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像 12 關東煮
黑輪。米血。油豆腐。
她從來沒算錯過。
只有一件事。她沒算到。
1
北工學生餐廳最裡面,有一間全家。
招牌新,燈也亮。
斜對面,是林佑柔的自助餐。
十點半開門,計程車司機一路排到下午兩點。
四點半再開一輪。
每天近八十道菜,鐵盤一字排開。
排骨剛起鍋,香味就飄進便利商店。
收銀台旁邊,那鍋關東煮,熱氣從早冒到晚。
湯一直滾。
料一直泡著。
到了打烊,看起來跟剛下鍋差不多。
蘿蔔。
杏鮑菇。
貢丸。
花枝丸。
整整齊齊,像剛下鍋。
楊容瑤站在收銀台後面。
學生捧著便當經過。
司機提著自助餐離開。
沒有人停在那鍋前面。
一次都沒有。
學生都去自助餐,一個便當六十五。
關東煮一支十五,夾三支就比便當貴。
司機趕時間,對面打包又快又便宜。
沒有人會為了一支黑輪,特地停下來。
2
早上十點多,擔當來了。
擔當走到那鍋前面,掀開鍋蓋,夾子伸進熱湯。
一支。
兩支。
三支。
缺口很快補滿,料排得整整齊齊,像陳列架上的商品。
楊容瑤在咖啡機旁補牛奶,沒說話。
擔當看了一眼。
「這樣比較好看。」
擔當把鍋蓋蓋回去。
楊容瑤嗯了一聲。
蒸氣貼上玻璃,又慢慢散掉。
晚上打烊,那幾支擔當下的料還浮在湯裡。
楊容瑤拿起夾子,一支一支撈出來,丟進廢棄桶。
一支。
一支。
又一支。
塑膠袋慢慢鼓起來。
3
第二天,那鍋又是滿的。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依然如此。
楊容瑤把進貨單壓在櫃檯底下,把訂量往下改了一點。
隔天早上,冰箱裡卻多出一整箱關東煮料。
調貨單貼在紙箱上,字跡工工整整。
楊容瑤看了一眼,把單子撕下來,折成四方,收進口袋。
中午,擔當巡完店回來,又站到鍋前。
夾子開開合合,一支支落進熱湯。
楊容瑤靠著工作台看了一會兒。
「真的賣不掉。」
擔當把鍋蓋蓋好。
「總會有人買。」
楊容瑤低頭繼續盤麵包,沒再說什麼。
一個一直補。
一個一直丟。
兩邊都看得見對方在做什麼。
4
這樣來回了幾天。
鍋裡還是滿的。
楊容瑤把廢棄表夾上板子,一筆一筆寫。
蘿蔔。
杏鮑菇。
貢丸。
花枝丸。
日期。
數量。
金額。
筆尖在金額那欄頓了一下。
隔天早上,擔當又站在鍋前,夾子剛伸進去。
「等等。」
楊容瑤開口。
擔當回頭,夾子停在半空。
「從今天起,妳下的料。」
「晚上廢棄,妳買單。」
擔當笑了一聲。
「哪有這樣算的。」
笑得很輕鬆。
楊容瑤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鐵盒,放到檯面上。
鐵盒碰桌,輕輕一聲。
「公司算公司的。」
她把盒子往前推。
「我們算我們的。」
她抬眼,看著擔當,沒提高聲音,也沒往回收那個盒子。
擔當張了張嘴,盯著鐵盒看。
過了幾秒,擔當打開皮夾,抽出一張鈔票,放進去。
楊容瑤把盒蓋蓋上。
喀。
5
第一天打烊,拍照,傳給擔當,整袋裝得滿滿的。
第二天,拍照,傳給擔當,還是滿滿的。
第三天,擔當站在廢棄桶旁邊。
楊容瑤把一支泡到發白的黑輪夾起來,放進袋子,再一支,又一支。
塑膠袋窸窸窣窣。
擔當沒說話,看著那個袋子一點一點鼓起來。
第四天早上,擔當掀開鍋蓋,看了看。
夾子沒有再伸進去。
鍋裡的料維持原樣,蒸氣慢慢往上飄。
6
下午三點。
關東煮機裡只有半鍋湯。加熱燈還亮著。
鍋裡空空的。
路過的學生往裡面看一眼,又走了。
收銀機吐出一張發票。
黑輪。
又一張。
米血。
再一張。
油豆腐。
楊容瑤把發票夾進筆記本,一筆一筆登記。
晚上打烊時,再拿出筆記本核對。
黑輪1支。
米血2支。
油豆腐1個。
廢棄。
結帳。 下午兩點多,她拎著白色塑膠袋穿過走道,走到對面。
林佑柔正在補菜,鐵盤上的滷肉冒著熱氣。
楊容瑤把袋子放上檯面。
林佑柔接過去,打開看一眼。
「又一包了。」
「嗯。」
林佑柔翻了翻袋子。
「又是黑輪、米血、油豆腐。」
「成本最低的?」
「嗯。」
黑輪切段。
米血下滷鍋。
油豆腐收進冷藏。
7
月底,擔當拿著報表走進店裡。
翻了一遍。
又翻回去。
嘴角慢慢揚起來。
「妳看。」
「關東煮多少還是有賣。」
楊容瑤站在關東煮前面,把黑輪、米血和油豆腐排好。
「嗯。」
擔當把報表夾回資料夾,走出去,嘴角還掛著笑。
玻璃門開了又關,風鈴晃兩下,店裡重新安靜。
中島旁,那鍋關東煮湯還在冒煙。
楊容瑤拿起夾子,把鍋裡的料一個一個夾到鐵盤裡。
轉身,往自助餐廚房走。
8
幾個月後,擔當又來了,抱著一台烤地瓜機的型錄。
「公司在推這個。」
「一定賺。」
楊容瑤接過去,翻了一頁,又翻一頁。
「什麼時候到?」
擔當笑了。
「下星期。」
機器是星期三送來的,廠商挑了下課時間。
門一開,學生像潮水湧進來。
「歡迎光臨。」
「要加熱嗎?」
收銀機響個不停。
楊容瑤左手刷條碼,右手按微波,找零,補貨。
廠商抱著簽收單站在旁邊。
等到人潮散了。
等到楊容瑤進後場。
又等到她回到櫃檯。
「不好意思。」
楊容瑤擦了擦手。
「今天有點忙。」
「箱子先放後面。」
「我看一下插座。」
廠商抱著簽收單站了兩秒。
才把機器搬進後場。
那台機器就一直靠在那裡,紙箱沒拆。
擔當來巡店,問過一次。
「烤地瓜機呢?」
楊容瑤正在補鮮食。
「電源那邊還沒弄好。」「找人來看了。」
過幾天又問。
「弄好沒?」
「學校電工說要拉專線。」「在排了。」
擔當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後來擔當就不太問了。
有一次,擔當站在後場門口,看著那個積灰的紙箱,又回頭看櫃檯。
楊容瑤正在對代收。
一張。
一張。
對齊。
擔當的視線在紙箱和櫃檯之間來回一次,最後落回那鍋一直冒煙的關東煮。
什麼都沒講,轉身走了。
那之後,擔當很少再提新設備。
楊容瑤每次都答應得很快。
點頭點得比誰都快。
東西卻一樣都進不來。
像那鍋關東煮。
一直有人補。
她就一直讓它消失。
9
那之後,店裡安靜了一陣子。
直到某天下午,玻璃門被推開。
進來的不是擔當。
一個男人站在關東煮前面,看了很久,又低頭翻手上的資料夾。
楊容瑤把番茄醬補滿。
「要加熱嗎?」
男人沒回答,抬起頭。
「妳就是楊容瑤?」
「我是。」
男人點點頭,把識別證翻過來。
上面兩個字。
區長。
楊容瑤看了一眼識別證。
把芥末醬繼續補滿。
喀。
男人沒有走向櫃檯。
10
「妳這家店,新品上架率是全區最低的。」
區長把資料夾放在收銀台上。
沒有打開。
「烤地瓜機。霜淇淋機。」
「總部這一季主推。」
「每一家都要上。」
楊容瑤點頭。
「好啊。」
區長看著她。
「那妳上。」
「機器放哪?」
她問。
區長往店裡看。
走道。冷藏櫃。收銀台。
門口那一塊,堆滿礦泉水。
一箱壓一箱,堆到腰高。
「那個移開。」
「不行。」
楊容瑤的聲音很平。
「礦泉水我們賣最好。」
「烤地瓜真的賣不出去,霜淇淋那麼貴,更不用說。」
「那我沒辦法交代。」
「後場倉位,也是礦泉水。」
「冷凍庫塞滿關東煮的料。」
「霜淇淋的料沒地方冰。」
「地瓜也沒位子。」
一條一條。
沒有一句是「我不要」。
區長把資料夾拿起來。
「這是規定。」
「不上不行。」
停。
「妳這家店,約到明年。」
「續不續,總部會看這些。」
楊容瑤點頭。
「我知道。」
停。
「我很想上。」
「等關東煮賣完,騰出位置,就上。」
「什麼時候做完?」
「儘量囉。」
她頓了一下。
區長站著。
沒有再說。
過了一會。
把資料夾夾回腋下。
走了。
自動門開。
「歡迎光臨。」
對著他的背。
門口那堆礦泉水。
一箱壓一箱。
沒有動過。
11
她每天的路線很固定。
早上瓦斯行。
九點。
會計小姐一進門。
她就把帳本闔上。
騎車過去全家。
會計下班。
她再回瓦斯行。
晚上對帳。
一天晚上。
妹妹打來。
話還沒說就先笑。
「跟妳說。」
「北工有個小女生一直在問。」
「那個漂亮姐姐怎麼好久沒來了。」
「還送了一盒奶茶粉。」
楊容瑤正在核對帳本。
筆尖頓了一下。
「喔?」
「我本來以為在講別人。」
妹妹越說越樂。
「描述半天。」
「根本是在講我。」
楊容瑤翻過一頁。
數字一格一格填下去。
「是喔。」
那頭還在猜是哪個常客。
她嗯了兩聲。
沒停筆。
12
隔天中午。
學生人潮剛退。
店裡難得安靜。
一個背書包的小女生跑到櫃檯前。
踮起腳。
「姐姐。」
楊容瑤抬頭。
「嗯?」
女孩眼睛亮亮的。
「我不是喜歡女生喔。」
楊容瑤愣了一下。
女孩連忙擺手。
「我只是覺得妳很好。」
「以後我也想當像妳一樣的店員。」
說完又想起什麼。
「對了。」
「奶茶要喝喔。」
「很好喝的。」
然後抱著書包跑了。
玻璃門晃一下。
開門的音樂響起。
妹妹在旁邊笑到彎腰。
「搞半天是妳。」
「虧我高興一整晚。」
楊容瑤沒接話。
低頭把那疊發票重新對齊。
邊角早就齊了。
她還是又壓了一次。
過了一會兒。
她走到飲料櫃前。
拿起一包奶茶。
看了幾秒。
平常這個時間。
她只喝得到冷掉的茶。
她拿起杯子,盛了熱水。
奶茶粉在杯中旋轉,化開。
她喝了一口。
鏡片升起一層白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