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里路雲和月 莫悲切-我的父親周體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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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關古道啼嬰落,幾度顛沛是少年。西南聯大提新榜,寸血從戎保江山。荷塘月色通幽徑,戲劇萊茵清華園。電波諜影寒窗苦,蹉跎歲月十年寒。劫後餘發知天命,未名湖水留夢殘。

作者自敘

在我幼時的印象中,父親是一個非常普通,甚至有些不得志的人。 他從來不願提起自己的過去和當下的工作,甚至從一九六九年開始十年一直拿著高工資在家賦閒,打橋牌,做家具,制服裝,養家禽,好像這就是他的一切。 直到文革結束後才陸續從各種渠道得知父親曾經有過絢麗而浪漫的人生,他自幼四處為家,十八歲考入西南聯大,在民族危亡的時刻報名參軍抗日。 而時代變遷,他又有過無法抗拒的宿命,直到一九八十年代,再次在北大重放光彩。

雄關古道啼嬰落,幾度顛沛是少年

周體健,一九二六年陰曆九月二十四日,陽曆十月三十日出生於四川劍閣金仙場。 在川北周氏輩份“正大文志廷,繼體紹洪勳,宣朝元克定,永遠映玄明”中,排第七“體”字。 是“體”字輩長子,後來十個兄弟姐妹之首。 父親原名周繼康,當時是北京師範大學學生。 因在北京參加學潮被北洋政府當局追捕,遂改名為周子強。 母親姓向,原本不識字,無官名,一九二三年嫁到周家後上學並取名向錦葵。

老家劍閣,以川陝古道金牛道的劍門關而得名,相傳劍門七十二峰,峰峰如劍,獨得此關,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卻難不倒蜀人走出崇山峻嶺,北上南下,或經商,或求學,或遷徙,或征戰。 一九三二年因父親在北平(一九二八年國民政府北伐勝利、定都南京,北京改名為北平)教書,舉家遷到北平,先後住西單、六部口、南池子、南長街等處。 九一八事變以後,當時東北已淪陷,北平有許多東北流亡學生,而且日軍逐漸逼近平津。 在北平上小學時多次耳聞目染大學生學潮,要求停止內戰,抗日救亡。 時代的風雲變遷,悄然闖入了童年歲月。

一九三二年在北平與母親和小姑(周繼凡)合影

一九三六年北平已被日軍圍困,隨父母回到老家四川。 先在成都學道街大同中學上初中。

一九三七年在成都全家合影 -後排左一

一九四一年就讀於四川威遠的國立東北中山中學。 東北中山中學原建於一九三四年東北淪陷後的北平,專收東北流亡學生。 一九三六年為避日軍,學校遷至南京。 淞滬會戰後日軍直逼南京,一九三七年十一月, 學校繼續遷往西南。 因戰局日漸惡化,蜀湘已難直達。 學校先入廣西,化整為零至貴陽集中,從貴陽至重慶,萬里顛沛磨難之後,於一九三九年到達威遠。 選校址為始建於明代,儒、釋、道三教合一的靜寧寺。 為感謝四川收留,一九三九年學校招收少量四川籍學生。

國立東北中山中學威遠靜寧寺校址

即使在遙遠的西南四川,在校東北籍流亡學生依舊是多數,保家救亡一直是師生們的心願。 校歌中最後一句是“唯楚有士,雖三戶兮,秦以亡,我來自北兮,回北方”。

國立東北中山中學校歌

每當校園裡當唱起《松花江上》,學生和教師們無不撕心裂肺。 保家衛國的抗日情懷可見一斑,靜寧寺後來被當地媒體稱為“抗戰教育聖地”的大廟。

一九四一年國立東北中山中學-後排左一

東北中山中學的學生還經常參加話劇表演,劇目如《雷雨》、《以身作則》、《宦海春秋》、《升官圖》、《小人物狂想曲》、《血祭九一八》等。 學校還流行十餘種學生參辦的抗戰文學壁報。 四年高中生活培養了深厚的家國情懷。

西南聯大提新榜,寸血從戎保江山

一九四四年考入坐落在雲南昆明的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簡稱“西南聯大”)工學院電機工程學系。 這一年西南聯大招收本科生五百二十五人電機工程學系四十人。

當時的昆明感覺不再是安靜的抗日戰場大後方了。 日軍為了挽救太平洋戰場的失利,打通中國大陸交通樞紐並摧毀盟軍在華的空軍基地,發動了代號為“一號作戰”(中國稱為豫湘桂會戰)的戰略進攻。 中國在豫湘桂戰場上損兵五六十萬,喪失四個省會和一百四十六座城市。 昆明街頭處處可見從湘桂淪陷區疏散的難民,人人感受到形勢的萬分緊張。

入學同年十月為響應國民政府的發出“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的號召,和三百多名西南聯大學生一起志願報名參軍抗日。

西南聯大從軍前一天合影 - 前排中

西南聯大於一九四五年二月電告重慶全國知識青年志願從軍指導委員會, 對全校從軍情況做了簡要總結。 關於從軍人數, 電文稱: “西南聯大志願從軍報名人數三一八人, 經體格檢查者二六六人, 業經呈報在案”。 一九四六年西南聯大正式閉校之際,師生在校址上樹立起“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紀念碑”。 陽面碑文由哲學系教授馮友蘭撰寫、中文系教授聞一多篆刻、中文系教授羅庸手書。 陰面是抗戰以來西南聯大從軍學生題名,由中文系教授唐蘭篆額、數學系教授劉晉年書丹,鐫刻著八百三十四位從軍學生的姓名。

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紀念碑陰面上八百三十四從軍抗日學生題名 - 倒數第三排右三

離校後到國民革命青年軍(簡稱“青年軍”)第二零七師(青年軍獨立師)炮一營入伍,軍銜二等兵。 先在印度的藍姆迦(印地語 Ramgarh)學習汽車駕駛。 取得執照後往返於中印公路(史迪威公路 Ledo-Stillwell Road) 和滇緬公路 (Burma Road),從印度的雷多(Ledo)和加爾各答 (Calcutta) 及緬甸的仰光 (Rangoon) 運送抗戰物資到昆明。

滇緬公路和中印公路示意圖

當年被稱為“抗戰生命線”的中印公路全長1700公里,從印度加爾各答延伸至中國昆明。 207師的學生兵路上要穿越層巒疊嶂,經歷雨季泥石塌方,熱帶瘟疫,以及日軍飛機轟炸,是一場名副其實的“魔鬼之旅”。 從軍期間出入中印緬邊境環境險惡的“野人山” (Kachin Hills),在險要的滇緬公路二十四道拐處翻車,受傷住院。

中印公路上的運輸車隊和滇緬公路中的“二十四道拐”

抗戰勝利後,傷好出院復員。 在西南聯大複讀近兩個學期。

一九四六年五月抗戰勝利後在昆明和西南聯大從軍同學 – 右一

西南聯大一九四六年七月閉校北上時,由於當時沒有路費到北平復學,離校一年,回到老家四川教中學。

一九四六年夏天在四川家中 - 站在父母身後

一九四六年九月到十二月在綿陽中學教書,一九四七年二月到七月在成都郊區的四川金堂中學教書。

一九四七年五月在四川 - 前排

荷塘月色通幽徑,戲劇萊茵清華園

一九四七年夏到北平,續讀清華大學電機系。 期間除了學習電子工程專業以外,還潛心研究從小喜好的天文學和天體物理學。

一九四七年在清華大學門前- 右

在清華就學期間參加了成立於一九四七年初的駱駝劇團,和當時也是清華學生的羅式剛,蔣家瑞,尋兆華,和英若誠等共同演出。 這些同學後來在演藝界很有成就。 駱駝劇團上演的大多是針砭時弊的當代現實作品,如《糧商》、《永生的死》、《禁止小便》、《八根火柴》、《飢餓》和改編蘇聯短篇小說《第四十一》等。 當駱駝劇團在一九四八年再現百老匯劇《守望萊茵》(Watch On the Rhine)時,出演主要角色戈特•繆勒 (Kurt Muller)。 該劇是美國劇作家 Lillian Hellman 在一九四一年所著。 當時是太平洋戰爭爆發之前,美國與納粹德國還保持著外交關係。 但美國民眾對於歐洲各國人民反抗納粹佔領的鬥爭同情而支持,對屈服納粹統治的一些歐洲貴族鄙視而反對。 《守望萊茵》的劇情發生在美國首府華盛頓郊區的一座大別墅裡。 別墅的主人是美國大法官的遺孀,一位六十三歲受過良好教育的婦人。 別墅裡還住著歐洲淪陷區的貴族,納粹的密探,和戈特•繆勒這樣的逃亡抵抗人士。 當時的中國基本沒有外文原版的報紙書籍和劇本。 一九四四年美國副總統華萊士訪華時將這劇本帶來。 駱駝劇團上演時由建築系教授林徽因親自設計舞臺布景。 演出轟動了清華園。 劇團影響擴大後逐步吸收一些新的成員。

清華大學電機系一九五零屆畢業合影 - 第二排左六

一九五零年七月畢業於清華電機系。

電波諜影寒窗苦,蹉跎歲月十年寒

一九五零年畢業於清華大學電機系。 由於成績優異, 本可留校任教, 但因嚮往新中國的建設事業而加入中央人民政府人民革命軍事委員會總參謀部聯絡部(一九五五年改為中共中央調查部),成為該部新中國成立後第一名招聘的大學畢業生。

在調查部期間負責大型電台的設計和建設工作。 從一九五零到一九六七年期間,主持研究設計了各種情報電訊設備,駐外使館電台設備,外交總台及大型國際通訊電台,和友好國家大型通訊電台。

初到總參謀部聯絡部和在調查部工作照

由於調查部政治審查非常嚴格。 其父親周子強民國時期在四川科學教育機構任職,又在一九五七年被劃為“右派”。 而自己有參加“青年軍”的個人歷史(雖然第一批青年軍抗戰後很快就復員,但是其所在建制並沒有解散,而是擴招並編入國軍其他編制,參與國共內戰。 所以參加過“青年軍”的人被認為是政治上不可靠的,很多後來命運淒慘)。 這些“家庭出身問題”和“個人歷史問題”在政審中成為主要障礙,即使多次努力和家庭“劃清界限”也不能順利通過。 使得工作接觸範圍受到極大的阻礙。 有很多項目都要在不知最終目的的情況下進行研究設計,大大影響了工作積極性和設計進程。 同時個人生活方面的選擇也受到很大的限制。 也因此,自我銷毀了參軍抗戰期間的大部分照片和文件。

一九六七年文化大革命(簡稱“文革”)開始,調查部基本停止工作。 一九六九年“文革”期間下放到山東鄒縣的“五七幹校”。 鄒縣五七幹校地處原白馬河農場,主要有畜牧養殖、小麥大豆和水稻種植。 在幹校期間下地務農,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因辛苦勞作過度,染上慢性氣管炎,支氣管炎,和哮喘,於一九七一年回到北京。 在接下來的八年當中,由於“文革”期間電台研究設計工作基本癱瘓,而且政治身份問題一直不能落實,常年在家賦閒。 除了和同樣在家賦閒的調查部同事打橋牌以外,以打製家具,裁剪服裝,飼養家禽等消磨時光。 從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九年, 荒廢了十年經驗和精力最佳的寶貴時光。

劫後餘發知天命,未名湖水留夢殘

一九七九年初,由原清華大學時期的老校友介紹,轉入北京大學地球物理系天體物理專業,以五十二歲的年齡從事自幼的愛好的天體物理研究。 受聘為教授級高級工程師,碩士研究生導師,就此離開調查部。

北京天文學會一九七九年會合影 - 第三排左六

初到北京大學時,首先從事基礎課程教學,包括電動力學、普通天文學。 由於長期從事大型電臺和通訊設備的研製和開發,擅長無線電通訊技術,不久就主持研製了新穎的128路數字化自相關頻譜儀和聲表面波頻譜儀,用於中國首次進行多種天文射電譜線觀測的處理方法。 使北大原來就比較有基礎的射電天文觀測方法和技術的研究水準提高了一步。

一九八八年在研究成果前

自一九八零年五月以來,包括其父親周子強在內的在一九五七年曾經被錯劃為“右派”的五十五萬人幾乎全部平反。 周圍的政治氣氛逐漸寬鬆,曾經參加過“青年軍”的抗戰的人員也逐漸得到正面的認可。 一九八九年北京大學複製了西南聯合大學紀念碑。 從此家庭背景和個人歷史得到了正名。

一九八九年北大複製的西南聯合大學紀念碑

從一九八八年開始根據多年的教學講義,編寫了《簡明天文學》。 首先由中國高等教育出版社於一九九零年印刷出版,作為非天文專業的文理科學生的選修課教材。 經過高等教育出版社,臺灣的凡異出版社於一九九五年重新排印。 該書於二零零六年仍舊列為北大物理類專業學生的必修課宇宙概論(課程號:00432161,新課號:PHY-0-111)的主要教材與參考書。

《簡明天文學》一九九零年高等教育出版社,一九九五年凡異出版社

由於每年冬天都要復發的支氣管炎和哮喘日漸嚴重,一九九二年底從一線的教學和研究崗位退休。 一九九三年春到美國探親一年。 在美國期間,走訪了馬里蘭大學天文系,美國海軍天文台等學術機構,收集了天文學前沿的教學書籍。

一九九三年在美國紐約

一九九四年回到北京後,除了從事有限的教學和研究外,主要組織材料撰寫面向非天文專業的文理科學生介紹宇宙形成科學觀的教科書,從比較古今中外對宇宙的認知和思辨為引導,從巨集觀到微觀再到巨集觀,以豐富多彩而通俗易懂的語言介紹對宇宙學的最新前沿。 此書後來命名為《宇宙的“標準模型” - 大爆炸》。

一九九六年十月在北京家中給長孫周銳蒙讀《Thomas The Tank Engine》

一九九六年十月底,因由感冒引起的支氣管炎和哮喘復發住進北京中醫研究院西苑醫院。 於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十日離世。 享年七十歲整。 臨終前曾經和親友提到很大的遺憾是留下的十二餘萬字的《宇宙的“標準模型” - 大爆炸》遺稿。

《宇宙的“標準模型” - 大爆炸》遺稿

結束語

周體健一生七十年的這個簡單敘述是用可考證的事實寫成,而且盡量避免摻雜評論和感情色彩。 他的一生也許可以代表很多那個時代中國“讀書人”的一生 。 之所以選用“讀書人”而不是“知識分子”,我認同這樣的認知,嚴格地說,知識分子是指“具有相對豐富的知識,自由的思想,獨立的人格,對於現實持有一定批判精神的人士”,很多中國“讀書人”只能符合其中第一條,或許在一定的時期符合多條。 也許,這是一個過於苛刻、不大公的評價。

這些“讀書人”的一生也許看似平淡,但是在每一個階段都有鮮明的時代烙印。 其中有過人才智,有風華正茂,有個人輝煌,有滿腔熱忱,有民族存亡時刻的選擇和對選擇後果的堅守,也有對環境的無奈,還有不無遺憾的逝去。 考證記錄這樣的一生在廣袤的時空中霍然而過,最簡單的,而也許是最深層的目的,就是探索事實本身。 本文用周體健遺稿《宇宙的“標準模型” - 大爆炸》引言中的幾句為結束:

宇宙有沒有誕生過程,有沒有演化? 如果有,它不同时期有些什麼不同的性質和特點? 這些問題自古就困擾著人類,也是人類最感興趣和不斷探索的問題。 然而直到本世紀初(本文注:二十世紀初),宇宙學都不能被認為是一門科學,基本上只能作為哲學思辨的一個方面。 遼闊悠久的宇宙所創造的最偉大的奇蹟之一,可能就是在其中誕生了人類,並通過人類及其細小的頭腦去探索它本身的奧秘。 人類也在這種探索中獲得了無比的自豪,樂趣和滿足。


周曉京 二零二六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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