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骨|第十二章
上古血蛭。
四字落下,比方才那一室死寂更沉。
段然緩緩闔上雙眼,稍作歇息。單是說出這四個字,便彷彿耗去了她為數不多的氣力。
言若久久未能言語。
血吸之蟲,破膚入血,伏於肝脾之間,噬血敗脈,致使宿主高熱腹痛,尿血不孕,終至五臟敗竭而亡。當年跟隨百田吉游醫四方,在戰亂廢墟與旱湖一帶,言若親手診治過不少。若不施以對症之藥,從發病至氣絕,不過兩月之事;有些僥倖熬過去的,還愚昧地視血尿為成丁之禮,如女子葵水初至。
段然說的,顯然非此尋常凡物。
「寄生之蟲,若有通天之能,宿主定然熬不過一年。」
言若打破了沉默,聲音微啞。
「言大夫此言,是不信鄙人所說。」段然的聲音透著虛弱,卻依舊帶著一絲平靜的輕笑,「然則,言大夫心中,亦不敢全盤否定。」
言若張了張嘴,喉頭卻像被什麼死死堵住,竟吐不出半個字來。
「上古血蛭,非蟲、非蠱、非毒,其生養繁衍之態,早已超脫常理。」段然閉著眼,幽幽道,「鄙人只知,它源自西川,一旦寄生於人體,便以宿主血氣為食,纏繞心脈與聲脈之上。」
「西川……」
「此物極其狡詐。它能日復一日地噬食,直至宿主氣血枯竭;卻又會在其將死之際,為其吊住最後一口氣。」
「然則……」
「久而久之,宿主依然活著,到底因陽壽未盡,還是此物刻意為之,尚且難說。」
言若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起了初至春風樓時的柳青。那時的青青不過金釵之年,生性溫順,亦不失靈動。明明正值女子最美好的年華,那副身子骨卻肉眼可見地衰敗了下去。同齡少女貪戀的物事、期盼的風景,她皆無福消受;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那副沉重的殘軀困在閨閣之中,連白日的陽光都成了奢望。
這樣的日子,到底是活著,還是不被允許死去?
「真若如此,」言若咬牙,「我便以騰逗之術去尋。就像在你身上那般,從皮肉裡將它剔出來。」
「血蛭乃是活物。強行剖取,血蛭見天而亡,宿主……」段然幽幽地說,「……也未必能活。」
「難道說,就這般放任不管?眼睜睜看著青青被它一日日吸食至枯竭,生不如死?」
「罕症至此,治療之法,鄙人,尚未尋得。」段然緩緩張開雙眼,看著眼裡已滿佈紅絲的言若,「只道,要治,必先弄清其所在。便如同你在鄙人身上寸寸摸索,只為尋那苦甘子的蹤跡一般。」
言若呼吸一滯,雙拳在袖中無聲攥緊。
「所以,青青這些年,是被它害了命,也被它吊著命?」
「大抵如此。」
段然說罷,輕呼了一口氣。
言若頹然垂下雙肩。她忽然覺得,那股一直撐著她行醫救人的底氣,在這一刻,悄然碎了。她忽然不再清楚,自己這雙手,這些年到底治好了什麼,又錯過了什麼。
「我現在,」言若死死攥著拳頭,連續深吸了好幾口氣,試圖將胸腔裡翻湧的情緒壓制下去,怒氣卻還是順著咬緊的牙關漏了出來,「真想把你給剖了。」
「如同昨日。」
段然面不改色。
「你體內的苦甘子,」言若有點賭氣地看著她,「我要全都剔出來。你可受得了?」
「鄙人此番不是肉隨砧板上麼?」段然輕笑,也不知是否自嘲,「只盼言大夫下刀利落些,給鄙人一個痛快。」
「我可不會讓你死。」言若說著,已然轉身把醫箱拽了過來,「你要是就這麼死了,那血蛭誰來認?你那一肚子被壞水泡著的醫理,難不成要託夢來告訴我?」
段然看向她,蒼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微笑,然後緩緩合眼。
言若吩咐宋之南端來幾盆滾燙的沸水,便隨便尋了個抓藥的由頭打發出去。
毫不客氣地扒開段然的衣衫,她先從肋側傷處開始,指尖沿那刀傷周圍寸寸摸索、按壓。
刀客若在刀刃上淬了毒,苦甘子內層白珠隨刀鋒深入的範圍理應有限;但昨夜她竟從毫無外傷的大腿肌肉裡也尋得毒珠,這便意味著那白珠極其詭異,竟能隨血氣流轉,被推送至遠離刀口的肌理深處。她只能屏息凝神,沿著段然的周身脈絡,一寸寸地往下追索。
「你這酒筲箕,屋裡可有溫酒?」言若指尖未停,頭也不抬地問道。
「言大夫昨日下刀時,倒沒想過要給鄙人備下麻沸散。」
「喲,你這是在向我抱怨了,是吧?」言若沒好氣地冷哼。
段然輕笑,「金針封穴便可。鄙人倒想親眼看看,見識見識。」
言若頓了頓。
此人說話還是氣若游絲,貿然剖肉取毒已然冒險,竟還想著要睜著眼、親眼看著自己的皮肉被生生剖開。這等駭人的痴狂,也不知究竟是對醫術的極致執迷,還是骨子裡對血腥有著某種病態的渴求。
當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瘋魔怪客。
然而,她好像也沒有什麼資格去調侃。
言若鎖定三處,以金針封住幾處要穴,暫壓痛覺,才手起刀落。
刀鋒無情地把段然那已然皮開肉綻的身體再剖開來。每一刀的深入,每一次的剔肉刮骨,言若的落指皆是神準無比。雙手極穩,觸感更是敏銳到了駭人的地步;她甚至不需要眼睛去尋,單憑指尖傳來的微弱阻力,便能精準辨識出苦甘子粉末殘留所造成的敗血黏膩感。
段然沒有閉眼。
她就那麼安靜地躺著,任由鮮血流淌,目光死死鎖定在言若那雙翻飛的手上。每每看見那指尖精準無誤地避開要害、挑出毒珠,她的嘴角便會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騰逗之術,究竟是如何練就的?」
當那些能摸得出的苦甘子終於被盡數剔出,言若正滿頭大汗地忙著替她穿針縫合時,段然幽幽地開了口。
「肚皮都快被我扒得縫合不來了,你腦子裡裝的竟然還是這個!」言若忍不住仰首大笑了一聲,「不得不叫你一聲姐。只能說,我言若還真是三生有幸,身上竟還有能讓魔醫姐姐這般興趣盎然的絕活。」
「言大夫話真多。」
「自然。」彷彿將這當成了某種無上的讚美,言若再次得意地笑了。她將滿是鮮血的雙手浸入木盆的熱水裡涮了涮,「我這雙手啊,天生就比常人敏感百倍。本來我自個兒也不覺得這是個什麼了不得的本事,還是當年跟老頭子討飯時,被他一雙毒眼給相中的。」
「百田吉?」
「嗯。」言若點了點頭,隨即又苦笑著搖了搖頭,「我還以為他覺得我腦子好,鬧了半天,人家相中的竟然是我這雙手。」
「言大夫的腦子亦確實奇趣。」
「段大夫。你不覺得自己還捏在我手裡,說話該掂量掂量輕重嗎?」言若笑著,把器具置在白布上,讓段然的血將布染紅,「老頭子手把手地教我,如何將自己的這雙手練到極致。在尋常人眼裡,手便只是手;可在我這裡,指尖、指腹、指節、掌心、掌根,每一處皆不相同,每一處的觸覺皆要拆開了、揉碎了去練!直到我練成一掌覆下,百般細微的觸感能同時傳導入腦。」
「有意趣。」
「騰逗呢,說穿了就是一個細字。」言若看著自己的雙手,眼底透出醫痴的狂熱,「就是用這雙手,按壓、撫移、挑動呀,什麼都用上,把那些觸感逗強一些,多一些,把最細微的都逗出來。」
「果真是言大夫的本命之術。」
「嘿,我壓箱底的絕活可不止這一個呢!」言若那副自鳴得意、尾巴快要翹到天上去的模樣,惹得段然微微挑起了眉,「你懂鬼血蠱,我也懂鬼推手啊!」
段然一怔。
只見言若依然一副自傲的樣子,便知其絕非自吹自擂。
然後,段然的眼光沉了下來。
「如此這般,難道不會對身子多有影響麼?」
「這個嘛,」言若看了看段然的手,撇了撇嘴,「也沒啥大不了的。偶爾手麻,睡個覺就好。」
段然看向言若,眼裡像是有所思慮。
「你這雙手,怕是福禍相依,早晚也會給你招麻煩。」
言若笑了,顯然沒放心上,只聳了聳肩。
「世間所有物事,不都瑕瑜互見嗎?」
段然看罷那雙累極卻依然清明的眼睛,沒再說話。
言若此刻已是累到了極點。
她像是被抽乾了骨頭,頹然拉過一把矮凳,重重坐在段然的榻旁。她沒有說話,就這般靜靜地、目光幽深地凝視著段然那張慘白如紙的側臉,看了良久。
半晌,她艱難地探出身子,從一旁的案几上端起一杯早已涼透的殘茶,仰起頭,如牛飲水般一飲而盡。冰冷的茶水順著喉管滑落,總算壓下了心頭那股翻湧的血腥氣。
她又重新倒了一杯,尋來半截乾淨的竹筒,小心翼翼地探入段然的唇間,順著嘴角給她渡了些進去。
做完這一切,言若長長地嘆了一聲。
「所以說,」言若的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在你眼裡,我拼了老命將你從鬼門關裡拉回來,還算不算得上是相助於你?還是說……這依舊只是一場冷冰冰的交易?」
「彼此各有所求,各取所需。」段然沒有睜眼,語氣依舊沒有一絲波瀾,「難道,這不是交易麼?」
「好吧好吧。交易便是交易!」
言若翻了個白眼,顯然已無力再與這塊冥頑不靈的臭石頭爭辯,更遑論用什麼凡俗的情感去撼動這副鐵石心腸。
「反正,就按昨日我說的,往後每日午後,我便過來伺候你這活祖宗。你若想知曉青青的身體狀況,我如實相告便是。」
聽著她這般沒好氣的妥協,榻上的段然竟忍不住,極輕地笑了一聲。
言若看著她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心頭忽地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無奈與促狹。她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段然那未受傷的腰側軟肉上,帶著幾分賭氣與懲罰意味地,輕輕捏了一把。
段然渾身猛地一僵,顯然是萬萬沒料到這人竟放肆至此。可她也沒說什麼,任那怪異的觸感在腰際散開。
恰在此時,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宋之南已從藥鋪抓好了藥,匆匆趕回。她極其守規矩地在門框上輕叩了兩聲,待聽見言若的應允後,這才挑開布簾走了進來。
一進門,宋之南便愣住了。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榻上——素來無甚表情的段然,蒼白臉上竟掛著一抹尚未褪去的輕笑。沒有鋒芒的笑。她又看向榻旁的言若——她正笑得一臉沒心沒肺,可那張臉卻憔悴得很,眼底佈滿了駭人的血絲。
宋之南怔在原地。
段然與言若被她這副呆若木雞的模樣弄得不明所以。
「之、之南這就去後院煎藥和生火做飯……」
宋之南猛地回過神來,連忙低下頭,拖著那條傷腿轉身欲走。可剛邁出一步,她卻又生生頓住了腳步,轉過身來,目光裡透著一絲藏不住的擔憂,定定地看向言若。
「言大夫……您的精神……可還撐得住?」
「我?」言若微微一怔,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張凹陷下去的臉頰,隨即又綻開了招牌式的憨笑,「我能有什麼事!就是這兩日覺沒睡夠罷了,一會兒回去蒙頭睡個昏天暗地,也就生龍活虎了。」
「哦。」宋之南極輕地應了一聲,眼簾微垂,「那之南先退下了。」
看著宋之南那單薄卻倔強的背影消失在布簾後,言若忽地誇張地長嘆了一口大氣。那嘆息聲在幽暗的屋內迴盪,滿是唏噓。
段然終於緩緩睜開了眼,微微皺著眉頭看向她。
「你說說你,姐,」言若拖著矮凳,毫無分寸地又往段然的榻前湊近了幾分,幾乎是貼在她的耳畔,壓低了聲音道,「有這麼個實心眼的姑娘死心塌地伴在身旁,難道不好麼?」
「言大夫果真是愛管閒事。」段然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不是我愛管閒事,姐。」言若收起了嬉笑,語氣難得的認真,「你真打算讓這妹子滾蛋?這般忠肝義膽的孩子,你真捨得就這麼扔了?」
段然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看著言若的眼神,像是在聽什麼匪夷所思的荒謬之言。
「忠肝義膽又如何?」段然語氣淡漠,「留在鄙人身邊,作何用?」
「怎麼沒用?!」言若急了,「至少能替你生火煎藥、燒水做飯啊!她那麼怕你,卻還是衝進來確認你死活,這份在意,你真捨得了?!」
段然定定地看著言若那張寫滿了焦急與護短的臉。
內室裡陷入了微妙的沉默。良久,段然輕輕合上了眼。
就在言若以為這人又要油鹽不進時,一絲極其微弱、卻又清晰無比的聲音,自段然那蒼白的唇間飄了出來。
「你若覺得她這般有用,你便教她。」
言若先是一怔,然後把這話反覆咀嚼了兩遍。隨後便又綻開了無比明亮、甚至帶著幾分得逞意味的燦爛笑容。
接下來的日子,言若是把一條命掰成兩半在耗。
天還未大亮,她便如常為春風樓上下的姑娘小廝們診平安脈、開方抓藥。柳青那邊更是半點不敢怠慢,診脈、推拿、親自守著爐火熬藥。
要命的是,因著在柳青閨房裡那場對峙,沈慕白總是有意無意地打量她、盤問她。言若本就不擅長在這人精面前編造由頭,如今心裡揣著段然那事,還得裝作若無其事,直教她心力交瘁。
「姐。」沈慕白端坐在案前,微微瞇起那雙狹長的眼,溫聲細語地開了口,「你眼下這片烏青,都快黑得能把街頭稚童給生生嚇哭了。」
「我看啊,是你沈小白平日看慣了樓裡姑娘們的花容月貌,瞧不上姐這素面朝天的粗糙模樣了罷。」言若熟練地扯著皮,插科打諢。
「我是憂心。」沈慕白沒有理會她的玩笑,輕輕嘆了一聲,「這樣吧,這兩日的平安脈便免了。你且給青青和幾個實在病著的看完診,便趕緊回屋裡好生歇息。」
「姐是大夫,還是你沈小白是大夫?!」言若猶如被踩了尾巴般拔高了嗓門。可當她觸及沈慕白臉上那份不為所動的沉靜與關切時,那股虛張聲勢的氣焰又如同洩了氣的皮球般癟了下去,死氣沉沉地嘟囔道:「行了行了,我自個兒的身子骨,我自會權衡。你就別在這兒瞎操心了,啊。」
「那夜,」沈慕白忽然身子前傾,往她湊近了幾分,將聲線壓得極低、極柔,「星辰情急之下說的那些帶刺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言若心頭猛地一跳,搭在沈慕白腕上切脈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驟然發力,狠狠地按了下去。
沈慕白卻連眉頭都未曾皺一下,彷彿早就料到她的反應,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回以一抹溫潤微笑。
「我……」言若慌亂地移開視線,結結巴巴地強撐,「這等芝麻綠豆大的事,我哪會放在心上!我……我言若是誰啊?我可是天下第一等逍遙的……」
「是是是。」沈慕白順毛捋著這隻炸毛的貓,語氣縱容,「姐最是逍遙自在,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哪管身邊人怎麼說。」
「就是!」言若梗著脖子接下這頂高帽。可話音剛落,她的聲線又沒出息地軟了下來,「那……星辰姑娘……可有……」
「她可氣瘋了!」沈慕白忽然拔高了音量,煞有介事地沉下臉,「她當著眾人的面大發雷霆,說以後這春風樓裡,有她夢星辰,就沒你言若!」
「什……什麼?!」 言若臉上那層強撐的灑脫瞬間龜裂,一雙眼睛瞪得溜圓,眼底滿是掩不住的慌亂與失落。
「逗你的。」沈慕白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手中烏骨摺扇輕輕在言若緊繃的肩頭敲了一記,直惹得她氣惱地皺緊了眉。 「她根本沒說什麼。我讓承大夫去瞧過了,說是平日裡練舞練得太勤、扭了筋骨。只需靜養個兩三日,日日用活血的藥草泡澡便無大礙了。」
「嗤……就承相澤那兩把刷子,都不知道有沒有真真切切地看準了那腳踝的傷處……」言若撇了撇嘴,極小聲地嘀咕著,語氣裡滿是憂心。
「姐,你嘀咕什麼呢?」
「沒什麼!」言若猛地拔高了嗓音,雙手開始在藥箱裡胡亂翻找收拾,「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其實,星辰她這個人……」
「沈小白!」
言若根本不敢聽下去,生怕從他嘴裡聽到什麼會讓自己萬劫不復、或是徒生妄念的話。她一把粗暴地打斷了沈慕白的話頭,猶如搶劫般「砰」地一聲合上藥箱,抱起箱子便猛地竄起身來。
「我去忙了!你這等閒人,趕緊去宰你的牛去吧你!」
沈慕白端坐在案前,看著那又一次落荒而逃的青色背影,只覺哭笑不得。他緩緩展開手中的烏骨摺扇,輕輕搖曳著,望著門外庭院,無奈又縱容地搖了搖頭。
午後,言若便策馬到城東醫館。
榻上,那位本該半死不活的魔醫,竟已強撐著坐起了身,甚至還能勉強下地走動。這猶如怪物般駭人的恢復力,直教人咋舌。榻旁,宋之南拖著殘腿忙前忙後,燒水做飯。那張向來麻木的臉上,是對段然康復的喜悅,也是生怕大夢一場的惴惴不安。
「之南妹子!」言若大咧咧地跨進門檻,故作賭氣般看也不看榻上的段然一眼,只衝著宋之南笑得見牙不見眼,「我說啊,你這勤快踏實的模樣,可真教人稀罕!若是這小臉蛋上能偶爾掛個笑模樣,那就更討喜了。你可千萬別學你家大夫,成日裡端著副生人勿近的臭臉,仔細老得快!」
宋之南端著銅盆的手一頓,愣愣看著言若那張笑得比外頭日頭還要刺目的臉,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底竟浮起一絲極認真的憂慮。
「言大夫……」宋之南直勾勾地盯著她的眼睛,「你……莫不是累得狠了,開始胡言亂語了?」
「欸?」言若被這句分不清是關切還是調侃的話,硬生生噎得啞口無言。
看著這對活寶,榻上的段然終是沒忍住,蒼白的唇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瞧瞧,就說這妹子一門心思向著你,都快成狗皮膏藥了。」言若假意哀嘆地搖了搖頭,幾步走到榻前,「你這身爛肉還沒長齊,怎的就坐起來了?快躺下,我給你換藥。」
「言大夫眼下這副尊容,似乎不比鄙人好上多少。」
「胡扯!」言若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伸手去扶段然的後背,「我如今可是狀態大勇,氣力足得能徒手宰上幾頭……」
話音未落,言若的動作猛地一僵。她反應極快,只僵了半息,便又故作輕鬆地笑了笑,彷彿什麼都沒發生般,繼續伸手去解段然的衣衫。
「方才,」段然的目光卻瞬間刺穿了她的偽裝,「你的手,失力了。」
「這你都察覺到了?」言若心頭一驚,但轉念一想對方可是魔醫段然,便又覺得理所當然。「嗨,就是突然麻了一下,大抵是這兩日沒歇息好,氣血不暢罷了。」
「身為醫者,言大夫對自己的身子骨,倒是有著一種毫不講理的安心。」段然的唇角微微一扯,卻無半分笑意,「你那雙手可是本命。怎敢這般兒戲?!」
「這話從魔醫姐姐的嘴裡說出來,可真是一點兒說服力都沒有啊。」言若手底下的活兒半點沒停,極其麻利地將段然的繃帶盡數解開,嘴上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譏,「這世上哪個醫者的手不是本命?你瞧瞧你自己的,不也是一樣?」
「鄙人的手,」段然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的手,聲音幽冷,「早已枯如朽木,本就不必再顧了。」
言若解繃帶的動作微微一頓。她看著段然那張寫滿了孤傲與死寂的臉,忽地輕輕一笑。 「既是如此,那姐你還是乖乖閉嘴罷。少操這份閒心。」
換罷了傷藥,言若便索性搬了個馬札,坐在院子裡有模有樣地指點起宋之南來。 大到如何觀氣色、查創口是否化膿生變,小到段然偏愛的蒙頂茶該用幾分沸水、如何點茶,她皆事無巨細、不厭其煩地一一傳授。宋之南本就是個心思澄明之人,學得極其虛心,甚至還能偶爾舉一反三,直讓言若這個「半吊子師傅」教得興致盎然。
屋內,段然靜靜地靠在榻上。大多時候只是合眼聽著那兩人的絮絮叨叨,從不插嘴,偶爾唇角會不由自主地溢出幾聲輕笑。
待到段然睡下,言若沒有片刻停歇,再次翻身上馬,一路風塵僕僕地狂奔向蘭頭山。
毒典秘卷藏於焦黑的破廟廢墟之下,雖能避開世俗貪婪的覬覦,卻實在不利於典籍的傳承。那些孤本殘卷日漸枯黃發霉,紙張酥脆得經不起長途搬運。言若無奈,只能夜裡縮在破廟漏風的牆角,藉著如豆的燭火一頁頁地翻找,再挑出最有希望的一兩卷,揣在懷裡帶回春風樓細閱。
古籍中記載西川奇疾的篇幅寥寥無幾,大多只是隻言片語地夾雜在名冊之間。至今,她仍未尋見半點關於上古血蛭的記載。但她骨子裡的瘋勁逼著她硬著頭皮日日翻、夜夜找。
丑時剛過,夜露深重。
言若將精心挑選出的一冊殘卷護在懷中,貼著心口妥帖收好,才再次翻身上馬,踏上歸途。 如此一來,她便能趕在春風樓裡姑娘小廝們晨起之前,囫圇睡上一個時辰。這點零星的睡眠自然是杯水車薪,但言若那一顆醫痴的心,早已被這接踵而至的難題燒得滾燙。一想到有朝一日能看清柳青體內那東西,尋出一條不傷她性命的活路,那股狂熱的興奮便猶如烈火般,死死撐著她的意志屹立不倒。
「啪。」
就在探手抓住冰冷韁繩的一瞬,她的右手再次泛起一陣死麻。
言若的身子微微一晃。 她垂下頭,借著晦暗的月色,靜靜地看著自己那隻微微發顫的右手。未幾,她無所謂地撇了撇嘴,像是在教訓一個不聽話的孩童般,笑罵了一句:
「真不爭氣。你這傢伙,可千萬別在這種要命的節骨眼上,給姐添亂啊。」
她抬起頭,望向眼前那依舊如潑墨般漆黑、未見半點破曉之光的夜空。 忽地,她暢快地笑了一聲。隨即青衫獵獵,她猛地一抖韁繩,撥馬沒入了無邊的寒夜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