣維持距離,讓觀看者停留在一個不需介入的位置;也同樣透過各種設定與演算法,調節我們能看見什麼、又被什麼看見。
從窗,到觀景窗,再到視窗,我們觀看世界的方式逐漸從「看見物體在那裡」,轉變為「看見物體如何被呈現」。
也許,人類從來不缺乏與世界的連結,畢竟呱呱墜地之時,我們就與周遭開始產生連結;然而,隨著年紀增長,人們也逐漸對這種無法控制的連結感到不安。
於是,我們建造牆,切割空間;再透過門與窗,在隔絕之中重新設計連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