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徒賦
夫人生於世,憂患相仍;情根未斷,事網已生。或奔走於名場,或沉浮於利海;或以清醒自矜,或以沉默自護。然世途險阻,心事難言,積鬱既久,則胸臆如壅;欲訴無門,則言語成鐵。故吾每臨風把盞,對月開樽,以酒濯心,以醉遣懷。非真嗜酒,乃借酒以自存;非真好醉,乃托醉以言真。
嗟夫!酒者,濁而能明,亂而能正。其入喉也烈,其入心也清。初飲則微醺,萬象如霧;再飲則神馳,往事如潮;三飲則天地俱寂,惟餘一心,與影相對。是時也,平日不敢言者,皆可言;平日不敢哭者,皆可哭;平日不敢思者,皆可思。蓋醉能奪人之防,破人之偽,使真情裸露,使本心自見。
吾觀世人,清醒者多矯,醉酒者或真。清醒之時,眉目端凝,言語謹慎;然其心早醉於名利,沉於算計。醉酒之際,步履踉蹌,語多狂放;然其心反明於是非,直於情理。故清醒者未必真醒,醉酒者未必真醉。此世之大諷也。
昔者吾亦自矜清醒,恥與酒徒為伍。然歲月逼人,風霜侵骨,見人情之薄,識世態之涼,乃知清醒之苦,遠甚於醉。清醒者須記得太多,須看得太清,須忍得太深。其心如冰,雖不化,亦不暖;其言如石,雖不碎,亦不響。久之則形枯神槁,與木石無異。故吾始知:清醒非福,過醒則傷。
於是遂與酒為友,以醉為鄰。每當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則獨坐孤燈之下,置一清樽。初斟則心猶束縛,再斟則語漸舒徐,三斟則胸臆洞開,往事如潮湧至。或憶舊友之疏離,或念親人之遠逝,或感志業之未成,或悲人生之無常。悲者不自禁,喜者亦難抑。或拍案而起,或低首泣下,或獨語自答。旁人見之,或笑其狂,或疑其癲;然吾知之:此皆真情之流,非醉語之亂。
醉中之言,多為醒時之痛。痛至深處,不得不言;言至盡處,不得不醉。吾每醉後,常悔所言,然悔亦無益。蓋語已出而心亦輕,情已洩而魂亦安。若終日閉口,則心如積薪,一炬可焚;若偶爾吐露,則心如疏渠,水得其道。故醉語雖狂,實勝於沉默之毒;醉態雖亂,實勝於清醒之僵。
然醉亦非久安之計。酒能暫忘,不能永解;醉能暫安,不能久護。醉後之晨,日光刺目,昨夜之語如潮倒灌。或羞或悔,或驚或嘆。然吾終不以為恥,蓋人之所以為人,正在於其情之真、心之痛。若無痛,則無情;若無情,則無生。故吾雖以醉自救,亦不以醉自欺。
世人或問:汝既知醉非良策,何不棄酒而求清?吾答曰:清亦可求,然清之代價,非人人能承。清者須面對真實,須直視傷痕,須承受孤獨。若心力未備,則清醒反為重負。故吾以酒為杖,非為逃避,乃為緩行;以醉為舟,非為遠航,乃為渡日。
然吾亦有一願:願世間有一人,能聽吾醉語而不笑,知吾清醒而不疑。若得此人,則酒可減半;若得此人,則醉亦可不必。
今吾書此《酒徒賦》,非為自誇,亦非為自憐。乃以酒為喻,以醉為鏡,照見世態之虛,照見人心之真。願讀此賦者,知醉者未必癲,知醒者未必賢;若能於醉語中識真心,於清醒中存本性,則此賦雖拙,亦不枉吾一片苦心。
嗚呼!人生如逆旅,誰能全醒。若不得已而醉,則醉亦無妨;若不得已而痛,則痛亦可言。醉非所願,痛亦如常;惟願人心不欺,此生足矣。
寫作背景
《酒徒賦》成於作者長期觀察世情、人性與自我內心後的沉澱之作。其背景並非單純抒寫嗜酒之樂,而是源於對「清醒的代價」的深刻體悟:在現實壓力、情感壅塞與人際疏離之間,清醒者往往背負過重的記憶與感受,反而比醉者更痛。酒在文中象徵一種暫時的出口,使人得以卸下防備,說出平日不敢言的真心。
這篇賦的創作動機,既有對世態炎涼的反思,也有對自身情感經驗的整理。它延續冷靜、克制、象徵性的文風:以古文形式承載現代心境,以醉語映照清醒,以個體的孤獨折射普遍的人心困境。最終,作品從酒回到人心,從醉回到清醒,呈現一種既悲涼又堅定的生命姿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