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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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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變成另一個人》第七章:回程之後

方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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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結束,行李、洗衣和工作很快重新佔據生活。我對 Baby 拖延收拾仍有不滿,兩人卻也能拿衣服和電視劇開玩笑。從宮鬥劇聊到我的同事交接,他看見我忽略的限制,提出另一種處理角度。日常分工未變得平均,照顧與提醒卻有來有往。

第七章 回程之後

回到家那晚,我們沒有把探阿婆的日子定下來。

我看完日曆,說星期日應該可以,還要確認有沒有事情。他回了訊息,叮囑阿婆先別買太多餸,放下手機便往梳化裏滑了一點。

「她問你想吃甚麼。」

「你不是叫她先別買?」

「先說,跟先買不一樣。」

他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想想又加一句。我望着那個愈來愈長的訊息框,問他是不是已經把星期日安排好了。

「只是提供意見。」

我沒有再問。他發出去,隔了幾秒才想起我,轉頭說:「你是不是要辣醬?」

「有就要。」

他又補上一句。這次打得很短,發完讓我看,像剛才那一整段都是替我辦事。

*

第二天早上,行李箱還在客廳。

我起床時繞過一次,洗漱完又繞過一次。箱蓋打開,裏面的衣服已經不像昨晚那樣壓得整齊,有一件搭在邊上,袖子垂到地面。我將它拿起來,聞了聞,放進要洗的那一堆。

他的箱子更難分。我叫了他一聲,房裏沒有回應,走近再叫,他才把臉從枕頭上抬起來。

「你的衣服,哪些要洗?」

他閉着眼睛想了一會兒。

「穿過的。」

「謝謝,很清楚。」

他聽出我語氣,嘴角先動,眼睛卻不肯睜開。我站着等,他伸手在被子外面比了一個含糊的方向。

「有個袋。」

「袋外面也有。」

「那個可能也穿過。」

我看了他片刻,最後決定全部拿出來。他在身後問是不是生氣,我說沒有,只是現在沒時間替每件衣服查出入境紀錄。

他笑得把臉重新埋進枕頭,過了一會兒才肯起床。

兩人出門前,洗衣機仍然沒有開。我將衣服留在籃裏,免得回來才處理一機悶了一天的衣物。他穿好鞋,又回頭找門匙,找到以後發現剛才放下的手機也沒拿。

我站在門邊,看他在屋裏走了一小圈。

「你不是剛才才用?」

「所以一定在附近。」

我想說這並沒有縮小多少範圍,他已在梳化的坐墊旁找到。他把手機往口袋一放,神情十分坦然,彷彿剛才只是在確認家裏沒有別的事情。

走到電梯前,他往我身邊靠了半步,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不想上班。」

「我也不想。」

他抬頭,難得沒有立刻叫我養他。

電梯門開了,裏面有人。我們走進去,各自站好,他望着前面的樓層數字,又悄悄打了一個呵欠。

*

回公司的第一個上午,我沒有空去想旅館那張椅子。

幾件事情等着確認,有的本來不急,積了幾天便有人想要答案。我一邊看資料,一邊把順序排好,開完一個會,才發現水杯幾乎沒動過。

午飯前,手機來了一張照片。

他拍的是家裏那隻深色杯,早上站在窗邊拍的。我沒看到他甚麼時候有空做這件事,照片下面寫着:「白天真的比較好看。」

我回他一個點頭的表情。

他立即又傳來一句:「你有沒有看?」

我將照片點開,仔細看了一遍,說右邊那一塊顏色確實淺。他才滿意,接着告訴我公司裏一個小消息。不是工作內容,是兩個平時很少同時出現的人,那天竟然一起買早餐回來。

「然後?」我問。

「沒有然後。」

「所以你只是看到兩個人吃早餐。」

「一起買。」

他特意強調那兩個字。我在螢幕前笑了一下,還沒打好下一句,便有人過來找我。等我重新拿起手機,他已經再補三句,將他知道的來龍去脈交代得相當完整。

最後一句是:「也不一定,只是覺得有點奇怪。」

我回他:「你的只是,資料很多。」

他發來一個十分無辜的表情,便去忙了。

*

那天我先回到家。

飯還熱,我卻先將洗衣機開了,再把兩個箱子移開,讓客廳有條直路可以走。他的衣服洗完要怎樣放,是後面的事;地上那幾張包裝紙若再留着,走一趟便會多踩一下。

我把紙收好,才坐下吃飯。

他開門進來,先叫我,看見我在餐桌旁便把手上的袋子放下,湊過來望我的飯。

「你買了這個?」

「嗯。」

「我差點也買。」

他將自己的拆開,裏面有一樣我平時喜歡的,放在最上面。他說買的時候想起我,所以多加了,說完先將那一小盒推過來。

我問他多少錢,他皺了皺鼻子。

「吃你的。」

我把自己的碟向中間移,讓他也可以夾。他沒有立刻吃,先看見椅旁收起的行李箱,眉毛抬了一下。

「這麼快?」

「你的東西還在房裏。」

「我待會收。」

我沒有接話。他等了等,自己又說:「真的。」

洗衣機在後面轉着,電視播到一段他熟悉的舊節目片段。他抬起頭,筷子停在半空,先笑出聲。我不知道前面發生過甚麼,問他,他說這一集《康熙來了》以前看過,這裏要連着前面才好笑。

「那你倒回去。」

他真的倒了,比我預想的更前。我們從一個原本不認識的人開始聽,聽他解釋,聽別人插話。他偶爾低聲預告下一個人的表情,到真的出現,又笑得比第一次還高興。

我看着他。他嘴裏還有飯,笑時要先把筷子放低,另一隻手擋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等這段過去,他回頭發現我沒有看電視,便問我看他做甚麼。

「看你已經知道還能笑成這樣。」

「知道才等着看。」

他答得很理所當然,將遙控器擱到一旁,終於肯繼續吃飯。

*

飯後,他說要先坐十分鐘。

我把桌面收好,十分鐘過了,他仍坐着。我拿衣架出來時,他正將旅館的照片傳給另一個朋友,抬頭對我笑了一下,又低下去。

「房裏的東西先收。」我說。

「等一下。」

我將衣架放好,去倒水。回來時,他已經看完訊息,卻在選另一段影片。

「Baby。」

他停了。

「你不要催。你不催我就會做,你愈催,我愈不想做。」

這句我聽過很多次。有時我會接着跟他講,事情總有先後,不可能每樣都等想做才做。那晚我累,只看一眼房門,說那你自己記得,便去晾衣服。

他沒有立即跟過來。

衣服比平常多,我把位置挪了幾次,才掛得下。最後一件拿起來,有東西從口袋掉出來,是一張洗得皺成一團的紙。我攤開看,已經分不清原來寫甚麼。

他剛好來倒水,站到旁邊。

「甚麼?」

「你的口袋。」

他低頭認了一陣,忽然伸手來拿,又縮回去。

「應該不要了。」

「你知道是甚麼?」

他抿着嘴,很輕地搖頭。我望了他一眼,他便拿過那團紙,自己走去丟掉,沒有再說我應該先檢查。

晾完衣服,我坐到書桌前。他在客廳停了一會兒,後來去了房裏,開始收剛才那堆東西。抽屜開了又關,有一件東西放上桌,再拿下來。我聽得見,沒有回頭。

過了幾分鐘,他站在門口。

「你還生氣?」

我轉身。

「沒有。怎麼?」

「你剛才都不說話。」

我才想起來,從口袋那張紙之後,我的確沒有再跟他說甚麼。坐下時又看到工作上的回覆,表情大概也不怎樣。

「我在看這個。不是不理你。」

他望了眼螢幕,又看回我臉上,沒有走。

我把椅子轉過來一點。

「只是累。剛才那些衣服有點多。」

「那你說累。」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眼睛仍看着我。我原本想說也沒有甚麼好說,見他這樣,便改口告訴他我坐一下就出去。

「多久?」

我看了看螢幕,將要看的內容往下拉。

「大概十五分鐘。」

他點頭,這才離開。走了幾步又回來,將我忘在餐桌上的水杯放到桌角。是淺色那隻。

「你剛才倒了,沒喝。」

我伸手拿過來。他看見我喝了一口,才轉身走開。

*

十五分鐘之後,我沒有把那封回覆寫完,但先出去了。

電視又播着那套宮鬥劇。他一邊回朋友訊息,一邊聽,畫面換了幾個人也沒抬頭。偏偏一把聲音才響起,他便將手機放下,伸手拍了拍旁邊。

「這裏,你看。」

我坐下,戲裏的人正喊皇上。初初他迷上這套劇時,我最記得的便是這兩個字。連農曆新年,別人開着台灣的重播直播,他也跟着播,屋裏不時有人哭着找皇上;播了幾年,我連哪一把聲音比較尖也有點印象。

我學着拖長尾音,喊了兩聲。

「皇上、皇上。天天這樣叫,不煩嗎?」

他本來正要跟我介紹人物,聽見那個聲音,先笑得低下頭。

「你只記得人家叫這兩句。」

「因為我每天都聽見。」

「我給你看另一段,你又說前面沒看。」

我還想再學,他用遙控器輕輕擋了一下,叫我停。戲裏那個人忽然收了聲,另外一個轉過身,他的笑也跟着停了,眼睛回到畫面。

我看了一會兒,發現並不是剛才以為的那回事。

「她到底想做甚麼?」我問。

「前面你沒看。」

「你簡單說。」

他按了暫停,深吸一口氣,開始說那個女人跟另一個女人的關係。說到第三個人,我已經需要問一次誰跟誰是一邊。他十分不滿,說剛才講過,我只好讓他重新排好。

「所以她明知道是那個人做的,現在還不講?」

「當然。」

「直接問不就可以?」

他側過臉看我,目光從我額頭慢慢移到嘴邊。

「你進去,第一天就開會,把全部人叫來對質。」

我笑了。

「有問題要問清楚。」

「所以沒有第二集。」

他說完按回播放,還伸手將我肩膀往後推,讓我靠好,暫時不要再替人解決問題。我看了幾分鐘,發現他不是只在等人物鬥嘴。有些話聽着客氣,他卻會提前皺眉,等下一個鏡頭出來,便小聲說果然。

「你很懂。」我說。

他嘴角揚起來,眼睛仍在看畫面。

「看多了。」

「明天可以替我看郵件。」

他轉頭,見我不是完全開玩笑,將聲音調小了一點。

我沒有把工作畫面拿過來,只將那件事大概說了一遍。一項交接的內容比說好的少,我要同事補充,對方卻不停解釋時間不夠。我已經聽了幾次,不明白為甚麼每次都要再說同一個要求。

他聽完,先問我一個問題。

「你有沒有問,他現在手上還有甚麼?」

我說知道一些,但那件事本來就是他的工作。他點頭,沒有否認,接着問我究竟要對方今晚全部補完,還是先把最要緊的一部分補上。

我想了一下,說有幾項比較急。

「那你有沒有說哪幾項?」

我沒有立即回答。他看着我的表情,已經知道答案,卻沒有得意,反而說如果換成他的上司這樣催,他也會先解釋,因為不知道要把哪件正在做的停下來。

「不是不做。是不知道你要我先不做甚麼。」

「我可以先把最急的列出來。」

「嗯。你可以問,不用猜他是懶。」

我瞥他一眼。他也看我,忽然警覺起來。

「不要扯到我的行李。」

我本來沒有想到,被他提醒才笑。他拿起遙控器,說自己的已經收好,這個例子不適用。我點頭承認,讓他把劇繼續放。

過了一會兒,他的手搭到我腿上,沒再講工作。我等那段播完,才回去改那封訊息,先問對方目前有哪些事情在排隊,再把需要優先補的兩項寫出來。

*

隔天,他問我後來怎樣。

不是一回家便問。他先吃飯,告訴我早上那兩個同事原來只是替別人買早餐,又嫌自己消息收得太慢,等我笑完才提到昨晚的事。

我說同事回了,手上的確還有另一件臨時工作,兩項急的已經約好先交,其餘再定時間。他聽完抬了抬下巴,故意沒有說話。

我也故意等着。

最後他忍不住問:「是不是?」

「是,你說得有道理。」

他笑得眼睛彎了一下,隨即又認真說,兩邊工作的情況不完全一樣,只是自己如果遇上,大概會怎樣想。

飯後,我確認星期日不用處理原先擔心的事情,叫他可以跟阿婆說好。

他打電話過去,先講時間,接着很自然地問當天會有甚麼吃。阿婆說了幾樣,他每樣都答好,聽到最後又添一個想吃的。我在旁邊望他,他把臉轉開一點,笑着繼續說。

掛線後,他告訴我星期日一點。

「你問了辣醬?」

「之前已經問了。」

「她有沒有?」

他望着我,慢慢擺出剛才被我看着點菜時一樣的表情。

「你也只是提供意見?」

我承認自己不是。他將手機放到桌上,說阿婆會留,我才放心去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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