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分考卷

十月，秋老虎蟄伏發亮的屋簷之上，灼熱地凝視城市。 教室被烘曬得發悶，讓人額間頸項的汗浹背而流，李老師戴著口罩又不時咳嗽，整個人像受困淺灘的魚，被自己的吐沫掩住鼻息。

「請問為什麼不開電扇呢？」他望著頭頂停滯的風扇，教室其他的吊扇吹得嘎嘎作響。

「為什麼要開？」教室最後旁邊一排冒出一聲尖銳的問句。

阿鳳披散著長髮，兩隻眼睛灼灼地像要引燃戰火。李老師眼睛沒有望向他，腦門卻被烙上一痕焦印。

他就是要休學了，還是要這樣求關注？

換作是平常，學生這樣找麻煩，李老師就算不發脾氣，玻璃心也碎滿地了。但上一節課，導師在樓梯口叫住他。

「李老師，阿鳳如果這學期不交作業，也是可以預期的事了。」導師意有所指地停頓了一會兒，「我今天請他爸媽來學校，讀完這個學期就會先休息了。」

「休學？」李老師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校排前三名要休學？什麼天大的事要弄得休學？

「他有一些情緒的問題，他爸媽也曉得。」導師隱晦地不願說清，「結論就是會休息一年半，然後再考一次高中。」

「為什麼一年半？」李老師反射性地追問。

「這我們就不要再追究了。」導師搖搖手不願繼續解釋。這次休學只是冰山一角，再要追究下去就沒完沒了。

在課室裡，阿鳳是一個沈睡的巨人，老伏在桌上不知是睡或醒。有時候爬起來應個一兩聲，多半時間不動如石，盤踞在教室邊排，紋風不動幾乎融入牆岩。開學以來，他也不曾修剪頭髮。隨時光增生的髮辮，巨蟒一般纏繞頸間，在他伏睡的時候，黑瀑似地吞噬整個面目。

李老師還真的認不出阿鳳的模樣，

第一次月考那天，一考完歷史，監考老師就來辦公室跟李老師告狀。

「他整張沒有寫，」監考老師一面滑開手機秀照片給李老師看，「他說歷史都是放屁，拒絕作答了。」說完自己乾笑兩聲，隨即又覺得不對，改口唸著「我還要監考！」訕訕地走了。

發考卷那天，全班等著起鬨。

「他歷史幾分啊？」

「歷史零分會怎麼樣啊？」

「阿鳳是電神欸，少一科一樣校排前五吧？」

講台上的李老師太陽穴延燒著發疼，阿鳳的厚劉海擋不住鋒銳的敵意。

李老師很了解這些成績好的學生，因為他自己也曾是其中的一員。對他們來說，成績是一切的價值基準，凡是與他的成績忤逆者只有死路一條。科目本身不會說話，但有負責教課的老師，理所當然首當其衝。

李老師刻意把阿鳳的考卷放在最後面，想等大家拿到自己的考卷分神計算成績之際，再悄悄遞到阿鳳桌上。

阿鳳不知什麼時候趴在桌上，背對著講桌，窗外的陽光灑在他座位旁，止步於一個無形的結界。他的長髮凌亂披散在桌沿，不知什麼時候會燃燒起來，熊熊灼傷整個夏季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