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舊金山性/愛紀事·劇作家
跟迪兒商定,由我提前買票,一起去看八月二十三晚七點場的《瑞典愛情故事》,在伯克利大學校園旁的太平洋影倉。到時候,他已經把家搬來了。
八月廿三日是九天之後。其實伯克利與奧克蘭在東灣連成一片,伯克利規模更小,只有12萬居民,是個典型的大學鎮。(S應用上的色慾地圖總是將兩城的用戶合算,往往計有198、200人同時在線,少得可憐。)迪兒就在奧克蘭住著,哪天早晨或晚間我去找他喝杯飲料總沒問題。但是他沒有表現得過於急切,我也寧可遲幾天才見第一面。「愈是期待愈是美麗」,15歲那年聽見黃耀明這麼唱,從此信奉最好的事情皆如此。
他在X帳號的文字簡介劈頭這麼寫:" Let's face it, I probably want to sleep with you. :) " (實情是,我很可能想跟你睡。)我開始覺得彼此會有戲了。既然是玩兒,也不擔心他處處留情。
迪兒已經邀請我待他搬家後去他小屋作客。約會應用S上區分主客(host vs. travel),可以身兼,我的原則是不約人上門,所以只作客(travel)。那次去房產經紀家作客之後,很快有個五十多歲的白人在線搭訕。看地理位置倒是個步行可達的近鄰,但已是爺爺模樣,身材偏胖,個子也比我矮兩吋,沒有興趣。於是禮貌地推辭:才過了把癮,一時應付不來。他知趣而退。也有人不識輕重。某中年男子,憑長相似乎來自中亞,聽我不咸不淡地誇了他兩句(「你肩頭的白貓真可愛」等),就提議我去十幾英里以外的某公園某公廁給他吸屌。我啞然失笑,仍婉拒說我不開車,不值得為此大費周章。刪了對話,而且他應該始終能看到「對話已被刪除」,但是隔了一段日子居然又來搭訕——真忘了聊過?或許是期盼我多碰了幾個釘子,就願意給他白撿。
Haugerud電影《性夢愛三部曲:愛》裡那個已婚男子轉述朋友的概括,說Tinder是免費的妓院。我不認同那個話,但是懷有白嫖心理的人確實不在少數——S應用上也許更甚。
個別種族主義者更可笑。有人看見我的簡介上第一句是「已婚而⋯⋯」便來匿名挑釁(如下圖)。
但也多虧這嚼舌佬,一句點醒我要把「已婚」改為「已和男性結婚」(married to a guy)免人錯生聯想。畢竟我一看是東亞裔,而東亞鮮有國家允許同性婚姻。
也有一些用戶在自己的汽車裡做東道主待客,可能是家裡不方便,甚或是沒有住房、以車為家的人。有個人看似拉美裔,樣子純良俊朗,簡介說:我會邀你坐上我的車,一起吹吹風,買了披薩車上吃,看一部電影,然後⋯⋯?做我們都愛的事。口吻不失純真,幾乎帶一點同志理想國的氣息,我讀了動容。有一對夫夫,亞裔和歐裔,徵召一個top來滿足他倆,頭像是二人合影,樣子也很端正誠懇。儘管我不合應徵條件,見是近鄰,還是打了招呼稱讚,他們友好地回應道謝。
更多的人對我打招呼的訊息置之不理。正所謂「你揀人,人揀你」,一個亞裔中年男同,體貌中等又是已婚,在美國市場本來吸引力有限。
我搜到《紐約客》近期有篇長文講S應用,作者是女性,當作一件奇聞告訴了迪兒。
他:不是《紐約時報》?
原來時報登過他一篇投稿,也是關於約會應用的。
我說不是,《紐約客》這篇七月才剛剛發表。然而發現他寫東西,我馬上好奇要一窺究竟。他的觀點文章寫於2020年大瘟疫初襲美國那個春天,呼籲大家為健康著想暫停線下約會,代之以視訊形式的遠程性愛。讀起來恍如隔世——即在當時,又有幾人聽得進這樣的建議?人類的慾望從來短淺。他奮筆投稿,是有赤子之心。而我不但藉此知道了他的姓氏(先前只知道名字),也留意到時報介紹他是一位劇作家。
原來多才「斜槓」的迪兒不只會打毛線、演色情、說法語,還專業寫戲!文人相惜,對他又生出幾分親切。有了姓名,就可以搜索一個人的照片與歷史。於是得知他在芝加哥投身劇場工作多年,創作甚豐,從前的男友是菲律賓裔演員。迪兒中學時的黑白肖像也被我翻尋了出來,鼻直口方,一雙大招風耳,笑容燦爛,卻讓我想起自己十五歲那年眼神沉鬱的一張留影。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