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書寫練習｜深夜的「惜福」觀察員

「我有超能力。」看著眼前無比認真的自己，我真心感覺到荒謬。

「這是真的！」鏡子裡的人跟我如此強調。

好吧，這「也許」是真的，我就姑且相信他⋯⋯額⋯⋯是我。

我把意識逐漸擴大，逐漸地、逐漸地擴大，像是一張織得緻密的網子，向著四處延伸，爬過十層樓高的社區天線，也爬過鄰居曬在窗邊的衣服，還有爬過街邊喝酒醉躺在地上的男人，然後我抵達了。

眼睛睜開，森冷的光從眼縫中鑽出，刺激我的腦神經，我只能緩緩地適應，接著，我很確定自己站在便利商店門口。

對，我移動到離家裡最近的全家便利商店門口，甚至在我這樣想的那瞬間，自動門還因此打開，電子音順帶唱出那改版後其實很難記得的旋律，我想是這樣的吧？

「燈，燈，等登登～登登登登登～燈燈等等登登等燈～」

好，這就是我文字能力（也是我耐心）的極限。

這些都不是重點（雖然我真的好想唱出來），重點是我在這裡，是超能力的基本應用方式，嗅到那總是濃郁的茶葉蛋滷鍋，但今天不打算買他們。我在第一個路口左轉，穿過滷鍋，走過麵包區，站在蒸包子機前面。

我一直很喜歡這件事。

我讓意識打開這座蒸籠，左手撫上暗紅色的握把，向上輕輕使力。

「啪」，打開，緩緩打開，爭氣冒出，在我的鼻腔方包圍，吸進滿滿一口蒸氣，包裹所有的味道，我無法辨識⋯⋯竹筍包、銀絲捲、叉燒包、辣味鮮肉包，還是有些時髦的麻婆豆腐蒸包？所有的味道都捆綁在蒸汽中，在打開的那瞬間擁抱我。

我愛這個體驗，這是完整的生命體驗，彷彿蒸包可以選擇與我結婚似的，我總忍不住買下其中一個，作為我對他們命運吶喊的報答。

岔題了，我拐過第一個轉角，在下一個特色區域掉頭，穿越洋芋片迷宮，以及多元乖乖展示牆，走過泡泡糖尖叫區，最後穿過稍早路過的殭屍麵包墳場，最後抵達今天的目的地。

「冰箱寶藏櫃」

這是我的個人愛好，挑選所有可能的選項，在繁花似錦的貼紙飛舞的晚間八點之後，我會指高氣昂地走進店裡，然後挑選「春天的花朵凋謝前的最後一抹豔紅」，拼命地擠出自己最後一絲豔麗，我在任何人都沒注意到的狀況下，迅速摘下，讓他們的生命在那最圓滿的一刻被抹除。

被我的胃袋抹除。

我尤其鍾愛原味肉鬆三角飯糰，那酥脆的海苔外皮搭配相得益彰，飽滿鼓脹的肉鬆內餡，在咬下的那瞬間裂開、噴發，經歷舌頭的撥弄後在口齒之間沾滿液體，最後⋯⋯吞下。

這是所有生命最完美的一刻，進食⋯⋯與被進食。

這是藝術的饗宴，尤其⋯⋯此刻他們還打七折呢！

我是惜福的獵人，用意識在眾多的便利商店遊走，在森冷的光線中捕捉晚間八點之後的豔麗，一個又一個地捕獵，是夜晚的狩獵者，當然也是眾多「買原價」名人雅事之間的不入流之人，是最在乎性價比的採花賊，用我的超能力，用我的嗅覺、味覺、觸覺，在所有我得以親近的冷藏貨架上攀爬、攫取，獲得我應得的。

極盡完滿之物的最後時刻，我拿下，以最完美的價格出手。

此刻我放下腦中對於肉鬆飯糰的意淫，繼續在冰箱邊信步走過，

再走過

再走過

再走過

我來回再走過一次。

沒有？沒有！沒有任何沾上鵝黃色貼紙的鮮美之物！

那是什麼天譴？是我造孽了嗎？是我對肉鬆飯糰的愛觸犯天條嗎？是我在包子蒸櫃邊留戀太久，因此被「惜福上帝」懲罰了嗎？

我跪下，懺悔自己的過失，懺悔自己的恃才傲物，我什麼都不該，什麼都不該擁有！不論是用意識穿越空間抵達「戰場」，還是用可恥的雙眼凌辱這些食物，我不該享受那在齒間裂開的酥脆口感，也不該用這麼低的價格購買商品，我懺悔！

看看手錶，已經是半夜三點四十四。

「天啊！那當然不會有啊！」

「隔夜食品不能出售！」店員對跪在鮮食櫃前的我大喊。

神經病！

他繼續回去刷洗咖啡機，留下我獨自在涼意中頓悟。 

2026/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