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为历史版本和 IPFS 入口查阅区,回到作品页
c2x3|區塊鏈藝術媒體
IPFS 指纹 这是什么

作品指纹

當生成藝術離開螢幕:Aleksandra Jovanić 與後 NFT 時代的創作轉向

c2x3|區塊鏈藝術媒體
·
·
從 fxhash 到美術館,Aleksandra Jovanić 的創作正映照著生成藝術近年的重要轉向。擁有電腦科學與數位藝術背景的她,不將演算法視為單純的圖像工具,而是一種理解世界的方法。從《Chromatlas》對分類與知識系統的探索,到近年版畫、書籍與 Phenakistoscope 裝置的實驗,她持續思考生成藝術如何離開螢幕、進入現實空間,也讓我們重新思考演算法藝術未來的可能性。
作品《GM.GEN.MATH》,圖片來自 https://www.gorillasun.de。

最近在 Volume DAO 與新北市美術館合作的「在變動之中生成:演算法的藝術」大廳計畫中,看見了 Aleksandra Jovanić 的名字。

在此前由王新仁(阿亂)率先展出的作品中,我們已經能感受到生成藝術進入公共空間後所展現的可能性:觀眾不再只是觀看者,而是透過手機與參數調整,直接參與作品的生成過程。也因此,當接下來即將登場的是 Aleksandra Jovanić 時,不免令人好奇,她會如何回應這樣的展覽場域。

與許多熟悉的生成藝術家相比,Aleksandra 的創作路徑有些不同。她同時擁有電腦科學背景與數位藝術博士學位,長期活躍於學術研究、教學與藝術創作之間。近年來,她不僅成為 fxhash 與 generative art 社群中最受矚目的創作者之一,也持續透過展覽、出版與實體裝置,重新思考生成藝術如何離開螢幕,進入真實空間。

這也讓人想更深入認識:究竟是什麼樣的背景與思考方式,形塑了她今天的創作?

作品《line();》,圖片來自於Aleksandra Jovanić官方網站

一位來自塞爾維亞的藝術家與程式設計師

在當代生成藝術領域中,Aleksandra Jovanić 是一個有些難以歸類的存在。

她是藝術家,也是程式設計師;是研究者,同時也是教育工作者。來自塞爾維亞貝爾格勒的她,擁有電腦科學學士與數位藝術博士學位,目前任教於貝爾格勒藝術大學與美術學院,長期教授創意程式(Creative Coding)、互動媒體、新媒體技術與 Physical Computing 等課程。

若從履歷來看,Aleksandra 幾乎符合人們對「數位藝術家」的典型想像:懂程式、做研究、教學,同時持續創作。但真正讓她受到關注的,並不是這些頭銜,而是她如何將這些身份融合成一種獨特的創作實踐。

近幾年來,Aleksandra 已經成為國際生成藝術社群中最活躍的創作者之一。無論是在 fxhash、Feral File 等數位藝術平台,或是在歐洲各地的展覽與藝術節中,都能頻繁看見她的作品。她不僅持續推出新的生成藝術系列,也積極參與實體展覽、出版計畫與跨領域合作。這種驚人的創作能量,甚至連她自己都曾在訪談中開玩笑地反問:「我那時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然而,相較於許多以視覺風格聞名的生成藝術家,Aleksandra 的創作更像是一種長期的研究計畫。

在她的作品裡,演算法並不只是產生圖像的工具,而是一種理解世界的方法。她經常從分類學、資料視覺化、知識系統、遊戲機制甚至科學圖鑑中尋找靈感,透過演算法不斷測試、拆解與重組這些既有結構。她的作品往往看似抽象,卻總隱藏著某種秩序;看似理性,又帶有難以完全被解釋的感性經驗。

這也是她與許多生成藝術家最大的不同。

如果說有些藝術家關注的是演算法能夠產生多麼複雜的形式,那麼 Aleksandra 更關心的是:當一套系統被建立之後,人們將如何在其中尋找意義。

這種思考方式,或許與她長期遊走於藝術與科學之間的背景有關。她並非先成為藝術家,再學習程式;相反地,她是從數學與電腦科學出發,逐漸走進藝術世界。因此在她的創作中,我們經常可以看到理性結構與感性直覺同時存在。

而這樣的創作方法,也讓她成為近年生成藝術發展中相當具有代表性的人物。當許多人仍將生成藝術理解為某種視覺風格時,Aleksandra 已經開始將它視為一種跨越媒材、空間與知識領域的創作方法。

作品《Grids & Stripes & Blobs》,圖片來自於Aleksandra Jovanić官方網站

從電腦科學到數位藝術

許多生成藝術家都有程式背景,但 Aleksandra Jovanić 的成長歷程仍然相當特殊。

她曾在訪談中提到,自己從小就對各種事情感到好奇。喜歡畫畫,也喜歡動手製作東西;喜歡拆解物件,研究它們如何運作;同時也對數學抱有濃厚興趣。相較於需要大量記憶的科目,她更享受透過邏輯與推理解決問題的過程。這樣的傾向,最終讓她選擇進入大學攻讀電腦科學。

回頭來看,這似乎是一個再合理不過的決定。但在當時的她眼中,這其實更像是一種現實考量。藝術家的道路充滿不確定性,而電腦科學則代表著一種相對穩定的未來。於是她進入貝爾格勒數學學院,開始接受系統化的程式與數學訓練。

然而,真正改變她人生方向的契機,卻發生在畢業之後。

2000 年前後,網際網路正快速進入日常生活,數位技術也開始改變藝術創作的方式。就在這個時間點,貝爾格勒藝術大學(University of Arts in Belgrade)成立全新的數位藝術跨領域學程。這個學程打破當時藝術與科技之間的學科界線,允許來自不同背景的學生憑作品集申請入學。對剛完成電腦科學學位的 Aleksandra 而言,這也成為她正式踏入數位藝術領域的重要契機。

只要擁有作品集,任何人都可以申請。在今天看來,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在二十多年前卻是一個相當前衛的決定。當時大部分大學體系仍然維持著清楚的學科邊界,藝術學生進藝術學院,工程學生進工程學院,很少有人會認真思考兩者之間存在什麼交集。

而這個新成立的數位藝術學程,恰好建立在這樣的交會點上。對 Aleksandra 而言,這幾乎像是一扇突然打開的門。在攻讀電腦科學期間,她早已接觸網頁設計、HTML、CSS 以及各種腳本語言,也嘗試過動畫與視覺設計。因此她很快整理出自己的作品集,申請進入這個全新的領域。但根據她後來回憶,這段經歷其實充滿矛盾。

對許多來自藝術學院的同學而言,數位藝術只是原有創作的延伸;對她來說,卻是一切從頭開始。她必須重新學習藝術史、視覺語言、敘事結構以及藝術創作的方法論。原本熟悉的數學與程式知識,在這裡反而成為一種背景能力,而不再是主要目標。

這種雙重身份,也逐漸成為她日後創作最重要的特徵。她既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藝術家,也不是典型的工程師。她開始意識到,程式並不只是解決問題的工具,而是一種能夠產生敘事、互動與經驗的媒介。

在碩士階段,她主要研究數位動畫。2005 年完成的畢業作品《Digital Dreams》便展現出這種思考方式。作品想像一個未來世界:如果電腦有一天具備意識,甚至開始做夢,那麼它們會夢見什麼?於是她將不同的動畫片段呈現在螢幕上,試圖建構出屬於機器的夢境。

這個題目今天看來甚至有些預言性。

在 AI、生成模型與人工智慧逐漸成為日常話題的今天,我們已經習慣討論機器如何理解世界。但在二十年前,Aleksandra 就已經開始思考類似的問題。到了博士階段,她的研究重心進一步轉向互動媒體。

當時她大量使用 Flash 進行創作,並開始對遊戲機制產生興趣。她嘗試將演算法與遊戲設計結合,讓觀眾透過解謎、探索與互動的方式閱讀故事與詩作。每一次遊玩過程都可能產生不同結果,因此某種程度上已經具備了生成藝術的雛形。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個時期,她關注的始終不是圖像本身。她在意的是系統。如何建立規則?如何讓觀眾參與其中?如何讓同一套機制產生不同結果?這些問題後來幾乎貫穿了她所有的創作。

博士畢業後,她開始進入大學任教,也是在這個時候正式接觸 Processing。

對今天的生成藝術社群而言,Processing 幾乎已經成為創意程式的共同語言。但在 2010 年前後,它仍然是一個相對年輕的新工具。Aleksandra 不僅使用它進行創作,也將其帶入課堂,教授新一代藝術家如何透過程式思考創作。

後來,她又進一步轉向 p5.js,希望讓作品能夠直接在網路上被觀看與互動。如果回頭檢視這條發展路徑,會發現它幾乎與近二十年數位藝術的發展同步。從網頁設計、Flash、互動藝術、Processing、p5.js,到後來的區塊鏈藝術與生成藝術社群,Aleksandra 幾乎親身參與了每一個重要階段。

也因此,她的作品經常給人一種特殊的感覺。那些看似抽象的圖像背後,往往隱藏著一種來自系統設計者的思考方式。她創作的從來不只是圖像,而是一套能夠持續運作、持續生成意義的規則。

作品《Chromatlas》,圖片來自 https://www.gorillasun.de。

系列、分類與生成:Aleksandra 的創作方法

如果只看 Aleksandra Jovanić 的作品,你很容易被那些鮮明的色彩吸引。大量幾何元素、資料圖表般的視覺語言、科學圖鑑式的版面配置,以及介於抽象與秩序之間的畫面結構,共同構成了她極具辨識度的風格。

然而,當人們談論她的作品時,焦點往往不只是形式本身。因為在這些圖像背後,始終存在著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人類究竟是如何理解世界的?

這個問題,幾乎貫穿了 Aleksandra 近年的所有創作。在一次訪談中,她提到自己最重視的作品通常都建立在明確的概念基礎上。相較於單純探索演算法的形式可能性,她更在意作品背後是否存在值得思考的問題。她甚至認為,一個強而有力的概念,往往比複雜的演算法更加重要。這樣的觀點,在當代生成藝術領域其實並不常見。

由於創意程式與生成藝術長期受到電腦科學影響,許多作品的討論焦點往往圍繞著技術本身:使用了什麼演算法?如何實現某種視覺效果?是否具備技術創新?

Aleksandra 當然擁有足夠的技術能力。但她顯然更關心另一件事。她想知道:當一套系統被建立之後,人們會如何在其中尋找意義。這種思考最明顯地體現在《Chromatlas》系列之中。《Chromatlas》可以說是她近年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整個系列歷時超過一年完成,最終發展成十個彼此相關卻又獨立存在的子計畫。作品大量引用資料科學、分類學與色彩研究的視覺語言,呈現出一種介於科學圖表與抽象繪畫之間的奇特狀態。觀看這些作品時,人們常會產生一種熟悉感,彷彿它們正在描述某種真實存在的系統。像是植物分類圖鑑、天文觀測紀錄、地質調查資料,或者某種尚未被命名的科學研究成果。

但事實上,這些系統並不存在。它們是被演算法生成出來的。

觀眾所感受到的秩序感,很大程度上來自於自身對於圖表、資料與分類系統的經驗投射。換句話說,作品真正生成的並不只是圖像。而是意義。

這也讓人聯想到心理學中的「空想性錯視」(Apophenia)——人類傾向於在隨機資訊之中尋找規律與關聯,即使那些關聯實際上並不存在。當觀眾凝視《Chromatlas》時,某種程度上也正在經歷相同的過程。

我們不斷嘗試理解畫面。試圖辨認其中的邏輯。我們尋找規則。賦予名稱。建立分類。

而這些行為本身,正是作品真正的主題。於是 Aleksandra 的作品開始呈現出一種有趣的雙重性。一方面,它們看起來像是在描述某種客觀知識系統,另一方面,它們又持續提醒觀眾:這些系統其實只是人類建構出來的觀看方式。這種思考其實與二十世紀的觀念藝術傳統有著密切關係。

在訪談中,Aleksandra 曾提到自己受到 Sol LeWitt 的啟發。特別是那些以文字指令(instructions)作為作品核心的創作。對 Sol LeWitt 而言,藝術作品的重要部分並非最終圖像,而是產生圖像的規則。她認為這樣的概念後來深深影響了生成藝術的發展,從某個角度來看,演算法其實就是一種新的指令系統,藝術家不再直接繪製圖像,而是設計一套規則,讓作品自行生成。

Aleksandra 繼承了這條脈絡。但她又進一步將這種規則導向分類、知識與意義的問題。因此,她的作品看起來既像生成藝術,也像某種虛構科學,既像資料視覺化,也像觀念藝術。這種曖昧性,正是她作品最迷人的地方。而如果進一步觀察她的創作習慣,還會發現另一個有趣現象。她很少創作單一作品,相反地,她總是在創作系列。《Chromatlas》如此,《Herbarium》如此,《Balancium》也是如此。

在訪談中,她將這種傾向歸因於自己對收藏與分類的迷戀。她特別提到自己一直很喜歡老式藥櫃(Apothecary Cabinet)——那些擁有大量抽屜的櫃子,每個抽屜裡都存放著不同種類的事物。這個意象其實相當耐人尋味,因為它幾乎可以被視為她整個創作實踐的縮影,每一件作品都是一個抽屜,每一個系列都是一套分類系統。

而藝術家的工作,則是不斷建立新的分類方式,然後再質疑這些分類是否真的成立。從這個角度來看,Aleksandra 並不是在創作圖像,她更像是在建造知識系統。只是這些系統並不提供答案,相反地,它們持續邀請觀眾重新思考:我們究竟是如何理解世界的。

作品《Generative Phenakistoscope》,圖片來自於Aleksandra Jovanić官方網站

離開螢幕:當生成藝術成為物件

如果說《Chromatlas》展現的是 Aleksandra Jovanić 如何透過演算法思考知識與分類,那麼她近年的創作則進一步將這種思考帶離螢幕,走向物質世界。這或許是她最值得關注的地方。

在許多人眼中,生成藝術仍然是一種存在於螢幕之中的藝術形式。作品透過程式運算生成圖像,觀眾則透過電腦、手機或投影設備觀看結果。即使 NFT 興起之後,這樣的觀看模式依然沒有太大改變。作品的核心仍然停留在數位空間之中。

然而對 Aleksandra 而言,演算法從來不是某種只能存在於螢幕上的技術。她始終相信,生成藝術同樣可以成為實體物件、展覽空間甚至日常經驗的一部分。這種傾向其實很早就存在於她的創作裡。即便是在最活躍的 fxhash 時期,她也很少把作品理解成單純的數位圖像。相反地,她總是不斷思考:如果把演算法轉譯到不同媒材之中,會發生什麼事情?這樣的問題,逐漸帶領她離開螢幕。

她開始嘗試版畫、書籍、紙本輸出與各種手工製作的方法。對她而言,這些媒材並不是程式創作的附屬品,而是另一種理解生成藝術的方式。正如她在訪談中提到的,自己其實和實驗演算法一樣喜歡實驗材料。當程式產生新的視覺結果時,她會思考如何讓這些結果進入不同的物質狀態;而當材料本身出現新的可能性時,又會反過來影響演算法的設計。

這種來回往返的關係,讓她的創作逐漸脫離一般人對生成藝術的想像。最具代表性的例子,或許是她近年持續發展的 Phenakistoscope 計畫。

Phenakistoscope 是十九世紀早期的動畫裝置,被認為是電影誕生之前的重要前身之一。透過旋轉圓盤與特定觀看方式,原本靜止的圖像會產生動態幻覺。這種技術距離今天的數位動畫已有將近兩百年的歷史,但 Aleksandra 卻選擇重新回到這個媒介,並嘗試以程式生成的方式創作新的動畫圓盤。

這件事情之所以有趣,並不只是因為她使用了一種復古技術。更重要的是,它讓我們重新思考生成藝術的存在形式。當一件生成作品不再只是瀏覽器中的畫面,而是變成可以被拿在手中、安裝在牆上、放置於展覽空間中的物件時,觀眾與作品之間的關係也隨之改變。

人們不再只是觀看演算法的結果,而是開始感受到材料、光線、重量與空間本身。

在發展這個計畫的過程中,她甚至研究不同印刷材質對作品的影響,測試紙張、壓克力、光線與旋轉速度之間的關係。有時候,真正困難的問題甚至不在程式,而在於如何讓作品以理想的方式存在於現實世界之中。

這樣的思考其實呼應了近年生成藝術的一個重要轉向。

經歷 NFT 熱潮之後,越來越多藝術家開始重新回到展覽空間與實體展示的問題。人們逐漸發現,區塊鏈解決的是作品的流通與收藏問題,但並沒有回答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生成藝術究竟應該如何被觀看?

於是許多藝術家開始重新探索印刷、雕塑、裝置與互動空間。演算法不再只是生產圖像的工具,而逐漸成為一種能夠進入現實世界的創作方法。Aleksandra 的實踐正好位於這股轉向之中。

她的作品始終保有生成藝術的核心特質——規則、變化與不確定性——但她並不滿足於讓這些特質停留在螢幕裡。相反地,她不斷嘗試讓演算法與不同材料相遇,讓數位邏輯與物質世界產生碰撞。因此,當我們觀看她的作品時,看到的其實不只是某種生成美學,更像是一場持續進行中的實驗。

這場實驗關於演算法如何離開瀏覽器,進入展覽空間;關於程式如何轉化為紙張、墨水與機械結構;也關於生成藝術在 NFT 之後,是否能夠找到新的存在方式。從這個角度來看,Aleksandra 的創作其實不只是個人的藝術實踐。

它同時映照著整個生成藝術領域正在經歷的變化。當越來越多藝術家開始重新思考物質性、空間性與觀看經驗時,她的作品也提供了一種值得參考的方向:演算法並不一定要存在於螢幕裡,它也可以成為一件物件、一場展覽,甚至是一種與世界互動的方式。

作品《Herbarium #987》,圖片來自 https://www.gorillasun.de。

回頭來看 Aleksandra Jovanić 的創作歷程,最有趣的或許不是她使用了哪些技術,而是她如何持續跨越不同領域之間的邊界。

她最初來自電腦科學,後來進入數位藝術領域,成為研究者與教育工作者,最終又在生成藝術社群中找到新的創作位置。這條路徑看似曲折,卻也讓她得以同時站在藝術與技術兩個世界之間。

因此,她的作品總帶有一種特殊的雙重性。

它們既是演算法生成的結果,也是對知識系統的觀察;既來自程式設計的邏輯,也來自藝術家對材料與空間的敏感。她的創作從來不只是關於如何生成圖像,而是不斷追問:當我們透過系統理解世界時,究竟看見了什麼?

這也是為什麼她的作品很難被歸類。它們看起來像資料視覺化,卻不是資料視覺化;看起來像科學圖鑑,卻沒有真正的研究對象;看起來像抽象藝術,但背後又存在著清晰的規則與結構。觀眾總會忍不住試圖理解它們、分類它們、賦予它們意義,而這個過程本身,往往正是作品真正討論的內容。

某種程度上,Aleksandra 所做的事情與生成藝術的歷史有著深刻關聯。

從 Vera Molnár 到 Sol LeWitt,從 Processing 到今天的創意程式社群,演算法始終不只是工具,而是一種思考方法。它讓藝術家得以透過規則、生長與變化來重新理解創作本身。而 Aleksandra 的實踐,則進一步將這種方法延伸到分類學、資料系統與物質世界之中。

尤其是在近年的作品裡,我們能夠看見她逐漸將重心從螢幕移向空間,從數位圖像移向實體經驗。無論是大型書籍、版畫、印刷實驗,或是持續發展中的 Phenakistoscope 計畫,都顯示她關心的早已不只是演算法能夠生成什麼,而是這些生成結果如何存在於現實世界之中。

這或許也是當代生成藝術正在面對的重要課題。經歷 NFT 熱潮之後,生成藝術已經證明自己能夠成為一種成熟的創作形式。然而接下來的問題是:當演算法不再只是瀏覽器裡的一段程式碼,它還能夠成為什麼?Aleksandra 並沒有直接給出答案,但她的創作提供了一種值得思考的方向。

在她的作品裡,演算法可以是圖像、是物件、是展覽、是互動經驗,也可以是一種重新理解世界的方法。它既存在於程式之中,也存在於觀看者試圖尋找意義的過程裡。而這或許正是她即將出現在新北市美術館大廳計畫中特別令人期待的原因。

當生成藝術逐漸走出網路社群與數位平台,開始進入公共空間與美術館場域時,我們所看到的不只是技術的展示,而是一種新的觀看方式正在形成。Aleksandra Jovanić 的作品,正好位於這個轉變發生的位置。


CC BY-NC-ND 4.0 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