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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eker 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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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雪夜記

Lineker 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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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雪夜記》是一篇以「雪夜獨處」為表層意象的古文記敘,其實質並不在寫雪,也不在寫酒,而是在無人、無事、無幹擾的境況中,正面審視自我。文中所寫的“山中”“小舍”“雪夜”,既是實景,也是心理空間的象徵——它代表一種暫時脫離人世喧嘩、社會角色與外部期待的狀態。在這樣的狀態下,作者不再面對他人,而是被迫與自己的真實想法相遇。全文的核心並非自責,而是覺察。是記錄一個人在極靜之境中,重新辨認內心邊界的過程。

冬深以後,山中雪來得尤早。是夜也,初更微霰飄零,至子時則綿密如絮。風先止而雪不歇,四野沉寂,萬籟俱寂,惟檐前積雪偶然墜落,叮咚輕響,更顯夜色之幽深。山嵐挾雪氣彌漫,繚繞屋舍四周,寒意如水,連天光亦為之黯淡。

予獨居山中小舍。舍不盈丈,土壁斑駁,舊窗三扇,窗紙裂處數道,風過則簌簌作響。柴爐踞室一隅,火色微紅,不甚明亮,然勝於無。殘燈置几,燭芯將盡,光影搖曳,與爐火明暗相應。舉目無鄰,傾耳無聲,山谷渾茫,仿佛天地之間,僅餘此舍、此燈、此人,與雪夜相依。

寒氣透牖而入,漸逼肌骨。予乃溫酒一壺,對爐獨酌。非為驅寒,亦非求醉,但恐虛度此清寂雪夜耳。酒入喉,微熱自胸臆散開,通體皆暖,而窗外雪聲反愈靜穆。爐火偶有柴薪爆裂,輕脆一響,如人語相答,躁心亦隨之漸平。

坐久,添柴數次。柴盡則火弱,火弱則影長。影投土壁,忽大忽小,乍如故人來去,倏忽隱現;又似往事浮沉,歷歷在目。予凝視良久,忽有所悟:夜之所以至靜,非獨雪覆萬物、掩其聲息,實乃人心暫息塵囂之擾也。

於是思及數人,皆非今夕可共坐者。或昔年同途而志不同,半途分袂;或舊日把盞言歡,而後音塵久絕。憶其語笑,猶在耳側;念其行跡,已隔千山萬水。本欲共此雪夜、飲盡此壺者,今散落異方,不知寒暖。念及於此,杯中美酒似添幾分苦味,而爐火之溫暖未減。

然予亦知:思人者,多因當年言語未盡;思己者,常因往日所行違心。故人雖不在側,猶可寄情於憶念;自身所失所憾,終須獨自面對。雪光透窗,照見杯底殘酒,光影凄清,與此心緒相契。

雪愈密,窗紙為雪粒輕叩,颯颯作響。予移坐近爐,低首自省。回想數年行事,多隨波逐流、順勢而動;少有逆心而行、堅守己見之時。言語雖未妄發,然亦未盡吐其真;志向雖未改易,然屢為現實牽制,漸行漸緩。每當當言之處,輒以「時未可」為辭;每臨當斷之際,又以「勢未至」為托。久之心神暗耗,而不自知。

今夜無人打擾,雪深山幽,方覺此心久未坦然直視。予乃自問:平生所守者何?所懼者何?所刻意規避者,又何其多?雪能覆山,不能掩人心之滯;酒可暖身,不能補本心之虧。爐火雖微,猶知燃盡其材、盡其本分;而人心多自留餘地,畏首畏尾,反失本真。

思及於此,胸中微生澀滯。再酌,壺中酒已半。此際非醉非醒,惟覺一念漸明:人至中年,所難者非功名利祿之成敗,乃不敢守本心、遂失其真也。

窗外雪聲忽歇,山谷愈靜,似可聞自身脈搏。予披衣起,輕推柴門。寒氣驟入,雪光映夜,天地潔白如洗。遠峰隱於雪霧,模糊難辨;近林盡披銀裝,無塵跡、無人跡、無鳥獸跡。予佇立良久,忽生一念:世間紛擾,皆因人心自起喧囂;若能如此雪夜,暫息紛爭、靜觀己心,則心路自明,所惑亦解。

復入室,掩門如舊。爐火將盡,酒亦告竭。予不再添柴,不再斟酒,惟靜坐燈下,任雪夜自轉。雪仍飄灑於屋外,而紛擾之心漸歸平靜。

至丑時,燈影愈短,爐中僅餘火星數點,微微明滅。予起身就寢,未及成眠,已覺此夜心有所安。非得驚世之悟,亦非釋然某憂,但於無人之境,坦然與己相對,直視本心而已。

記此一夜,非記雪之盛,非記酒之醇,亦非記某人某事。特恐來日塵事再起,案牘紛繁,此顆暫得清明之心復被塵囂湮沒,故書之以自警。

寫作背景說明

《山中雪夜記》寫於冬季,是「煮酒焚香 · 古意集」中一篇偏向內省的作品,與《寒夜對飲記》的「對人」相對,轉而完成一次「對己」的書寫。

在長期的現實生活中,人往往被角色、事務與判斷所裹挾,很少有機會在完全無人打擾的情境下,直面自身真實的猶疑與損耗。作者選擇以「山中雪夜」這極度安靜的時空為背景,正是為了人為製造一種「無可迴避」的內心場景。

文章所反思的,並非某一次具體的失敗或選擇,而是一種更普遍的狀態:在反覆權衡、不斷延宕中,逐漸偏離初心卻又難以察覺的過程。這種狀態並不激烈,卻極為常見,也因此更值得被記錄。

寫作此文,並非意在總結人生,更非給予勸誡,而只是為某一刻的清醒留下痕跡。正如文末所言:“非得一悟,亦非釋一憂,不過於無人之處,與己相對而已。”

若來日塵事復起,至少尚有一夜雪聲可證,此心曾被照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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