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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占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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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姚占新
·

今年六月,六月到我家整整八年。

2018年6月12日,她自己从街上走进来的。

那天没什么特别。天气挺好,门开着,一只浅褐色的狗出现在门口。个头不大不小,两只耳朵竖着,站在那儿看着屋里。

后来,她就没再走。

六月以前流浪。那段日子怎么过的,她不会说,身上也没留着任何可以追问的线索。不过相处久了,能看出些底子。

她不肯走远。

每天出门,只在家门口一百米以内转悠。闻闻墙角,看看路边的草,往前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

有时我牵着她想走远点,绳子一松,她立刻转身往回跑。头也不回,四条腿倒腾得极快,一直跑到门口才停下。

起初我以为她认家,后来觉得不全是。

她大概只是怕那扇门忽然没了。

六月怕大狗。远远看见,身体就矮下去,夹着尾巴,贴着墙根溜。

她也怕垃圾箱旁边捡东西的人。那人只是弯腰翻动袋子,她已经停下来,一步一步往后退。

家里有点动静,豆豆会跑过来,两条前腿往我腿上一搭,要抱。抱起来,他就老实了。

六月不来。

她先找桌子,找椅子,再找一个别人看不见的死角。躲好以后,耳朵依旧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她好像一直觉得,桌子底下比人怀里可靠。

吃东西也一样。

六月喜欢酸菜炖白肉、烤串和小鸡炖蘑菇。我怀疑她以前的主人是个东北人。

有人说,狗都爱吃这些。

可豆豆不吃。他只吃白水煮的鸡腿肉,不能放盐,煮老了还会翻白眼。

六月没这些规矩。

只要放进她饭盆里的,她都吃。把盆舔干净,还站在旁边看着。再放一块进去,她照样低头吃掉。

有时吃得太快,吐在地上。吐出来的肉如果还是整块的,她低头就要再吃。我拿纸去收拾,手稍微慢一点,那块肉已经没有了。

我把她推开。下一次,她还是这样。

她其实不缺吃的。每天两顿,盆放在固定的地方,到点就满。可她吃东西还是很快,头一直埋在盆里,直到盆底露出来。

有些习惯,不是吃饱几顿就能改掉的。

到我家两个月后,六月生了七只小狗。

那天晚上十点,她本来趴在书房,忽然站起来往外走。我以为她要排便,起身开门。门刚拉开,她又转身跑回窝里,弓起了腰。

第一只很快就出来了。

我们站在旁边,有点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刚生下来的小狗像一团黑色的、黏糊糊的东西,缩在毯子上,一动不动。六月低下头,不停地舔。舔了一会儿,那团东西忽然动了一下,接着发出很细的叫声。

从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七只小狗一只接一只落在毯子上。

六月一声没吭。

屋里只有我们走动的拖鞋声,还有小狗像耗子一样细细的叫声。

喂奶时,她侧躺着,身边只能挤下四只。剩下的三只在外面爬,往她腿上挤,又掉下来。

六月抬头看了几次,后来干脆用四条腿把身体撑起来,弓着腰,肚子悬在半空,像个架子。七只小狗全钻到下面,一只也没落下。

那个姿势看着就累,她一直撑着。

小狗会走以后,满屋乱蹿,咬拖鞋,撞翻水碗。六月大多趴在一旁看着。哪只跑远了,她便站起来,叼回去,再重新趴下。

两个月后,小狗陆续送了人。

每送走一只,房间就空一点。最后剩下毯子、几个空碗,还有六月。

后来带她去做了绝育。

回来后她比以前更安静。很少追东西,也不玩。大部分时间趴着,听见饭碗碰地的声音,才会立刻站起来。

六月的嘴有点尖,毛也粗。两只耳朵一天到晚竖着,像总在提防什么。

每次我把她抱起来,她全身先是发硬,四条腿悬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过一会儿,身子才慢慢松下来,竖着的耳朵也一点点向两边耷拉下去。

她把头靠在我胳膊上,眼睛闭一半。

通常也就几分钟。放回地上,两只耳朵很快又竖了起来。

2021年深冬,我做了右眼白内障手术。

出院第一个晚上,我一个人。右眼蒙着纱布,一只眼看东西没个准头。想煮杯咖啡,拿着水壶往咖啡机里倒,水全泼在外面。

桌上、地上,到处都是。

我拿抹布擦了一遍,还是黏。后来总算弄好一杯,端到客厅放在沙发边,没喝。

眼睛疼,屋里黑。我坐着,不想开电视,也不想动。那杯咖啡就在旁边,热气自己慢慢散了。

六月趴在我脚边。她没像豆豆那样往我身上蹭,也没挠我。她就只是靠着我的脚,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低头,她还在看。

过了一会儿,我把脚往她肚子底下挪了挪。她没躲。她的身体贴着我的脚背,挺暖和。

那天晚上我们就那么坐着。咖啡后来凉透了,我也没去热。

这几年,我偶尔会想,一只在外面流浪过的狗,要过多久,才肯把一个地方当成家。

是第一次吃饱,还是第一次被抱起来,耳朵慢慢耷下去的那几分钟?

六月没告诉过我。

她只是每次松开绳子,都往同一个方向跑。

八年了,她依旧不肯走远。每天在门口转一圈,闻完那几个墙角,再慢腾腾地走回来。

能做的,只是把门留在原来的地方。

让她回头的时候,一眼能看见。

让她以后,不用再找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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