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職傳說|第八十四章:剩下的水與重新邁出的步子
石台上的微光壓得很低。
席琳握著那隻沉甸甸的水袋,指腹貼在潮濕的皮面上,感受著裡面殘存的水量。兩小口水已經被分了出去,袋身輕了極微弱的一絲,但它所承載的重量,卻讓整個石台上的空氣變得更加凝重。
加隆依舊靠在岩壁邊,雙腳踩實了地面。雖然他沒有坐回去,但微顫的膝蓋和貼在石壁上分擔體重的背脊,都說明他能站在這裡已經是眼下的極限。
梅薇絲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看著席琳,聲音很輕:
「下一個呢?」
巴里站在一旁,視線迅速掠過艾爾文,語氣沒有絲毫動搖:
「不是他。」
艾爾文靠在石槽邊,完好的右手搭在短劍木鞘上,臉上沾滿了乾涸的灰痕。他迎著兩人的視線,神色平靜得像是一潭深水:
「我知道。」
席琳沒有猶豫。刺客的目光甚至沒有在「要不要等巴里和加隆完全發作」這件事上浪費多餘的一瞬。她直接抬起手中的水袋,伸手拔掉了木塞,將金屬小杯倒了極少的一層,遞向了面前的精靈學者。
梅薇絲看著遞過來的杯子,又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巴里。
巴里沒有點頭。
他也沒有搖頭。
這位被逐出工坊的鍊金術士只是低垂著滿是血絲的雙眼,聲音沙啞地陳述著唯一的客觀事實:
「到現在為止,我只能說,前兩個人還清醒。」
這不是保證,也不是建議。這只是他身為專業人員能給出的全部結論。
梅薇絲收回視線,看著金屬小杯底那一層清亮微溫的水樣。
「夠了。」
梅薇絲平靜地說出這兩個字。
這兩個字不是說這袋水已經安全無虞,而是意味著,這點資訊已經足夠讓她做出自己的承擔。
精靈學者接過金屬杯,仰起頭,將那一口微溫的地下水慢慢倒入口中。水流順著乾澀如砂紙的喉嚨滑了下去,帶來了一陣細密的刺痛與吞嚥時的肌肉痙攣,但梅薇絲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靜靜地把空杯子遞還給了席琳。
席琳接過杯子,沒有多等片刻,順手將水袋微微一傾,給自己也倒了同樣淺淡的一口。
刺客甚至沒有停頓,直接揚起脖頸嚥了下去。
乾燥的食道在接觸到微溫水流的瞬間,引發了一聲極輕的咽音。席琳反手將木塞狠狠按進袋口,粗麻繩利落地纏了兩圈,死死勒住。
這一次,沒有人再提心吊膽地數著呼吸等待,也沒有人像面對前兩個人那樣屏息觀察。
巴里轉過身,目光落在一直保持安靜的艾爾文身上。
「還能走嗎?」巴里問。
艾爾文抬眼看著他:「能。」
巴里眉頭微皺,聲音壓緊了幾分:「我不是問你想不想走。我問的是你現在的身體。」
艾爾文停頓了一下。他感受著左肩深處傳來的麻木與鈍痛,又感受著右側肢體支撐地面的踏實感,重新開口:
「現在能。」
巴里盯著他乾裂發白的嘴角,點了點頭:
「那你先不喝。」
艾爾文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半分逞強:
「好。」
水線的爭議,在這一刻被徹底封死。
艾爾文身上已經有了一處至今無法確認來源與特性的灰黑霜痕,在當前還能維持基本行動能力的前提下,巴里絕不允許第二個未知變數疊加到同一個人身上。而艾爾文選擇了無條件服從專業人員的判斷。
梅薇絲拿出了那塊巴掌大的平整石片。
精靈學者借著螢石外罩漏出的細微光隙,用手中細小的黑炭,在石片背面續上了剛才中斷的記錄:
——巴里飲少量。
——加隆飲少量。
——梅薇絲飲少量。
——席琳飲少量。
——艾爾文未飲。
她的炭尖在最後一行字上停頓了一瞬,隨後平靜地補上了一筆:
——目前四人皆清醒。
加隆靠在岩壁上,側眼看著梅薇絲手中的石片,聲音粗糲地問了一句:
「這就算安全了?」
梅薇絲收起炭筆,將石片小心翼翼地塞回貼身的口袋裡,抬頭看著高大的工匠:
「只算我們現在還能動。」
沒有奇蹟般的體力湧現,也沒有身體沉重感消除的幻象。四個人的胃裡各自墜著一口沉甸甸的微溫生水,乾渴帶來的眩暈稍微被壓下了一絲,但四肢的酸痛、皮肉的擦傷與懸在頭頂的慢性風險,沒有一絲一毫的減輕。
席琳將扎緊的水袋重新掛回腰側,冷冷地開口:
「夠了。」
這兩個字,代表著這場極限的試水暫時告一段落。
她沒有等待更長的時間去檢驗潛伏期,因為隊伍的時間已經到了極限。既然四個人都還站得住,艾爾文也還能靠自己行走,那麼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重新動起來。
席琳轉過身,目光看向了那面被加隆剔開兩指寬缺口的石壁。
缺口處,微涼的氣流依舊絲絲縷縷地漫散出來,吹拂著石台邊緣的塵土。
「牆呢?」席琳問。
加隆轉動著眼珠,看了一眼那道剛能容納光線照入的石縫。
「鬆的都挑完了。」加隆回答得非常乾脆。
「剩下的呢?」
加隆將腰間那枚已經磨平了稜角的短鐵釘拔了出來,用拇指在鈍化的尖端抹了一圈:「剩下的,全連著底下的實石。要想再拓寬,得敲。」
席琳看著他的手,又看了一眼加隆微微打晃的雙腿:
「我們現在能敲?」
加隆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這塊突出在絕壁邊緣的凹陷石台。
「我不敢說。」加隆沉聲道,「底下有多厚、能吃幾鎚子震動,沒人知道。萬一敲裂了底盤,我們連蹲的地方都沒了。」
席琳盯著那個缺口,語氣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
「多久能讓人過?」
加隆搖了搖頭:「不知道。可能敲半天就塌了,也可能鑿到後面發現只是一道死縫。」
席琳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當機立斷地下達了裁決:
「那就不花力氣在這裡。」
簡單、果斷,將這條花費了加隆最後力氣才探查出一角的「微涼氣流」,暫時封存成了一段已知的死情報。
這就是餘燼現在的生存邏輯。
發現了異常,不代表異常就是唯一的出路;證實了後面有空間,也不代表現在就該把所有的命運押在破壞岩壁上。在資源、工具與體力都不允許的前提下,及時止損,比盲目堅持更需要勇氣。
席琳轉過身,面向了懸崖外側。
深淵下方那股微溫、乾燥且帶著鐵鏽味的氣流,依舊源源不斷地翻湧上來,吹動著她額前的銀灰色碎髮。
「回剛才那裡。」席琳邁步向前。
五個人排成一列,再次走出了這處凹陷的石台避風處,重新回到了懸崖絕壁上的狹窄石痕上。
腳下是深不見底的漆黑空處。
席琳走在最前,加隆走在第二,艾爾文用劍鞘抵著山壁穩穩跟隨,巴里在側後方看護,梅薇絲居中策應。每一步落下,靴底與乾燥石面的摩擦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大約前行了數十步,隊伍停在了那處熟悉的斷裂處。
眼前的石痕在這裡整整剝落了一人身長的距離。光滑如削的岩壁垂直下切,對面的石痕在黑暗中若隱若現,中間橫亙著一道光照不到底的死隙。
在第七十七章裡,加隆就是在這道缺口前,給出了那個讓全隊被迫折返的結論。
席琳站在斷裂的邊緣,將皮囊螢石的光芒打在對面的石面上,轉頭看向身後的加隆:
「你那時候說,現在不能。」
加隆單手扶著冰冷的岩壁,探出腦袋看了一眼那道空蕩蕩的斷口。
「嗯。」加隆應了一聲。
席琳琥珀色的眼眸在微光下凝視著他:「現在呢?」
這不是一句逼問,這是一次在隊伍補充了微量水分、加隆重新站起之後的再次核驗。
加隆沒有因為剛才喝了半口水就盲目自大。他重新蹲下身子,魁梧的身軀貼緊岩壁內側,用短鎚的木柄敲了敲自己腳下的落腳點,又將手臂伸直,借著螢石的微光,仔細端詳著斷口兩側岩石的風化面與接縫。
工匠看了很久,聽了很久。
最後,加隆收回了鐵鎚,站直了身子,獨眼中的神色平靜而冷酷:
「還是不行。」
加隆看了一眼身側的艾爾文,又看了一眼巴里和梅薇絲:
「這道坎太寬。就算老子現在能跳過去,艾爾文的左肩膀吃不住落地的撞力,梅薇絲和巴里也沒那個準頭。誰踩滑半寸,就是直接掉下去。我還是那句話——現在不能讓所有人過。」
沒有奇蹟。
沒有「因為喝了水所以能飛躍懸崖」的童話。
加隆守住了身為工匠的底線,也守住了整支隊伍的生死線。
巴里站在後方,看著那道漆黑的斷口,喉嚨動了動,聲音有些發緊:「那……我們還能去哪?後面是鐵板,前頭過不去,牆也砸不開。」
絕望的陰雲似乎又要重新聚攏在懸崖邊緣。
然而,席琳卻沒有露出絲毫的焦躁。
刺客站在斷口的最前端,目光沒有停留在對面那條無法跨越的平行石痕上,而是緩緩向下移動。
她手中的螢石光圈被壓到最亮,光柱穿透了腳下升騰的微溫氣流,順著陡峭垂直的岩壁,一點一點向深淵深處掃去。
「那就不過去。」席琳淡淡地開口。
巴里愣了一下:「什麼?」
席琳側過頭,目光迎向眾人:
「先看看下面。」
這不是突然發現了一條康莊大道,而是換了一種思考方式——當一條平行的路走不通時,誰說懸崖的探索只能是橫向的?
加隆的神色微微一動。工匠立刻趴下身子,將腦袋探出懸崖外沿半尺,順著席琳的光芒向下望去。
在斷口下方約莫一人多高的垂直岩面上,山體的走勢並非完全光滑如鏡。在被陰影長年遮蔽的凹角處,天然的岩層因為地質擠壓,形成了一段略微向外凸出的粗糙石褶。
那不是專門修造的棧道,也不是人工台階。
但在那一小段石褶上,表面堆積著一些陳舊的碎石渣,沒有被風完全吹落。
「有石渣聚著。」加隆盯著那一處石褶,沉聲道,「說明那地方能吃力。要是全是滑面,石渣留不住。」
「能站人嗎?」席琳問。
加隆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腰間僅剩的半截皮帶,又看了一眼巴里身上捆紮著的物資包:
「不知道。光看看不出虛實,得踩上去才知道。」
「那就去踩。」席琳的語氣沒有半點猶豫。
她轉過頭,看向梅薇絲背後的那捆繩索。
在穿過生鏽鐵板時,整支隊伍捨棄了大部分笨重的登山工具,但最精煉、最結實的一捆短繩被死死保了下來。那捆繩索已經不足原本的一半長,表面磨損嚴重,但至少還具備承載一個成年人重量的強度。
「加隆,找固定點。」席琳下達了指令。
加隆沒有浪費時間。工匠轉過身,沿著腳下的石道往回退了兩步,在岩壁根部摸索著。
他的手指在一處凹陷的岩縫裡用力摳了摳,隨後雙手抓住那塊天然凸起的粗糙石角,全身肌肉繃緊,向外狠狠扯了兩下。
石角紋絲不動,石縫裡連半點石屑都沒有掉落。
「目前沒動。」加隆拍了拍石角,回頭看著席琳,「但這地方吃不住五個人的拉扯。只夠一個人先下去看看。」
「我下。」席琳直接接過了話頭。
刺客沒有將繩索綁在腰間,而是將繩頭穿過短刃的皮鞘環扣,打了一個最容易在突發狀況下快速脫扣的活結。在這種隨時可能遭遇崩塌的絕壁上,把自己和岩壁死死綁在一起,往往意味著一旦上方坍塌,下方的人連割繩跳崖搏命的機會都沒有。
加隆將繩索的另一端繞過石角,粗壯的雙臂死死絞住繩身,用自己的上半身充當第一道緩衝閥。
艾爾文上前一步,完好的右手反握短劍,鞘尖抵在加隆的靴後,替工匠鎖死後退的滑動空間;巴里則蹲在加隆身側,雙手隨時準備輔助控繩。
「放。」席琳低聲道。
沒有慷慨激昂的告別,沒有多餘的叮囑。
刺客整個人側轉身軀,雙手抓著粗糙的繩索,軟底皮靴踩在斷口邊緣的岩面上,身體微微後傾,將重心逐漸交給了這根僅存的麻繩。
加隆的臂膀瞬間鼓脹,麻繩深深勒進了他的掌心粗皮裡,發出令人牙酸的受力聲。
席琳的腳步開始向下挪動。
一步。
兩步。
她的身形輕盈得像是一片黑色的落葉,每一步落下,靴尖都在垂直的岩壁上尋找著哪怕指甲蓋大小的支撐點。懸崖外側那一股微溫乾燥的大風不斷拍打著她的後背,衣角在黑暗中獵獵作響。
繩索在一寸一寸地下放。
石台上的四個人屏住呼吸,除了麻繩摩擦石角的沙沙聲,周圍只剩下深淵深處永恆不息的風鳴。
大約下落了一人多高的距離。
席琳的靴底,終於觸碰到了剛才加隆指認的那一處粗糙石褶。
「嗒。」
一聲極為細微的踏實聲傳來。
席琳沒有立刻鬆開繩索,也沒有立刻直起身子。她雙手緊握麻繩,將雙腳前後分開,身體重心壓得極低,右腳靴底在凸起的石面上緩慢而謹慎地碾了半圈。
石面粗糙,沒有打滑。
幾顆鬆散的石渣被靴底擠落,無聲地墜入深淵,但腳下的整塊基岩卻紋絲未動。
席琳停頓了足足三息的時間,隨後將原本抓在繩索上的左手微微鬆開,試探性地將整個人七成的重量,全部轉移到了雙腳上。
石褶穩穩地承托住了她纖細的身形。
沒有晃動。
沒有岩層斷裂的悶響。
席琳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將手中的螢石向上打出了一道信號光束。
上方斷口處,加隆、艾爾文與巴里的腦袋同時探了出來,微弱的冷光映照著三人滿是塵土的臉龐。
「怎麼樣?」加隆粗聲問道。
席琳壓低著身體,雙腳死死抓著那片狹窄的凸起,抬頭向上看著眾人:
「這裡能站。」
加隆握著繩索的手微微鬆了半寸,獨眼裡閃過一抹極深的亮光:「路呢?」
席琳沒有立刻回答。
刺客一手扣著垂落的繩索,另一隻手握著螢石,緩緩轉過身,將那一團白金色的微光,沿著腳下那條粗糙的石褶,向著懸崖下方更深沉的黑暗深處照了過去。
微溫的風從深淵極深處不斷倒灌上來,吹亂了她的額髮。
光線穿透濃黑,在下方斑駁的崖壁上撕開了一道極其狹窄的光帶。在那片光帶裡,依稀能看見一道道沿著山體自然起伏、時斷時續的下行凸棱。
但光束的盡頭,依舊是深不見底的虛無。
席琳看著那片被黑暗吞沒的深淵,琥珀色的眼眸在微光中平靜而冷冽。
她仰起頭,對著石壁上方的同伴,緩緩吐出了最後的回答:
「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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