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坞:黄巢过境》
【卷首题页】
「贼过如火。火过如坟。」
——《残唐野记》
黄巢过处。
州县成灰。
千里无人烟。
可后来活下来的人才明白。
最可怕的。
不是刀。
而是饥。
因为刀只杀人。
饥会把人,变成别的东西。
第一章:残师西奔
中和三年,关中残破。
黄巢兵败,王师溃散。千里疆土,尽是荒芜。
长安城死寂,街巷门户紧闭,阖城无人。井水浑浊如泥,汲水长绳垂在井口,空空荡荡,木桶早已不知所踪。
十万兵甲,一朝散尽。
出城之时尚且列阵成行,不过两日光景,万人队伍仅剩数百残兵。西行途中,众人四散拆分,各自奔逃求生。
战旗折断,战鼓毁弃。荒地上偶见残破旗面,血色褪尽,只余灰白经纬,埋在尘土之中。
残兵多披破损甲胄,甲下空荡无物;手中战刀刀口翻卷,卷满风霜与缺口。鞋底磨穿,便撕布缠足,步履踉跄,不敢停歇。
一路西行,无人言语。
渴极便争水而饮,先得者生,抢夺之间,有人被一脚踹落坡下,无声无息,再无动静。
队伍不曾停顿,众人踏过尘土,径直向西。
带队的是个朱姓汉子,寡言少语,步履沉稳。有人问路,他只抬手指向深山,声线冷硬无波。
「弃大道,入山。」
残师遂入秦岭。
第二章:古寨栖身
山路逼仄,乱石嶙峋,步步湿滑。山间林木大半枯朽,枝桠横斜,如鬼手探出,遮天蔽日。有人失足崴脚,颓然坐地,再无力起身。后续之人默然绕行,无一人驻足回望。
行至午后,一名伤兵彻底脱力,远远出声央求。
「等一等。」
前路无人回头。
他再唤一声,微弱的声响转瞬被山风吞没。
再行数里,队伍里便少了一人。自始至终,无人提及。
暮色垂落深山,一座木寨忽然现于眼前。
寨门半掩,死寂无声。
一名兵卒上前,抬脚踹向门板。木门撞击墙柱,发出沉闷巨响,寨中依旧无人应答。
众人鱼贯而入。
寨内是一方阔大庭院,四面高墙合围,墙角石阶直通墙头哨位。正中央坐落着一间佛堂,门洞大开,内里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两侧屋舍错落,或门扉紧闭,或门扇朽落,空空荡荡。
有人翻搜屋舍,寻得一袋半存粮,谷米之中杂满碎石沙土。
众人席地而坐,抓粮塞入口中。米质粗硬难嚼,便硬生生吞咽入腹,只求果腹活命。
有人上前,用力将寨门推合。「嘎吱」一声长响,隔绝了山外的风。无人言说此地安好,只是既已进来,便再没人想踏出去。
第三章:梁上遗影
夜色仓促覆落。
庭院中央燃起一堆星火,火光微弱,勉强驱散周遭黑暗。残兵围火而坐,有人脱鞋烘烤湿寒双脚,有人靠墙蜷身,沉沉睡去。屋舍之内,偶有低声私语,话音压得极低,模糊难辨。
朱姓汉子独坐火边,粒米未进。他扫视整座庭院,又望向紧闭的寨门,神色沉沉,一语不发。
同行的秀才辗转难眠。他本非行伍之人,乱世流离,半路被裹挟至此。衣衫尚算完整,只是沾满尘泥,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起身离火,沿高墙缓缓踱步。脚下触碰一物,发出细碎轻响,他脚步微顿,终究未曾低头。
后山夜风穿堂而过,裹挟着一股怪异气息。似灰烬焦味,又似腐朽经年的腥气,混杂缠绕,弥散在空气中。他本意寻水解渴,一步步地向后院走去。
后院更显幽暗,屋檐低垂,梁影横斜,压得人呼吸发紧。墙根堆积着朽坏杂物,夜色之中模糊难辨。
抬眼之间,他望见屋梁之上悬着一物。初看如一截陈旧布帛,山风拂过,轻轻摇曳。他驻足凝望,良久不动。往前挪出两步,方才看清——那不是布帛,是人。
一名女子,悬于梁上。麻绳穿梁垂下,死死勒住脖颈,绳结紧锢。头颅微微歪斜,长发垂落,遮住整张面容。离地不高,堪堪悬立。
她身披一件灰白旧袈裟,洗得发白,边角磨损起线。袈裟之下,隐露一角暗红锦衣,刺绣纹样斑驳褪色,被岁月与尘埃掩埋。腕间珠翠散落,几枚玉珠滚落地面,静卧尘土。脚边散落着数枚木质佛珠,常年摩挲,通体油亮。
山风骤停,后院死寂无声。
他望见女子垂落的双手,指尖微微蜷曲,似是方才松开了什么,余韵未消。
他迟疑抬手,指尖轻触那只垂落的手腕。触手微温,尚存一丝余息。
他即刻上前,伸手托住女子腰身,奋力向上托起,试图松缓颈间麻绳。绳结勒得极深,死死嵌在皮肉之中,单人之力根本无法解开。喉间挤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细微若丝,转瞬消散。
他张口欲呼人前来相助,目光扫过前院——星火依旧,有人俯身拨弄铁锅,汤水翻滚,无人转头。
他独自托举良久,手臂酸胀发麻,冷汗浸透额发,一滴滴砸落尘土。力道耗尽,手臂脱力松开。悬身再次轻轻晃动。
这一瞬,余温散尽,彻骨寒凉席卷而来。
他后退半步,凝望那双垂落的素手,又扫过地上散落的佛珠,再无勇气触碰。亦未再抬眼凝望那根悬梁。
转身离去之际,脚下又踩碎一物,发出清脆的咔响。他脚步未停,径直返回前院。
院前星火渐微,有人靠墙酣睡,有人依旧守着汤锅,默然翻动。
他坐回原位,背靠冷墙,闭目休憩。可眼底反复浮现的,始终是那件发白的袈裟,那双垂悬的素手。
彻夜无眠。
第四章:世道沦丧
次日白昼,有名伤兵瘫坐墙边,双腿废残,无力行走。
无人应答,无人帮扶。
正午时分,那人已然不见。
庭院中火光再起,铁锅重架。清水入锅,无声沸腾。
有人低声发问:「何时动身?」
朱姓汉子目视群山,冷声道:「不走,先活。」
无人再问,无人再议。
暮色再临,庭院角落突兀多出几根白骨,静静堆叠,无人收拾,无人过问。
又过一日,众人对周遭一切,再无半分避讳。
锅中汤水翻滚,雾气氤氲,遮住了底下的真相。众人只盯着翻涌的泡沫,喉结滚动,从未问过那是什么。
分食之时,人人伸手,默然取用。吃得快的兀自低头,吃得慢的不曾停顿。
长夜寂寂,再无人语。
火光摇曳,投下斑驳黑影,映在高墙之上,晃晃悠悠,似鬼影浮动。
秀才终日缄默,白日随众人静坐,夜里靠墙独卧。有人递来吃食,他便默然接过,低头吞咽。
他时常望向庭院正中的木梁。梁上空空如也,仿佛昨夜悬身之人,从未存在。寨中众人,对此视若无睹。
第五章:炭字留叹
数日之后,连那锅里的汤也见了底。众人收拾行囊,翻箱倒柜刮出些许陈粮碎屑,尽数揣入怀中。
夜深,秀才离火起身,行至高墙之下。泥墙斑驳,墙皮剥落,满是岁月与战火的痕迹。
他拾起一截燃尽的木炭,指尖微微发颤。抬手落字,笔触极慢,每一划都带着千斤的重量。
写至半途,他微微停顿,抬眼望向漆黑的后院,转瞬低头,继续落笔。
字成,他伫立原地,静静凝望良久。火光摇曳,墙上字迹光影晃动,模糊又清晰。
身侧众人,无人窥探,无人问询。
他退后一步,最后望了一眼后院方向,默然归位。
次日天明,众人收拾残余行装。存粮已然耗尽,仅剩些许碎屑,被众人尽数揣入怀中。
寨门依旧半开,风穿门洞,呼啸而过。
众人鱼贯而出,无一人回头凝望这座死寂的木寨。
出山之后,队伍再次四散别离。有人北上投军,有人南下求生,有人被乱军收编,有人倒毙路旁,埋骨荒山。
最终,尽数消散于山河旷野,再无踪迹。
深山重归死寂。
庭院余灰未冷,灶间星火残存。
墙上炭字赫然留存,无人擦拭,无人惊扰。
——宁做太平犬,莫作乱世人。
山风往复穿寨,一遍遍拂过墙面。细碎炭粉缓缓剥落,散入尘土,融入残灰之中。
无人再看这行乱世谶语。
无人再忆那根悬命木梁。
一场乱世劫火,到头来只剩空山旧墟,岁岁无风自寒。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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