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入侵下的艺术
1,从预制菜到AIGC
厨艺是餐饮体系的最后一个环节。如果说“之前的环节”其目的是尽可能让更多东西能吃,那么厨艺的目的可以简单地说,它是为了让东西更好吃。
也正如“之前的环节”逐渐被机器与流水线取代,如今,从原料到餐桌的渐渐渗透仍在继续。直到某个时刻,那最后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了——预制菜——从食材到加工最后到装盘的全流程被替代的典范,它反过来标记着人们对厨艺的固有执念,最开明的说法不外乎“我们不反对预制菜,我们只反对不知情地使用预制菜。只要健康好吃且尊重客户,预制菜也未尝不可”。当然,抛开对于健康与知情权的要求(因为无论是不是预制菜,这都是对商家和厨师的要求),用户索要的无非是一个标记,标记这个东西是手作的还是工业的。
这里引出了第一个问题:厨艺这个步骤为何被如此看重?我们不关心这碗面是如何被擀出来的、面粉是如何被磨出来的、小麦是如何收割的;不关心酱油是人酿造的还是工业酿造的、更也不关心这条鱼是人钓的还是网捕的……可是为什么我们对于这最后一步的重视程度大于前者?
从直观上,预制菜确实少了些“锅气”、少了些“魂”,这并不是错觉,无论我们如何用重油重盐来压制这种细微的体验差别,我们总能发现其中的差距,并且越是复杂的菜,预制菜与现炒的区别就越大,以至于吃过正宗的酸菜鱼,预制酸菜鱼往往会让人感到难以下咽。
人的缺失在另一处同样引发了类似的雪崩,那就是AIGC行业。如果我们询问:AI静态视觉艺术的恶评为何比AI影像的恶评要多得多,那么答案可就众说纷纭了。大众在短视频与剪辑电影、商业电影的染指中久了,不晓得“忍受”贝拉塔尔的长镜头与寺山修司的猎奇滤镜;而油画、雕塑却可以仅仅在一条短视频或者一张转发截图中生存:我们都看过伟大的蒙娜丽莎,但谁能举出一个与它同样伟大的电影?(同样的,多少人能够批判《泉》是个垃圾,但是又多少人能够对昆汀与希区柯克做出同样情绪化而无需过脑子的“抨击”?)要是没有点“文艺气息”这个问题还真不好脱口而出!
在此,我们便可以得到这样的总结:对于一个事物的“人性/灵魂”的感知不是先天的,而是经受过长期无意识训练的;其悲观的反面在于,假如缺乏这种训练,这种感知也可能缺席。更严峻的事情是:没有人会因为这种缺席而感到痛苦或者缺失,这个感知能力不是全面的,它目前已经因为数字媒介而产生了极度明显的不均与倾斜。最后,我们发现,这种感知也不过是一种习惯,它不伟大也不优秀,它随时都会被冲刷掉:我们普遍不觉得印度菜比中国菜好吃,正如不觉得预制菜比现炒菜好吃那样。当然,我们会用“文化差异”来代替“灵魂”这个词——说到底也不过是不习惯(或者没见过)。
从AIGC到预制菜,我们看到了人类社会对于技术“入侵”的不均质的反馈。这里的入侵,指的是一种“技术”(开始)占据原本场域中习惯性被人(以一种特定手工形式)所代理的“技艺”。自不待言,这首先是一种不习惯,最后,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或者我们的下一代终究会习惯。
AIGC从一种落后的模仿到一种先进的“实验艺术”,往往只需要一套政治性的话术。把不习惯当做前锋小众、阐发某种“数字权益宣言”。下作一些,便是搞某种技术平权或者审美多元主义,“让那些‘吃不上饭’的网民吃上饭了,不也是伟大的事情吗?”或者“我用AI满足自己的欲望怎么你了?”由于场域的不均质,这种问题不可能蔓延到预制菜领域。至少做预制菜不会被称为某种“益于人民的革新”,更多的不过是“生活所迫的将就”。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结论都可以被统合到经济学分析中,这里我不展开,只指出这样一个点:就算在异质的审美体系中,人的不可替代性也总是可以通过统计学来比较出高低的。
2,艺术精神的先验演绎
无论如何,我们需要捍卫艺术精神。
这并不是出于某种共同体或者人类中心主义的想象,相反,我们深知这种捍卫不过是(且终究会成为)一种怀旧。退一步讲,“怀旧”这一政治意味的词也不过是自恋,对于地球生态的硅基化传染病而言,这是一个顺从性、人文化的描述。
但是,我们还是要捍卫那种艺术精神,那种可以吃出来食材气味、品鉴得了艺术、拥有跨越历史的想象力与共情力的人类素质。于是接下来我们需要定义,这种精神究竟是什么。
艺术品本真性的核心就在于它的“此时此地”,这构成了它从问世起直到今天所经历的历史。对于“人如何欣赏美,为何能感受到美”,我们已经有过太多太多说法,通过命题分析,人的艺术总是直击心灵的、在场的(不是道听途说)、技术的(因此被视作乱画的流派很难被承认是一种艺术)。这个极度宽泛和包容的解释使得很多反常识的东西也会被算进去,比如短剧和爽文,因此进一步分筛,将“刺激”从“直击心灵”中提取出来,我们似乎把握到一种关于感受深浅的差异,而只有“深深的感受”才配称之为艺术的先验条件,且深浅与强度是两个互不干涉的位面。我们暂时止步于此,因为这个深浅是最因人而异的地方。
好的,已经够了!我们来看这三个分析命题:技术层面,无论是大模型还是产业链,这都是高度技术化的,这不是区分的关键;在场性,无论是大模型还是产业链,都是完全不在场的。绝大多数分析都在讨论“预制菜没有烟火气”以及“不是人演的没灵魂”,同时因为“感触深浅是最因人而异的”,这个争论永远不会停止。“不是人画的没笔触”这种技术性的论据固然正确,但大抵是跑偏了,因为技术始终在进步,这种讨论始终让人惴惴不安。而“在场”是整个链条的缺失项:这里的在场不是指这道菜或者这幅画的存在性,而是指其生成的历史性,在“灵韵”与唯一性瓦解的数字时代,历史性的命题变得更为模糊。
让我们一个一个来:在饮食的层面,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品》中论述的那种情况恰如其分地形容了“预制菜”与“手作”之前的差异,至于它的艺术,那还不是得看厨师本人的造诣?数字艺术(或者被数字化)的艺术与之的一大差异就在于其消费形式,这同样影响它的流通形式,说到流通,斯特耶尔提出,正是“流转的在场”保证了“劣质图像”的在场性。
那么预制菜为何被踢出门外?它毫无食材本身的地理性,节气与厨师的历史性,无法承载食材的本真性,为了降本增效而被迫屈服于机器,为了销售被迫迎合一个抽象的大众口味平均值……最后,还毫无仪式价值,一点也没踩着,怪不得说它差的远呢。
反观AIGC,特别之处在于,流通与传播成为了保障其在场性的根据。一个成功的作品,比如《丧尸清道夫》,它必定是在传播流动的基础上,再加上“感受深浅”的评估,最后想到作者(虽然是个“新手”但依旧具备的)高超素养,三点凑齐,艺术诞生。我们在其中分析出一个关键的变量分歧:AI作品永远会在“感受深浅”这一栏被某些特定群体踩上一脚,因为与所谓“高雅艺术”不同,AIGC从一开始就是扎根于算法的“劣质图像”。
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最后,对于生成艺术,它的变量在三个位面呈现出三种言说姿态:在技术层面,它表现为技术平权与技术壁垒的瓦解;在深浅性的感受层面,它被表现为各种成见毫无意义的撕扯;在在场性的层面,它表现为流量的涨落,推向神坛的超级个体神话以及知识付费媒体的鼓动……而它们最后尽数成为了我们习惯称之为的艺术的全部土壤。除此之外,生成艺术没有别的领地。
3,技术入侵下的不变量
当我们谈及“技术入侵”的时候,我们总会联想到工业革命时期被替代的纺织工人与马车夫,这是记录在历史上的事件;但总有一些历史的空虚,比如有一批人讨厌机械纺织,而喜爱一针一线的手作质感的贵族阶级、讨厌火车的污染与轰鸣,向往马背上的游牧与驰骋的老殖民者。它们跟现在厌恶AI生成的人有什么区别吗?而我们早已失去感受衣服手作质感与鞋匠、帽匠手工质精神的“不适感”,也失去了骑马的技能,可它们是否会唤起我们的空虚与缺憾?
当我们谈及艺术精神的时候,我们最后谈及的是习惯的去身体化导致的一系列超验幻觉,“对艺术保持敬畏!”在另一边,技术入侵无疑正在打破这一幻觉——不完全的打破意味着它会作为低等物而在关系中被结构,通过唤起“敬畏”来让溃烂的边缘物质回流到拟核中,完全的打破则意味着这个相对关系的直接破产……然后这个核好像不见了。
“语符学”给了网络艺术可参照的结构范式。耶尔姆斯列夫将语言符号拆解为两个轴:内容与表达,并在每个轴上进一步区分出形式与实体,这套体系始于对索绪尔“能指至上”的颠覆,终于四个分项的“双重钳和”。艺术精神作为“表达形式”,用这一套绝对的相对主义说辞包容着所有“内容实体(作品、表达)”,其“内容形式”对应于平台、审核、算法与分区,前两项通过它被压缩进“表达实体”的框架之内,成为了用于审美积累的3分钟和用于提升画技的9.9资源包。德勒兹指出,“要旨”总会在这攥紧的双钳中流出,它来源于尚未分化的领域……我们不妨把它换成本篇一直在讨论的那个词:“技术入侵”。
如果说“技术入侵会泯灭艺术精神”,那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它总会格修斯式地吸附剩下三个位格,地盘踞在其超验幻觉的传统之上。
在独一性与本真性被如此削弱之后,大众性与圈子性涌上来补全了,并且在词源上替换了原本那种“深浅感受”所指的对应物,一切都照常进行,在流动中保持着稳定——艺术自动征召存在者(而我们的担心其实是我们暂时的不习惯那种永久的被背弃)。
在脱离“保全艺术精神”之责任之后(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艺术剩下纯粹习惯性的、偶发性的综合,它以物质的而非精神的、冲动的而非目的论的本质:
在艺术中,无论是在绘画还是音乐中,问题不在于复制或发明形式,而在于捕获力量。那么,新的形式自然而然地会艺术化,正如艺术自然而然地被重新发现。也正如一种物质存续的恒常蜕变,我们始终要习惯下一种现实,这并非随波逐流。确定性无关乎选择。
哪里有人,哪里就有艺术。他或许面目全非,但他还在痛苦,还在快乐,还在争论不休(或者达到了某种“不争的更高的境界”也罢!)……这是否足够宽慰技术入侵下的我们?硝烟散去!该颠勺的颠勺,该拿笔的拿笔。
参考资料:
《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品》(1935年)第二节
《为劣质图像辩护》(In Defense of the Poor Image, 2009年,发表于e-flux)
《语言理论导论》(Prolegomena to a Theory of Language, 1943年)
《弗朗西斯·培根:感觉的逻辑》(1981年)第八章“画与感觉”
《庄子·内篇·齐物论》
《千高原》(1980年)第三高原:《公元前一万年:道德地质学》
《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Distinction, 197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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