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香獵奇：《人魚記》

日落潮退，烏天沉啞，岸風肅肅。

灘浪嘔出條人魚（如死魚般平常），擱淺白點斑斑的礁石間，殘肢鱗軀滿佈被強暴的氣息。在遊艇會所散步的你為這幅景象動容，止步而凝視那蒼白的死亡裏，正翻湧著的生命與慾望，床單、口水和廝殺。強烈得喚醒了混沌度日的現代人——此刻的你如此接近那個房間，接近那生命的剛柔本相。

假如人魚被擱置在你的房間，你會發現整個房間將成為深海，濕潤渾濁，你是只生滿鐵銹的沉船，頭上偶然有絲藻遊移，深處一朵花正浮腐出膨腫的鯨魚。是的，人魚變成了鯨，然後四濺的內臟將包覆整個海岸鹹腥，酸酵嗆得你滿眼淚光，恰似一排鑽釘猛然嵌進你面孔中軸，或一腐體卡在鼻腔深處，催吐。這是惡夢灰綠發黃的氣味，一沾久不散。但你不為所動，任這股齷蹉鑽入鼻腔，滑過喉管，在腦門四周炸開微裂神經；因為你沒有現代人的潔癖矯態，於是你直面禁忌。

而禁忌也不過是自然一部分，逾越禁忌多有所收穫。且看——那極端的穢裏，竟萌生出異樣的魅惑。經歷兩個潮汐，那份生化惡臭逐漸隱退，你發現不知何時，人魚的口竟和你的口交纏一起。淡淡的絲藻腐朽難掩醇厚奶香，及箇中清幽花調——你忽然分不清那底色，是白液，是肌膚，還是血。而你已離不開這股氣味。可能從來情慾便是鹹的，是腥，超越所有香水瓶裝的誘惑，那些都是人工對自然不敬的仿效，滿足於一份異化自身的高雅。誠實的你決定擁抱這份禁忌，纏綿於這股美，因為海洋的鮮甜早已模糊掉生與死的邊界；慢慢地你又發現汗，發現自身體內一直蘊藏汪洋，這片海確實從未離開。

最後有顆珍珠墜落，乳白的光暈蕩在陽光觸到的綠中，射入沒有維度的，深不見底的墨藻。當珍珠白影漸遠，不能潛及，餘息若髮香又似海苔——到底是人，還是魚？唯有一切訴諸來日追憶。

問及青瓜之味，小眾香水舖的小哥朝我笑了笑，介紹起一隻前調帶有腐爛青瓜的香水。「調香師自己也說了，這個作品徒作玩笑。」據小哥所述，這瓶臭名昭著，買起又迅速被人賤價賣出，尚留在店裡權作顧客獵奇娛樂之用。語畢他走出店外，確保足夠距離才噴到紙上。

「汗、血、口水、精液。實質的調為海藻、奶、鐵、鳶尾花和檀木。」

想像有限，湊近一聞，一陣人類野生感覺撲鼻而來。鼻腔和眼眶下方的區域被觸發，微微發麻。我為這人類氣味深深打動，露出入店以來第一抹笑。對付這些奢侈品推銷員，最怕他們以為自己愚笨又虛榮，反正我自己知道足矣。回到水泥路上，回想那香，有種快悟出某宇宙真諦的興奮和遲滯，所有凡塵情緒均一拂而去。

素聞 État Libre d'Orange (中譯「解放橘郡」）以其顛覆性的主題進行調香藝術，這次不負所望，終算見識一二其「解放」和「探索」，驚喜於調香的簡約和實際浮現的層次。在紙上香水四日內的變化一嗅瞭然，且當故事娓娓道來。

香水的主觀體驗，因人而異。Sécretions Magnifiques （中譯「浪蕩唐璜」）勾起本人對海浪的回憶，同時血和人體氣味徒增（去）生命感。第一天它既「穢」又「野」，濃厚的鮮鹹和背景滲出的花香。第二天，腐爛青瓜味輔以生物死屍。第三天，奶和花奇蹟般喧賓奪主，木的基調使其穩順，延續到第四天裏，猶有海洋青瓜實為前世一夢的痕跡。將之以想像串連一起，便能拍一齣R級電影了！

反思一番，香水確是個有趣的思考場域：

1. 語言和抽象的符號上，我們依然缺乏普及詞彙形容香的層次和觸感，尤其不同香的混合。對香的溝通挑戰語言和感官交疊的潛能和界限。

2. 生活文化脈絡不同，人們的氣味聯想因而各異。換個角度，自身因年歲而累積經歷，也會對同一香味予以不同詮釋。但這個可能，又因為氣味和過去記憶強烈的聯繫而被推翻。香水如何標記時間呢？標記著我們在時間裡的變化，還是凝固瞬間，隨時帶我們精確地穿越回某一刻？神經學上，或藝術討論裡，香水能否超越舞蹈、雕塑、畫作、音樂、電影、攝相，帶領我們踏入永恆？

3. 大多香水，均帶有提升吸引力的作用。假如我們迷戀上香留在自己肌膚的味道，那我們還是主體，還是成為了自己慾望的客體呢？

4. 無論清新、木質、花果、辛辣、人工空氣，香水所做的無非捕捉現代社會利用自然打造的空間的氣味。人們對這些空間或文化產物的反應，有多少來自社會培訓，又有多少來自先天生理？我們可以對「性感」「誘惑」的果香或花香或皮革香產生生理反應，但又似乎只有接近人體味才能傳來最真實的攻擊，神經學上如何解釋這個性欲機制的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