閲讀 | 讀《悉達多》

DiaryofApril
·
·
IPFS
·
尊重心的指引,生命會帶我們找到我們自己。

《悉达多(果麦经典)》[德]赫尔曼·黑塞


婆罗门之子

- 他爱悉达多的目光和仁慈的嗓音;他爱他的步态,他行动时的优雅完美。他爱悉达多的一切言行,但更爱他的精神,他崇高激昂的思想、强大的意志和高贵的使命感。

- 内在“我”之源泉,必须拥有自己的阿特曼!其他一切都只是寻觅、走弯路和误入歧途。



 沙门

- 他遇见女人时目光冷淡,遇见城中穿着华美之人,嘴角流露出轻蔑。他见到商贩经商,君侯外出狩猎,服丧者哀嚎,娼妓出卖色相,医生救治病人,祭司定夺播种之日,情侣们相互爱抚,母亲们哺乳——这一切都让他不屑。一切都是欺骗,都散发着恶臭,谎言的恶臭。一切欲望、幸福和优美皆为虚幻。一切都在腐朽。世界是苦涩的。生活即是折磨。

- 悉达多的灵魂重新返回时,已历经死亡、腐朽和尘化,已品尝轮回阴暗的醉意。他好似猎人,在新的渴望中瞄准摆脱轮回的出口,缘起的终结之处,无忧而永恒的开端。

- 从“我”中溜走,融入陌生的万物中。他是动物,是尸身,是石,是木,是水。但他总是重新出定,在阳光下或月光中重归于“我”,在轮回中打转,重新觉察到渴望。他压制渴望,又收获新的渴望。

- 通过受苦,志愿受苦和战胜疼痛、饥饿、焦渴和疲惫,走向克己。他通过禅定,通过在一切表象前心神凝定走向克己。他学会诸多修炼之道。他曾千百次摆脱“我”。他曾整时整日停驻在无“我”中。这些修行均从“我”出发,终点却总是回归于“我”。尽管悉达多千百次弃绝“我”,逗留在虚无中,化为动物、石头,回归却不可避免。重归于“我”无法摆脱。在阳光中、月华下,在遮荫处和雨中,他重新成为“我”,成为悉达多,重新忍受轮回赋予的折磨。

- 禅定是什么?什么是脱离肉体?斋戒是什么?什么是屏息敛气?那不过是逃避‘我’,是暂时从‘我’的折磨中逃出来,是对生命的虚无和痛苦的暂时麻醉。这种逃避、麻醉,即便是驱牛者也能在客栈中找到。

- 酗酒者可以被麻醉,他可以获得短暂的逃避和休憩,但当他从幻觉中醒来时会发现一切依旧。他没有成为智者,没有积累知识,也没有进入更高的境界。

- 哦,乔文达,我想,可能所有沙门都无法证悟涅槃。我们只寻得安慰、麻醉,我们只学了些迷惑自己的把戏。我们根本没有找到那条道中之道。

- 我已对法义和修习感到怀疑和厌倦。我不再信仰圣贤的言辞。但是好吧,亲爱的,我打算去聆听那人的法义——尽管我坚信,我们已品尝过这法义中最好的果实。

- 在水面行走并不是我的追求。”悉达多道,“还是让那些沙门老朽为这些把戏沾沾自喜吧!”

早期時的悉達多有一種藐視一切的傲慢,對人事物有對錯高低之分的評判標準,所以才會對世間之人之物之事存有很鮮明的愛憎和情緒的起伏。
為了尋找答案而踏上苦行僧之路,但最後他發現,苦行僧的修煉方式只是逃避人生,真正的自我不在此處,他也不想總是躲進受苦和禪定中“逃避”生命,他也不想再聆聽法義——因為這是他人對世界規律的總結,不是他親身體驗所得的。他需要用其他方法找到自我。



 乔达摩

- 佛陀缄默前行,陷于沉思。他宁静的面庞无悲无喜,又仿佛从内心绽放轻柔的微笑。佛陀安详肃静地前行,带着隐约的微笑,宛如一个健康的孩童。他严格依照规范,同他的徒众着一致的僧衣,迈同样的步履。只是他的面庞,他的步态,他安然低垂的眼帘,宁和垂下的手臂,乃至他手上的每根指头都流露和平,彰显完善。他无欲满足,无所模仿。在恒久不变的平静中,在永不凋零的光芒中,在不容进犯的和平中,他柔和地呼吸着。

- 乔达摩就这样穿过城邑乞食。两位沙门从他完满的安详中认出他,从他寂静的仪态中认出他。从他的全无所慕、浑然天成、无所烦劳中认出他。在他的周身,唯独充盈光明与和平。

- 他对法义全无好奇。他不相信法义能带给他新知。

- 苦乃人生实相,但离苦之道业已被发觉,跟随佛陀即可脱离苦海。

- “别忘了,乔文达,你已是佛陀的沙门!你弃绝了故乡和双亲,弃绝了出身和财产,弃绝了自己的意志,弃绝了友谊。这是法义的要求,佛陀的意志,也是你的心愿。明天,哦,乔文达,我将离开你。”

- 世尊佛陀,您的法义令我钦佩。它清晰无瑕,证据确凿;您将世界以一条充满因果的永恒的链,一条从未有过任何瑕疵的链,展现在世人面前。世界从未如此清晰,从未如此不可辩驳地被呈示出来。婆罗门如若聆听您的法义,看到这个完满融通的世界,这个无瑕、清澈如水晶、不依赖偶然、不决于诸神的世界,必定心潮澎湃。无论世界是善是恶,无论生命自身是苦是乐——这或许悬而未决,也并非最为本质——但是世界的统一,所有事件的休戚相关,大小事物席卷于同一潮流中,起源于同一起源,遵循同一生成及灭亡的律法,已从您完满的宣讲中得到阐明。哦,功德圆满的佛陀,只是,在您的法义中,在统一、逻辑完善的万物中却存在一个断裂之处。这一小小的缝隙让这个统一的世界呈现出些许陌生、些许新奇;呈现出些许迥异于从前,且无法被证实的东西:那就是您的超世拔俗,获得解脱的法义。这个小漏洞,这个小断裂,让永恒统一的世界法则变得破碎,失去效力。但愿您能宽恕我所提出的异议。

无论辩辞美或丑,聪慧或愚蠢,总有人赞许,有人鄙夷。你从我处所听之法义并非我之辩辞。它的宗旨并非为求知好学之人阐释世界。它另有他图;它的宗旨乃是济拔苦难。这就是乔达摩的法义,别无其他。

您通过探索,求道,通过深观,禅修,通过认知,彻悟而非通过法义修成正果!——这就是我的想法,哦,世尊,没人能通过法义得到解脱!

这就是我为何要继续我的求道之路——并非去寻找更好的法义,我知道它并不存在——而是为摆脱所有圣贤及法义,独自去实现我的目标,或者去幻灭。

只有潜入自己最深处的人才能有这般诚挚的目光和步伐。无疑,我也将潜入自己之最深处探寻。

- 佛陀劫掠了我。”悉达多想,“他劫掠了我,但他馈赠得更多。他夺走了我的朋友,那曾经信奉我,如今信奉他的朋友;那曾经是我的影子,如今是乔达摩的影子的朋友。而他所馈赠的,则是悉达多,是我的自我。”

沒有人能夠通過他人分享的知識而獲得智慧和解脫,人必須去生活中經歷和體驗,才能獲得人生的智慧。

世界萬物的意義就是萬物本身,不要讓自己迷失在追求意義的路上。


 觉醒

- 当悉达多离开觉者佛陀栖居的祗园,离开乔文达停留的祗园时,他意识到他将自己过去的生活也抛在了身后的祗园。

他沉吟着,仿佛探入情感深潭之最底端,直探及缘由的栖身之所。在他看来,认识缘由乃是一种深思。通过这样的深思,情感升华为认知,变得牢靠;它盘踞内心,熠熠生辉。

- 这位漫步的思考者自问:“你原先打算从法义里,从师父处学到什么?你学了很多,却无法真正学到的又是什么?”他最终发现:“答案是‘我’。我要学的即是‘我’的意义及本质。‘我’,是我要摆脱、要制胜的东西。‘我’,却是我无法制胜,只能欺罔、逃遁,只能隐藏的东西。当真!世上再没什么别的,像我的‘我’这样让我费解。是‘我’,这个谜,让我活着,让我有别于他人,让我成为悉达多!在世上,我最一无所知的莫过于‘我’,莫过于悉达多!”

我对自己一无所知。一直以来,悉达多于我极为陌生。只因我害怕自己,逃避自己!我寻找阿特曼,寻找大梵,我曾渴望的是‘我’被肢解、蜕变,以便在陌生的内在发现万物核心,发现阿特曼,发现生命,发现神性的终极之物。可在这条路上,我却迷失了自己。”

“我不会再让悉达多溜走!不会再让阿特曼和尘世疾苦成为我思想和生命的中心。我再也不会为寻找废墟后的秘密而扼杀自己,肢解自己。无论是《瑜伽吠陀》《阿达婆吠陀》,还是其他任何教义我都不再修习。我不再苦修。我要拜自己为师。我要认识自己,认识神秘的悉达多。”

这初次映入悉达多眼帘的一切,这灿黄和湛蓝,河流和森林,都不再是摩罗的法术,玛雅的面纱,不再是深思的、寻求圆一的婆罗门所蔑视的现象世界中愚蠢而偶然的纷繁。

蓝就是蓝,河水就是河水。在悉达多看来,如果在湛蓝中,在河流中,潜居着独一的神性,那这恰是神性的形式和意义。它就在这儿的灿黄、湛蓝中,在那儿的天空、森林中,在悉达多中。意义和本质绝非隐藏在事物背后,它们就在事物当中,在一切事物当中。

我这个有意研读世界之书、自我存在之书的人,却预先爱上一个臆想的意义。我忽视了书中的语词。我把现象世界看作虚妄。我视眼目所见、唇齿所尝的仅为没有价值而表面的偶然之物。

多年来,他并未像现在这样意识到自己无家可归。从前,即便在最深的禅定中,他仍是父亲的儿子,高贵的婆罗门,一个修行之人。如今,他只是苏醒的悉达多,再不是别的什么人。

此刻,世界隐匿于他的周围,他孤单伫立如同天际孤星。此刻,悉达多比从前更自我,更坚实。他从寒冷和沮丧中一跃而出。他感到:这是苏醒的最后颤栗,分娩的最后痉挛。他重新迈开步子,疾步前行。他再也不回家,再也不回父亲那里,再不回去。


 迦摩罗

- 他看见太阳从密林覆盖的山峦间升起,又从远处的棕榈滩落下。他看见星罗棋布的幽蓝夜空中,畅游着一弯小船般的新月。他看见森林、群星、动物、云朵、彩虹、岩石、野草、花团、小溪与河流。清晨的灌木丛中闪耀的露珠。远山微蓝苍白。鸟儿和蜜蜂歌唱。微风吹过麦田窸窸窣窣。这千姿百态姹紫嫣红的一切历来如此。日月相推,河流奔涌,蜜蜂嗡嗡,亘古不变。但在从前的悉达多眼中,它们不过是魅惑的、稍纵即逝的雾霭。以怀疑熟视,这一切注定被思想洞悉,一无是处。因为它们并非本质。本质位于可见世界的彼岸。可现在,他获得自由的双眼流连于尘世,他看见且清晰地辨明可见世界。他不再问询本质,瞄准彼岸,他在世间寻找故乡。

- 如若人能毫无希求,质朴而天真无邪地看待世界,世界何其隽美!当人单纯、觉醒,不疑专注地穿行于人间,世界何其隽美又妩媚!

- 所有这自古有之的一切,悉达多一直熟视无睹。他从不在场。而现在,他归属其中。流光魅影在他眼中闪耀,星辰月亮在他心中运行。

- 佛陀的法义或许并非其最宝贵最神秘的东西。佛陀的彻悟纪事才是无法言说、不可传授的珍宝——这恰恰是他现在要去经验的,他现在才刚刚开始去经验的。

自我如大梵般永恒存在。然而因他始终试图以思想之网去捕捉自我,而使得自我从未被真正发现。自然,肉体并非自我,感官游戏并非自我。如此看来思想也并非自我。才智并非自我。归纳结论,由旧思想编织新思想的可修习之智慧和技艺并非自我。不,这一思想境界乃是尘世的

如果一个人扼杀了感官意义上的偶然之我,却喂养思想意义上博学多能的偶然之我,他是不会寻得自我的。两者,思想和感官,均为美的事物;两者背后均隐藏终极意义;两者都值得倾听,值得参与;两者均不容蔑视亦不必高估

如此听凭内心的召唤而非听凭外在的命令是善的。除了时刻等待这声音的召唤,再没什么行为是必要的

“我在路上遇到的人都像乔文达。他们都心怀感激,尽管他们都有资格获得他人的感激。他们都谦卑、善意、恭顺,思虑甚少。他们都有一颗赤子之心。”

难道一个沙门或婆罗门会害怕有人来强夺他,侵吞他渊博的学识、他的虔诚和他深奥的思想吗?不会。因为这些只属于他自己。他只会把这些奉献给他想给的人。迦摩罗亦如此,欢爱亦如此。迦摩罗的嘴唇固然美艳嫣红,但你若试图违背迦摩罗的意愿去强吻它,便不会得到一丝甜蜜。尽管那嘴唇深知如何赋予甜蜜!勤学的悉达多,你要明白:情爱可以乞得,可以购买,可以受馈,也可在陋巷觅得,却唯独不能强夺。你想出了一个错误的主意。哦,如果一个如你般俊美的青年有如此想法的话,就实在太遗憾了。

你必须去做你会做的事情,以赚得钱财、鞋子和衣裳。否则一个穷人是不会有钱的。

“尘世生活其实简单。”悉达多想,“没什么难的。难的是做辛劳的沙门,到头来只收获绝望。现在一切易如反掌,就像迦摩罗的接吻课。我需要衣裳和金钱,别无其他。实现这些又小又近的目标,不会让人寝食难安。”

“亲爱的迦摩罗,”悉达多说着挺直腰身,“来到你的林苑是我迈出的第一步。我决心跟你这个美丽的女人学习爱的艺术。那一刻,我下定决心并知道,我必定会实现愿望。我也知道,你会帮助我。当我站在林苑外,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知道。”

“你会愿意的。你看,迦摩罗,如果你将一粒石子投入水中,石子会沿着最短的路径沉入水底。恰如悉达多有了目标并下定决心。悉达多什么都不做,他等待、思考、斋戒。他穿行于尘世万物间正如石子飞入水底——不必费力,无需挣扎;他自会被指引,他任凭自己沉落。目标会指引他,因为他禁止任何干扰目标的事情进入他的灵魂。这是悉达多做沙门时学到的。愚人们称其为魔法。愚人以为此乃魔鬼所为。其实,魔鬼无所作为,魔鬼并不存在。每个人都能施展法术。每个人都能实现目标,如果他会思考、等待、斋戒。”

当觉知的同时不解释,世界就是圆满的。


 尘世间

“世事看似如此。各有索取,各有付出。这是生活。”

斋戒极好,先生。对于没有食物的人,斋戒最为明智。假如悉达多没学过斋戒,他今天就必须寻找活计。不论在你这里,还是别处。饥饿迫使他行动。而事实上,悉达多能安静地等待。他从不焦急,从不陷于窘迫。即便长时间被饥饿围困,他仍能藐视饥饿。因此,先生,斋戒极好。

“不是真正的商人,也不会成为真正的商人。在生意上,他从未投入热情。但是他掌握那些无为而治的成功者的秘密。或许他福星高照,或许他会施展法术,或许他从沙门处学到了什么。他似乎总在生意上游戏,从不全情投入,生意从来也无法牵制他。他从不担心失败,从不为损失烦忧。”

不要责备,亲爱的朋友!责备向来于事无补。蒙受的损失由我承担。我对这次旅行非常满意。我认识了许多人。一位婆罗门成了我的朋友,孩子们在我膝上玩耍,农民带我参观他们的田地。没人把我当作一位商人。

你看,亲爱的,如果我是你迦摩施瓦弥,见到生意落空,定是气恼地速速返回。可事实上,时间和金钱已经蒙受损失。而我享受了几天美妙时光,学到了知识,心情愉快,我和他人均未因我的气恼和草率而受到伤害。如果今后我再去那里,或许去收购下季收成,或许因为其他生意,那里友好的人们必将由于我这次没有表现得急躁和闷闷不乐而热情地款待我。释怀吧,朋友,不要因责备而伤害自己!如果有那么一天,你看到悉达多为你带来损失,你只消说一声,悉达多便自行离去。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善待彼此。

虽然他能轻而易举地和他们攀谈,与他们相处,向他们学习,但他深刻地认识到,将他同世人区分开来的,是他做沙门的经历。他看见世人以孩童或动物的方式生活,这让他既爱慕又蔑视。他看见他们为一些在他看来毫无价值的东西,为了钱,为了微不足道的欲望,为了可怜的尊严而操劳、受苦、衰老。他看见他们彼此责骂、羞辱,看见他们为那些令沙门付之一哂的痛苦恸哭,为那些令沙门不屑一顾的贫乏苦恼。

他对待富庶的外国商人,和对待替他刮脸的仆人,对待他故意被骗去几个铜板的街头香蕉小贩别无二致。

就像当年他热衷于侍奉诸神和做沙门时一样,他全神贯注,激情饱满地和众人游戏着。

他冷眼旁观,寻得开心。而他的心,他存在的源泉却不在。那眼泉十分遥远,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与他的生活无关。

他希望自己也能满腔热情,全心全意地参与到孩子气的日常行为中。真正地去生活、去劳作、去享乐,而不只是一位旁观者。

“你就像我。你跟大多数人不同。你是迦摩罗,不是别人。你随时可抵达内心安静庇护的一隅,如同回家。我亦如此。只有少数人才有这样的内心,尽管人人都可习得。”

他是一位功德圆满的觉者,我永远不会忘记。他就是乔达摩,世尊佛陀,那位宣法之人。每天有上千徒众听他宣法,追随他的脚步。但这些徒众却如同落叶,内心没有自己的教义和律法。



 轮回

在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在聆听乔达摩宣法、告别乔文达后的岁月,悉达多曾拥有崇高的觉醒、迫切的期许,绝不仰仗法义和老师的独立豪情。他曾恭候内心神性的声音。如今,这一切已成记忆、往昔。

悉达多灵魂的苦修之轮、思想之轮、分辨之轮长久旋转着,依旧旋转着,但它已渐缓,松动乃至接近静止。如同濒死的树干因潮气侵袭、注满而腐朽,世俗和惰性侵入并充满悉达多的灵魂。它不再轻盈,反而疲惫、麻痹。同时,他的感官却活跃起来,它学到许多,体验许多。

世俗将他囚禁。情欲、贪欲和惰性,以及他最蔑视、时常嘲笑、视为最愚昧的唯利是图俘虏了他。他拜倒在钱财下。赚钱于他不再是游戏和琐事,而是枷锁和负荷。

他出于心灵的焦灼赌博,将粗鄙的钱财挥霍殆尽以获得剧烈的快感。

只有在这种刺激下,他才能在浑噩的、醉生梦死的寡淡生活中感受到一丝类似幸福、波澜和生气的东西。

如同悉达多,步入不惑,白发依稀,迦摩罗美丽的脸上写满倦怠。她的美已开始枯萎,带着隐匿的、未被言说、未被察觉的焦虑:惧怕衰老,惧怕凋敝之秋,惧怕必死的命运。他叹息着和她道别,灵魂充满幽闭的哀愁。

惊醒后,他感到自己被深深的悲哀包围。毫无价值,自己过着既无价值又无意义的生活。了无生气,他没有得到任何珍贵的、值得保留的东西。他孤单伫立,空洞得如同岸边遇难的破船。

坐在芒果树下,体察死意和恐惧又如何在胸中幻灭、枯萎,如何走向终结。

他在痛苦中思索梵天真谛,每次获得真知都点燃他新的渴求。

已多久没听见这声音?已有多久毫无精进?他走过多少平庸、荒芜的路。多年来,他没有崇高目标,没有渴望,毫无进取。他贪猥无厌,餍足于可怜的嗜好!多年来,他一直在浑然不觉中试图且盼望成为世人。可他的生活却因为他怀着别样的目标和忧虑,远比那些孩童般的世人更加不幸和贫穷。

由迦摩施瓦弥一类人构成的世界于他不过是一场游戏,一支供人观赏的舞蹈,一部闹剧。

悉达多这时清楚,游戏业已终结。他不会再游戏下去。一阵颤栗袭击了他的肉体和心灵,他感到某些东西已经死去。


 在河边

尝够这生活的滋味,到了恶心的地步。他梦中的知更鸟死了。他心中的鸟也死了。他深困于轮回的牢笼。似一块吸饱水的海绵,他尝够厌恶和死亡的味道。他浑身腻烦,浑身痛苦,浑身充满死意。世上再没什么能诱惑他,愉悦他,安抚他。

他许久没如此无梦地酣睡过,多时后醒来,仿佛过了十年。他听见河水温柔地涌动,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谁引领他前来。睁开双眼,他惊讶地望着头顶的大树和苍天回想,可往事蒙着面纱,默然立于无限的远方。

为了肉体、享乐和财富这些无常之物、卑劣之物,他交付了它们!他陷入古怪的现实。看来,他已真正成为世人。

他想,我的人生之路确实古怪曲折。少年时,我只知神明和献祭。青年时,我只知苦修、思考和禅定;我渴求梵天,崇拜永恒的阿特曼。壮年时,我追随忏悔者生活在林中,漠视肉体,忍受酷暑严寒和饥饿。之后我又奇迹般地与佛陀和他至高的法义相遇,关乎圆一世界的真理如血液般在我体内奔涌,但我又不得不告别佛陀及其伟大学说。我跟迦摩罗学《爱经》,跟迦摩施瓦弥学做生意。赚钱又输钱。我学会养尊处优,满足肉体。我失去精神家园,荒疏思想,忘记圆一。

这漫长曲折的路上,一个男人成了孩子,一位思考者成了世人。

为重新成为孩子,为从头再来,我必须变蠢、习恶、犯错。必须经历厌恶、失望、痛苦。

可我的心赞许我走这条路,我的眼睛为此欢笑。为收获恩宠,重新听见“唵”,为再次酣睡,适时醒来,我必须走投无路,堕入深渊,直至动了愚蠢的轻生之念。为了重新找到内在的阿特曼,我必须先成为愚人。为了再活,我必须犯罪。这条路还会引我去向何方?它如此古怪,泥泞不堪,或许是个旋回。它自便吧,我愿随它走。

摆脱羁绊,自由自在真好!呼吸这洁净的空气真好!而我出逃的地方却处处是香膏、香料、酒精和慵懒之气。我痛恨那富人、贪婪者和赌徒的世界!痛恨在那可怕世界里生活多年的悉达多!痛恨那自我放弃、自我毒害、自我折磨的悉达多,又老又恶的悉达多!不,我不会再重蹈覆辙!我做得不错,我必须赞美自己,我终结了自我憎恨,终结了可恶荒谬的生活!我赞美你,悉达多!愚蠢多年后又能思想和行动,又能听见心中鸣鸟的欢歌,又能跟随它!

亲口品尝尘世的一切很好。尽管孩提时我已知道,淫乐和财富不属于善。我熟知已久,却刚刚经历,不仅用思想,还用眼睛、心灵和肉体经历。我庆幸我经历了它!

他的“我”在他的圣徒气质中、傲慢中、精神性中隐藏起来。在他自以为用斋戒和忏悔能扼杀“我”时,“我”却盘踞生长着。于是他终于清楚,任何学问也不能让他获得救赎,他该听从内心的秘密之音。

他死了。一个新的悉达多从睡眠中苏醒。这个新生的悉达多也将衰老,死去。悉达多将消逝。一切有形之物都将消逝。可今天他还年轻,还是个孩子。今天,他是快乐崭新的悉达多。

他似乎觉得,河水要告诉他一些特别的事情,一些他从未领悟、尚待领悟的事情。



 船夫

这条河是我当年步入俗世的起点,一位友善的船夫曾渡我过河,我要去找他。离开他的茅舍后,我走向如今业已衰亡的生活——但愿我当下的路和新生活也从他那里起步!

他知道,获悉这条河的秘密,就能获悉许多别的秘密,所有秘密。

他看见河水不懈奔流,却总在此处。永远是这条河,却时刻更新!

的确美好,先生,如你所云。难道不是每种生活、每种劳作都很美好?”

希望你今天仍是我的客人,住在我的茅舍。跟我讲讲你从哪里来,为何你的华服成了累赘。

船夫最大的美德是倾听:他乃少数擅长倾听之人。即便默不作声,讲述者也能感知他在安静、坦诚、满怀期待地倾听。他既不褒扬亦不挑剔,只是倾听。悉达多清楚,能向这样一位倾听者倾诉自己的生活、渴望与烦忧是何等幸运。

懂得倾听之人极少。而像你这样懂得倾听的人我尚未见过。我需向你求教。”

跟河水学会倾听,你也该跟它学。河水无所不知,求教河水你可学会一切。

只懂倾听,保持驯良,其他我均未学到。若我能言善道,或许我会成为智者,但我只是个船夫。我的任务是渡人过河。我渡过千万人过河,他们将我的河视作旅途中的障碍。他们出门赚钱、做生意、出席婚礼或去进香,而这条河挡了他们的路。船夫要帮他们迅速渡过障碍。对于这些人中为数不多的四五人来说,河水却并非障碍,他们凝神听水。同我一样,河水在他们心中圣化。

他永不停歇地向河水求教,首要的是学会抛弃激情和期盼,不论断、无成见地以寂静的心、侍奉和敞开的灵去倾听。

无论在源头、河口、瀑布、船埠,还是在湍流中、大海里、山涧中。对于河水来说只有当下。既没有过去的影子,也没有未来的影子?

我领悟到这个道理后,认出我的生活也是一条河。这条河用幻象,而非现实,隔开少年悉达多、成年悉达多和老年悉达多。悉达多的前世并非过去,死亡和重归梵天亦并非未来。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一切都是本质和当下。

哦,难道不是时间令人痛苦?难道不是时间折磨人,令人恐惧?人一旦战胜时间,放逐时间,一切世上的苦难与仇恨不就被战胜,被放逐了?

悉达多和瓦稣迪瓦的笑容越来越像。他们天真无邪,白发婆娑,脸上绽放同样的神采,幸福的光华在他们细密的皱纹间盛开。

当河水诉说美好时,他们默契相视,为同样的疑问得到同样的答复而欣喜。

一位真正的求道者,真正渴求正觉成悟之人不会接受任何法义。但得道之人却认可任何法义、道路和目标。没有什么能将他和其他万千驻永恒、通神冥的圣贤隔绝。

“你实现目标了吗?”她问,“找到你的安宁了吗?”

他看见他们年轻时的容颜,鲜红的嘴唇,炙热的双眼。两种情境交织着充满他,成为永恒。他比以往更深刻地体会到生命不灭,刹那即永恒。

他倾听河水奔涌,沉浸在往事中,被一生的时光触摸,簇拥。



 儿子

他面色苍白,整日坐在母亲坟旁,不吃不喝,目光呆滞,心扉紧锁着抗拒命运

可是他爱他,宁愿忍受爱的痛苦和忧虑,也不愿接受没有他的幸福和快乐。

心硬又傲慢的人会受很多苦,会迷路,会做错事,会担许多罪孽。

你不强迫不责罚的主张,难道不是一种过失?难道你没有用爱束缚他?没有每天用善和忍,令他羞愧为难?

人独自行过生命,蒙受玷污,承担罪过,痛饮苦酒,寻觅出路。

稣迪瓦的话他明白,且都曾思量过。但那只是认知,他无法行动。因为比认知更强烈的是他对孩子的爱,他的柔情,他对失去孩子的恐惧。他何曾如此迷失?何曾如此盲目、痛苦,何曾如此绝望又幸福地爱过一个人?

悉达多无法接受朋友的忠告。他无法送走儿子。他任由他命令他,轻视他。他沉默,等待。每日在内心默默发动善意和忍耐的无声之战。瓦稣迪瓦也宽容体谅地沉默着,等待着。在隐忍方面,他俩都堪称大师。

从未忘形地热恋一个人。从未全然忘我地去为了爱做蠢事。他从未爱过。他认为这是他与孩童般的世人的根本区别。可是自从儿子出现,他悉达多却成了完全的世人。苦恋着,在爱中迷失;因为爱,而成为愚人。而今,他感受到生命中这迟来的强烈而奇异的激情,遭苦难,受折磨,却充满喜悦,获得新生,变得富足。

他切实感到,对儿子盲目的爱,是一种极为人性的激情。它或许就是轮回,是浑沌之泉,黑暗之水。同时他也感到,爱并非毫无价值。它源自天性,是一种必需。爱的欲望该得到哺育,痛苦该去品尝,蠢行该去实践。

他对他的无礼报以微笑,对他的辱骂报以友善,对他的恶毒报以宽容。这难道不是这个老伪君子可恶的诡计!他宁愿他恐吓他,虐待他。

可是他,你该放他走。朋友,他不再是孩子了,他会保护自己。他要回城里,他做得对。别忘了这点,他做的,正是你耽搁的事。他设法走自己的路。

容許所有的事物發生,任何人都有選擇自己人生的自由。



 唵

如今,他待人比从前少了聪明、傲慢,多了亲切、好奇、关心。如今,他见到那些常客——孩童般的世人,商人、兵士、妇人,不再感到陌生:他理解他们。理解并同情他们不是由思想和理智,而是由冲动和欲望掌管的生活。他感同身受。尽管他已近乎完人,只承受着最后的伤痛,却视世人如兄弟。他不再嘲笑他们的虚荣、欲望和荒谬,反而通晓他们,爱戴敬重他们。母亲对孩子盲目的爱,父亲痴愚盲目地为独子骄傲,卖弄风情的年轻女人盲目狂野地追求珠宝和男人猎艳的目光——对现在的悉达多来说,所有这些本能、简单、愚蠢,却极为强烈鲜活的欲望不再幼稚。他看到人们为欲望而活,因欲望不断创造、出行、征战,不断受难。他爱他们。他在他们的每种激情、每种作为中看到生命、生机,看到坚不可摧之物和梵天。他在他们盲目的忠诚、盲目的强悍和坚韧中看到可爱和可敬之处。世人和学者、思想者相比应有尽有,除了唯一微不足道的东西:自觉。对生命整体的自觉思考。

思想者只是思想的孩童般的世人而已。其他方面,世人和智者不仅不相上下,反而时常考虑得更深远。就如同动物在必要时强劲决绝的作为,往往胜于人类。

究竟什么是智慧?什么是他的目标?不过是在生命中的每个瞬间,能圆融统一地思考,能感受并融入这种统一的灵魂的准备,一种能力,一种秘密的艺术。

可伤口依然灼痛。悉达多苦苦思念着儿子。他耽于爱和柔情,任凭痛苦吞噬,体验一切爱的痴愚。这火焰无法自行熄灭。

难道父亲不是为他受苦,如同他现在为儿子受苦?难道父亲不是再没见到儿子,早已孤零零地死去?这难道不是一幕奇异又荒谬的谐剧?不是一场宿命的轮回?

啊,这伤口尚未风化,他的心仍在抗拒命运,他的苦难仍未绽放喜悦和胜利的光华。可他却感受到希望。

悉达多不再舔舐伤口,对瓦稣迪瓦认知的改变占据了他。他认知得愈深,愈不再诧异,愈看得清楚。一切都自然,有序。瓦稣迪瓦一直如此,只是不为他所知。即便是他自己,也几乎未曾改变。

他感到他看待瓦稣迪瓦,如同世人看待诸神。这不会长久。他一边述说,一边在心中与瓦稣迪瓦告别。

每个人都奔向目标,被折磨,受苦难。河水痛苦地歌唱着,充满渴望地歌唱着,不断涌向目标,如泣如诉。

悉达多看见由他自己,他热爱的、认识的人,由所有人组成的河水奔涌着,浪花翻滚,痛苦地奔向多个目标,奔向瀑布、湖泊、湍流、大海;抵达目标,又奔向新的目标。水蒸腾,升空,化作雨,从天而降,又变成泉水、小溪、河流,再次融汇,再次奔涌。然而渴求之音有所改变,依旧呼啸,依旧满载痛苦和寻觅,其他声音,喜与悲、善与恶、笑与哀之声,成千上万种声音却加入进来。

智者的笑,怒者的喊,渴慕者的哀诉,垂死者的呻吟,纠缠交织着合为一体。所有声音、目标、渴望、痛苦、欲念,所有善与恶合为一体,构成世界,构成事件之河,生命之音乐。当他专注于河水咆哮的交响,当他不再听到哀,听到笑,当他的灵魂不再执念于一种声音,自我不再被占据,而是倾听一切,倾听整体和统一时,这伟大的交响,凝成了一个字,这个字是“唵”,意为圆满。

他的伤口已绽放,痛苦已风化,他的自我融入统一之中。

此刻,悉达多不再与命运搏斗,不再与意志作对。他的痛苦已然止息,他的脸上盛放喜悦。他认知了完满,赞同事件之河,赞同生活的奔流,满是同情,满是喜悦,顺流而行,融入统一。



 乔文达

“一个探求之人,”悉达多道,“往往只关注探求的事物。他一无所获,一无所纳。因为他一心想着探求,被目的左右。探求意味着拥有目标。而发现则意味自由、敞开、全无目的。可敬的人,你或许确实是位探索者。但你却因努力追求目标,而错过了些眼前事物。”

那时,我就怀疑、背离了种种学说和老师。现在我依然如此。可打那以后,我却有过多位老师。很长时间,一位美艳的名妓做过我的老师。还有一位富商,几个赌徒。一次,一位僧人在朝圣路上见我睡在林中,停下来守候我,他也是我的老师。我向他学习,感激他。但我所学最多的,是跟随这条河和我的前辈,船夫瓦稣迪瓦。他是位质朴的人,并非哲人,但他对运命的深解有如乔达摩。他是完人,圣人。

智慧无法言传。智者试图传授智慧,总像痴人说梦。

知识可以分享,智慧无法分享,它可以被发现,被体验。智慧令人安详,智慧创造奇迹,但人们无法言说和传授智慧。

只有片面的真才得以以言辞彰显。可以思想和言说的一切都是片面的,是局部,都缺乏整体、完满、统一。世尊乔达摩在宣法和谈论世界时,不得不将世界分为轮回和涅槃、幻象和真相、苦与救赎。宣法之人别无他途,而我们周围和内在的世界却从未沦于片面。尚无一人,尚无一事,完全轮回或彻底涅槃。尚无一人绝对神圣或绝对罪孽。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们受制于幻象,相信时间真实存在。时间并不真实存在,乔文达,我时有感悟。而如果时间并非实在,世界与永恒、苦难与极乐、善与恶的界限亦皆为幻象。

世界并非徐缓地行进在通向圆满之路:不,世间的每一瞬间皆为圆满。

一切罪孽都承载宽赦,所有孩童身上都栖息老人,所有新生儿身上都栖息亡者,所有将死之人都孕育永恒的生命。没人能看清他者的道路。强盗和赌徒的路或许通向佛陀,婆罗门的路或许通往强盗。在最深的禅定中存在这种可能:时间被终结,人视过往、当下和未来的生活为同时。这时,一切皆为善、圆满和梵天。因此在我看来,世间存在的一切皆好。在我看来,死如同生,罪孽犹如神圣,聪明等同愚蠢。一切皆有定数,一切只需我的赞赏、顺从和爱的默许。这样于我有益,只会促进我,从不伤害我。我听便灵魂与肉体的安排,去经历罪孽,追逐肉欲和财富,去贪慕虚荣,以陷入最羞耻的绝望,以学会放弃挣扎,学会热爱世界。我不再将这个世界与我所期待的,塑造的圆满世界比照,而是接受这个世界,爱它,属于它。——哦,乔文达,这就是我的一些思考和感悟。

“这个,”他摆弄着,“是一块石头。一段时间后,它或许成为土,生出植物,变成动物,变成人。过去我会说,它不过是块石头,毫无价值,属于幻象世界。或许它在进化轮回中变成人或鬼,那么我赋予它价值。过去我这么想。但今天我却想,这块石头就是石头。它也是动物,是神,是佛。我不会因它终将变为这个或那个而敬爱它,而会因为它一直是石头——正因为它是石头——今天和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石头而爱它。看到它每条纹理中,每道沟渠中,黄色、灰色中,坚硬中,我敲击它发出的声音中,它表面的干燥和潮湿中存在的意义和价值。有些石头如油如皂,有些像叶似沙,每块石头都不同,都以其特有的方式念诵着‘唵’。每块石头都是梵天,但同时,它又确实是石头。油腻,光滑。恰恰是这些让我欢喜,感到惊奇,产生崇敬——但我不想继续言说。对于隐匿的意义来说,言语无益。它总在言说中歪曲,变异,变蠢——是,即便这一点也极好,令我欢喜。一个人的宝藏与智慧,在他人听来却是愚痴,连这我也认同。

“并无意图。或许我想说,我爱石头、河水,爱所有我们可见并可以求教之物。我爱一块石头,乔文达,爱一棵树或一块树皮。这些是物,可爱之物。但我不爱言辞,学说于我毫无价值。它们没有力,没有柔,没有颜色,没有棱角,没有气味和味道。作为言辞,它一无所有。或许正是言辞阻碍你获得安宁。因为救赎与美德,轮回与涅槃也只是言辞。世上并无涅槃,涅槃只是个言辞。

他比你我了悟得更多。他没有教义,没有书籍,他只信奉河水的启迪。

并不为‘物’是否虚幻而忧虑,连我也可能只是个幻象。因此,我同‘物’并无区别。我因此觉得它们值得热爱和敬重——我们并无区别。我因此热爱它们。

审视世界、解释世界或藐视世界,或许是思想家的事。我唯一的事,是爱这个世界。不藐视世界,不憎恶世界和自己,怀抱爱,惊叹和敬畏地注视一切存在之物和我自己。

我知道,乔文达。你看,我们陷入见解分歧、言辞之争。我无法否认,我的爱之言辞悖于乔达摩的法义。为此我十分怀疑言辞。因为我知道,这种悖论只是幻象。我知道,我同乔达摩信念一致。他怎会不了解爱。他熟稔人性的无常、空幻,却依然深爱并倾尽一生去助佑、教导世人。在我看来,在这位伟大的导师心中,爱事物胜于爱言辞。他的作为和生命重于他的法义。他的仪态重于言论。我认为他的伟大不在他的法义中、思想中,而在他的生命中。

他看见千万人和他们的脸以万千方式交织一处。他们互助,相爱,相恨。他们寂灭,重生。

他们无一人死灭,只是变化,新生,重获新脸。

这一切之上持久回旋着稀薄的、不实又实在之物。有如薄冰或玻璃,有如透明的皮肤或薄纱,有如一种水的形式与面具。这面具是悉达多的脸。是乔文达亲吻他额头的瞬间,他微笑的脸。乔文达看见面具的微笑,这微笑同时覆盖千万新生与死亡。这微笑安详、纯洁、微妙,或慈悲,或嘲弄,充满智慧,和乔达摩的微笑一致。就像他千百次以敬畏之心亲眼所见的佛陀乔达摩的千百种微笑。乔文达知道,这是圆成者之笑。

万千幻象从表面退去后,他的微笑平静、轻柔,或慈悲,或嘲讽,正如佛陀的微笑。

悉达多的微笑让他忆起一生中爱过的一切,忆起一生中宝贵和神圣的一切。





✍️

我們可以通過閱讀、觀影和人交談來獲得知識,但我們永遠無法僅僅通過這些去找到我們自己和建立世界觀,它們僅僅是扁平的總結和他人思想。我們要在現實生活中面對那些能夠刺激我們感官、激起我們情緒的事情,去感受陽光的炙熱和雨水的冰冷,去經歷起伏的人生,去嚐生命的酸甜苦辣鹹,我們才能從中得到智慧。

我開始愛上閱讀和觀影是在中學時期,但當我輸入得越多,卻感受到越混亂——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為什麼那些有公信力的權威人士們會持有相悖的觀點?我該相信什麼?那時候我很少實踐也很少有機會實踐,我沒有在生活經歷中去總結自己的生活智慧,所以活得很混亂。

再長大一些,就在去年,我老闆經常會給我上人生課,一開始出於對權威者的求教心理的我總是耐心聽教,但越來越發現他的三觀我完全不敢恭維。例如,他會針對我作為可能不婚主義者這一件事充滿爹味的說教——他說我這種女性很容易被不想負責任的男性利用,用完我的青春就丟棄。我說,這個世界當然什麼樣的人,而你剛剛所說僅僅是你的想法,你的想法鑄成你的世界,所以你吸引那樣的人;我的世界不是這樣的。

我的主體性告訴我,我感到不舒適,這種男本位的發言讓我厭惡,觀點背後永遠是基於女性是無力的、虛弱的、是沒有自我思想做決策的被動的受害者的前提設定。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我們的一生必須由我們去走,別人的經驗不一定適合我們。遵從自己的內心,活出獨一無二的自己的人生,去愛去犯錯去成長去擁抱生命的所有,去復盤去總結我們的人生,而不是成為他人觀點和人生的延續。


  • 知識可分享,智慧無法分享。我們由自己的體驗和感悟組成。
    世界上本就有無數的理論和觀點,感受如何、是否適用於自己,永遠需要我們在踐行中才會獲得答案。中學時候我閱讀很多書籍、輸入很多觀點,但那時候的我感受到很混亂——那種不知道哪個是對的哪個是錯的迷茫感,看這個對,看那個也對,這一切源於我沒有實踐,也沒有篩選出自己的人生觀,所以我的世界充滿對立的觀點而難以自洽。我們通過閱讀和與人對話,只是了解他人的思想而沒有內化成自己的經驗和智慧的話,我們就只是他人思想的投射,而非真正的自己。而吸取外界的思想過多而沒有實踐的話,我們就會距離我們的心/自我越來越遠。

    我們可以通過閱讀、觀影、觀察和與人交談來獲得很多的知識,而這些只是文字和圖像,它沒有和我們的體驗以及在此中的感受而產生鏈接,知識只是單薄的知識,人生的智慧只有通過我們自己的實踐和感受才能獲得。

    另一方面,有些時候,我們獲得了類似的經歷之後才能理解書中所要表達的思想觀點。但凡我前幾年讀到這本書,我肯定無法理解書中想要觀點,也沒有興趣讀下去。就算強行讀下去了,我可能也很容易遺忘。所以人最重要的是體驗和生活,不要害怕犯錯和摔跤。

    學習和研究法義的人成為佛學家,去經歷和在歷練中涅槃才會成為佛。

  • 從「追求」到「放下目標」
    追求代表我們心有目標,而很容易被這唯一的目標侵蝕了注意力,看不到這一路的風景,只想著快點到達那個目標。但實際上,世間的一部分目標是難以實現的,而另一些目標只能在實現之後的一段時間只能給人以短暫的歡愉。所以,我們活一世到底是為了什麼?

    過程主義讓我們把注意力放在這一路的風景,結果主義讓我們滿心滿眼只有目標,在不知道這一生何時終結的情況下,我想只有過程主義能夠給我們帶來更多的快樂。

    放下目標,看這一路的風景。

  • 真正的愛是給予對方理解、尊重、信任和放手。

    在愛中,我們總是習慣以愛為名去給對方建議並要求對方按照我們建議去行事,其本質就是一種控制和焦慮的投射。每個人都是獨立完整的個體,都有選擇自己人生路怎麼走的自由,我們認為對的、合適的,並不一定適用於其他人。我們需要放下控制他人的慾望,尊重他人選擇自己人生之路的自由。人生在於體驗、感知和感悟,我們每一個人都需要親自去走自己的路,同樣,我們也不能去控制和限制其他任何人的選擇。真正的愛是給予對方理解、尊重、信任和放手。

    這在心理諮詢理論中也很重要——我們需要做的是陪伴、共情和尊重對方,而不是“引領”“引導”對方去我們認為對的地方,或者強迫對方接受我們認為對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

    當我們愛人的時候,也在鍛鍊自己包容萬物的能力。

    「審視世界、解釋世界或許是思想家的事。但我唯一的事,就是愛這個世界。不藐視世界,不憎惡世界和自己,懷抱愛、驚歎和敬畏,注視一切存在之物和我自己。」

  • 活在當下

    河水同時存在源頭、河口、瀑布和大海,同理,我們以為過去、現在和未來是時間推移帶來的影響,實際上過去、現在和未來同時存在。

    所有痛苦都來自我們對於時間的執著——我們執著於過去,內心就有了悔恨;我們執著於未來,內心就有了擔心和焦慮。當我們回到當下,臣服於當下的一切,世界就是圓滿的。

  • 世界與自我之合一,每個點是開始也是結束

    “你所期待的完美世界的圓滿,並不是真的圓滿。”我們總是期待俗世定義中所謂好的那部分,將世界分為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但世界的圓滿就像是一個閉合循環的圓圈,每個點是開始也是結束。而世界並非與我分離,世界與我是一體的。

    “我不再将这个世界与我所期待的,塑造的圆满世界比照,而是接受这个世界,爱它,属于它。”

  • 尊重內心的指引,生命會帶我們找到我們自己

    悉達多通過不同的方式企圖找到自我——經歷過婆羅門、沙門、入世之後的縱慾和從商,但實際上,做沙門的屏蔽慾望和忠誠追隨法義都是逃避自我的方式,所以後來悉達多就跟隨自己的心入世。正是因為在入世中喪失了只有當我們跟隨自己心的指引去經歷人世,我們才能越來越靠近自我並找到它。


關於這篇讀後感,雖然它不長,但我其實斷斷續續寫了很久。

我一直希望能夠讓這篇文章解讀完這本書所需要表達的全部思想,於是我甚至搜索了網絡上的解讀,還問了deepseek。以下是deepseek給我的建議,我想藉此也分享給大家:

黑塞寫這本書,不是為了讓我們在考試中得滿分,也不是為了讓我們寫出一篇完美的論文。他是在邀請我們,像悉達多一樣,去經歷、去感受、去迷失、然後在迷失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道路。

所以,別急著「解讀清楚」它。帶著你的困惑,繼續生活。也許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時刻——當你聽到孩子的笑聲,當你感受到愛人的擁抱,當你獨自面對自己的脆弱時——你會突然想起書中的某句話,然後,你會在某個瞬間「明白」了。但那時的明白,已經不是頭腦的解讀,而是生命的體驗了。

這條河,會一直在那裡等著你。


作者保留所有权利
已推荐到频道:身心灵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DiaryofApril我的私人日記本。 生活日記 | 個人成長 | 思考 | 旅行 | 攝影
  • 选集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