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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a Ridler:當 AI 藝術不只是生成圖像,我們如何分類與理解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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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 AI 幾秒鐘就能生成一張圖,藝術家的創作還剩下什麼?Anna Ridler 選擇把目光移到生成之前:親手建立資料集、分類影像、記錄植物與自然,甚至重新設計 NFT 的交易規則。她的作品讓我們看見,AI 藝術真正值得追問的,或許不只是機器生成了什麼,而是誰替機器整理了它所看見的世界。
藝術家 Anna Ridler。照片來自 Right Click Save

1. 開頭:從 AI 藝術的「結果」轉向「過程」

生成式 AI 普及之後,「用 AI 創作」已經不再是一件陌生的事情。從文字輸入到圖像生成,模型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產生大量影像,關於 AI 藝術的討論,也經常集中在最後呈現的結果:生成的圖像是否足夠精緻?藝術家使用了什麼模型?又或者,當機器能夠快速產生過去需要大量時間才能完成的視覺內容時,藝術家的創作究竟還剩下什麼?

然而,如果將目光從生成的結果往前移,AI 創作其實還存在另一個不容易被看見的過程。一個模型之所以能夠辨識、分類甚至生成某種事物,是因為在它開始運算以前,已經有人蒐集影像、建立資料、加上標記,並決定哪些內容應該被放進資料集。換句話說,機器如何「看見」世界,並不是憑空發生的,而是建立在人類事先整理與分類世界的方式之上。

藝術家 Tom White 的創作便曾刻意製造出一系列在人類眼中近似抽象圖形,卻能被影像辨識系統判定為特定物件的影像。同一張圖像放在人與機器面前,可能得到完全不同的答案。這樣的差異讓我們開始意識到,機器的觀看並不是人的視覺經驗的簡單複製,而是透過資料、特徵與分類所形成的另一套辨識方式。

如果機器與人看見的世界並不完全相同,下一個問題或許是:機器為什麼會這樣看?

相較於將注意力停留在模型最後辨識或生成了什麼,英國藝術家 Anna Ridler 更進一步回到模型開始辨識與生成以前:資料從哪裡來?誰決定一張影像屬於哪個類別?哪些東西被留下,又有哪些東西在分類過程中被排除?

十多年來,Ridler 持續使用人工智慧、機器學習與資料集進行創作。她經常親自拍攝、蒐集與整理素材,建立自己的資料集,再以這些資料訓練神經網路。對她而言,資料如何被建立、什麼被納入或排除,以及人在其中投入的時間與勞動,都不是作品開始之前的準備工作,而是創作本身的一部分。

因此,Ridler 的作品雖然經常被放在 AI 藝術的脈絡下討論,她真正關心的問題卻不只關於 AI。從資料集、植物與貝殼,到手寫文字與數百年前試圖為世間萬物建立秩序的分類系統,她反覆回到的其實是人如何透過命名、分類與記錄來理解世界。

沿著 Anna Ridler 十多年來的創作繼續追問,問題或許還可以再往前一步:在機器看見世界以前,是誰替它整理了這個世界?

A Perfect Language of Images」展覽現場,攝影:Right Click Save

2. Anna Ridler 是誰?

Anna Ridler 是一位居住於倫敦的英國藝術家,長期以人工智慧、機器學習、資料集與檔案作為創作媒介。早在生成式 AI 成為大眾熟悉的工具以前,她便已開始探索機器學習與藝術之間的關係。過去十多年來,她的作品橫跨影像、攝影、裝置、生成系統與區塊鏈,並持續圍繞著資料、分類、自然、時間、價值與記憶等問題展開。

如果只從媒介來看,Ridler 很容易被歸類為「AI 藝術家」,但這個稱呼其實只能描述她創作的一部分。AI 在她的作品中很少單獨存在,而是經常與攝影、植物、檔案、文字甚至手寫等不同媒介交織。她關注的也不只是如何利用新的模型產生影像,而是技術背後的知識如何形成,以及人在建立、使用這些系統時扮演什麼角色。也因此,她的創作經常同時涉及科技與藝術,也延伸到自然史、金融市場、語言、檔案保存與知識分類等不同領域。

植物尤其是她作品中反覆出現的主題。從鬱金香、鳶尾花、鐵線蓮,到沿著泰晤士河蒐集的貝殼,Ridler 經常從具體而微小的自然事物開始,透過大量拍攝、整理與反覆排列,逐漸形成規模龐大的影像與資料系統。她曾形容自己的作品經常從「非常小的東西」開始,只有當它們不斷重複、聚集在一起時,某些原本不容易察覺的關係才逐漸顯現。這種從微小事物走向龐大系統的方法,也成為理解她創作的重要線索。

近年 Ridler 的作品已進入不同類型的國際藝術機構與展覽。她曾於 Ars Electronica、ZKM Karlsruhe、首爾市立北首爾美術館(Buk Seoul Museum of Art)等機構展出或發表,2024 年亦參與倫敦 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 的 FEMGEN 活動。2025 年,她與長期合作的藝術家 Sofia Crespo 共同獲得 Arab Bank Switzerland Digital Art Prize;2026 年則在牛津大學 Stephen A. Schwarzman Centre for the Humanities 發表大型委託創作《A Perfect Language of Images》,同年於科隆 Galerie Nagel Draxler 舉辦個展「Traces Remain」。

從早期的機器學習實驗,到近年進入美術館、畫廊與大學等機構,Ridler 的創作始終沒有離開一個基本問題:當技術成為我們理解世界的重要方式時,藝術家可以如何揭開系統背後原本不容易被看見的選擇、秩序與限制?而她之所以逐漸走向這樣的創作方向,其實也與她早年的學習背景密切相關。


展覽現場,圖中作品為 Anna Ridler《A Catalogue of Exceptions》(2026)。圖片由藝術家與 Schwarzman Centre 提供,攝影:David Levene

3. 從文學到資訊設計:她如何走向 AI 藝術

Ridler 對於語言、分類與知識系統的興趣,其實早在接觸人工智慧以前便已開始。她最初於牛津大學就讀英國語言與文學(English Language and Literature),之後才進入倫敦皇家藝術學院(Royal College of Art),取得 Information Experience Design 碩士學位。從文學到資訊設計,看似是兩個相距甚遠的領域,卻也構成她日後創作中兩條不斷交會的路徑:一邊是語言、文字與人如何描述世界,另一邊則是資料、技術與資訊如何被組織和呈現。

在牛津求學期間,Ridler 便接觸到 17 世紀英國學者 John Wilkins 的著作,以及阿根廷作家 Jorge Luis Borges 後來對他的回應。Wilkins 曾試圖設計一套能夠描述世間萬物的「完美語言」,希望將世界上的事物與概念依照一套理性的秩序加以分類,再透過特定符號與語言結構準確地表達它們。幾個世紀後,Borges 在〈The Analytical Language of John Wilkins〉中重新檢視這項計畫,指出任何企圖完整分類世界的系統,都難以真正容納現實的複雜與例外。

這段求學時期接觸到的思想並沒有停留在文學研究之中。當 Ridler 後來開始使用資料與機器學習進行創作時,「如何分類世界」也以另一種形式重新出現。機器學習同樣需要將現實轉換成可以處理的資訊:事物被命名、影像被標記,相似與不同的對象被分入不同類別,模型才得以從資料之間建立關係。數百年前透過語言建立世界秩序的企圖,在人工智慧的時代,似乎又以資料與演算法的形式重新發生。

而皇家藝術學院的 Information Experience Design 訓練,則讓 Ridler 進一步將這些對語言與知識的興趣帶入資訊、影像與技術之中。她開始處理資料如何被建立、組織與觀看,也逐漸將機器學習發展為自己的創作方法。這使她使用 AI 的方式與單純追求生成效果有所不同:技術不是一個突然加入創作的新工具,而是延續她原本對語言、分類與知識系統的思考。

也因此,回頭觀看 Ridler 十多年來的創作,可以發現人工智慧雖然隨著模型與技術不斷改變,她所追問的問題卻有相當清楚的延續性。從文學中的語言與分類,到資訊設計中的資料組織,再到機器學習如何辨識世界,她真正感興趣的始終不只是技術能做到什麼,而是我們如何建立一套系統去描述、整理與理解眼前的世界。

Anna Ridler「Traces Remain」(2026)展覽現場,Nagel Draxler,科隆。圖片由藝術家與 Nagel Draxler 提供,攝影:Simon Vogel。

4. 創作脈絡:資料集、分類、自然與人的勞動

如果說分類是 Ridler 長期關注的問題,那麼親手建立資料集(dataset),就是她將這個問題帶入創作實踐的重要方式。十多年來,她持續親自拍攝影像、整理檔案、建立分類,再以這些自己製作的資料訓練神經網路。在今天,使用既有模型生成圖像已經變得相當容易,相較之下,Ridler 的工作方式顯得格外緩慢:她往往必須先花費大量時間觀察、拍攝與整理,作品才真正進入機器學習的階段。

但對 Ridler 而言,這些工作並不是使用 AI 以前的準備程序。她曾明確表示,建立資料集的過程、其中投入的勞動,以及決定什麼應該被納入、什麼應該被排除,一直都是作品的主題,而不只是製作方法。換句話說,一份資料集並不是等待模型處理的中性材料。從拍攝什麼、留下什麼,到如何命名與分類,每一個決定都包含人的判斷,也影響機器之後能夠從中辨識出什麼。

這也是 Ridler 對「教機器觀看」感興趣的地方。當一個模型被訓練去辨識花朵、貝殼或其他事物時,它所接觸到的並不是完整的現實,而是經過人為選擇與整理後的資料。機器所建立的觀看方式,某種程度上也延續了建立資料者對世界的理解。於是,原本看似客觀的分類開始顯露出背後的選擇:誰決定兩件事物彼此相似?什麼樣的差異值得被區分?又有哪些難以歸類的事物,可能在整理資料的過程中被忽略?

自然世界也因此反覆出現在 Ridler 的作品中。她長期以花朵、植物與貝殼作為觀察與記錄的對象,這些事物會生長、凋謝、變色,也會隨著季節、環境與時間產生變化。她透過攝影與資料整理,試圖記錄這些不斷改變的狀態,卻也同時面對分類本身的限制:我們可以替一朵花命名、拍攝並放進資料庫,但這些記錄是否真的足以描述它?當自然持續變化,一套固定的分類又能保留多少差異?

在這樣的創作方法中,人的勞動也始終沒有因為 AI 的加入而消失。相反地,Ridler 經常刻意讓這些勞動留下痕跡。大量拍攝、逐一整理影像,以及近年作品中愈來愈常出現的手寫,都需要人的身體、時間與持續的注意。她曾形容,手寫留下的痕跡提醒著我們,這些內容是由身體而不是機器製造出來的。當自動化系統可以快速擷取與處理大量資訊,這些看似緩慢甚至低效率的工作,也讓原本容易隱藏在數位技術背後的製作過程重新變得可見。

Ridler 曾說,當我們看見一件藝術品時,眼前的成品並不等於作品的全部,真正的作品還包括所有投入其中的思考、製作與選擇。對她而言,使用 AI 因此並不意味著人的工作被交給機器,而是讓我們重新注意那些經常被生成結果遮蔽的部分:資料從何而來、分類如何形成,以及一件作品在進入演算法以前,已經累積了多少人的觀看、判斷與時間。

科隆 Nagel Draxler「Time Within Time」(2023)展覽現場,圖中作品為 Anna Ridler《Black Tulip》(2023)。攝影:Simon Vogel。

 5. 重要作品:從鬱金香談時間、價值與注意力

在 Ridler 過去十年的創作中,鬱金香或許是最具代表性的意象之一。她從 2017 年開始持續以鬱金香進行創作,並將這種植物放進機器學習、區塊鏈與金融市場等不同脈絡之中。之所以反覆回到鬱金香,除了花朵本身的生命週期,也與 17 世紀荷蘭的「鬱金香狂熱」(Tulip Mania)有關。當時部分鬱金香球莖的價格在投機交易中快速上漲,這段歷史也讓鬱金香成為討論市場、稀缺性與投機價值時經常被提起的象徵。幾個世紀之後,加密貨幣與 NFT 市場的出現,讓 Ridler 得以重新將這段歷史與數位時代的價值系統放在一起思考。

2018 年的《Mosaic Virus》是其中重要的作品。畫面由一系列 AI 生成的鬱金香構成,花朵的外觀與動態會受到 Bitcoin 價格影響,隨著市場變化而持續改變。乍看之下,觀眾面對的是一片不斷變化的花朵,但控制這些變化的卻是另一套難以直接看見的金融數據。Ridler 曾提到,觀眾有時只會注意到作品中「漂亮的鬱金香」,而忽略背後其實存在大量研究、概念與彼此交織的關係。對她而言,這種落差並不完全是問題。相反地,她對「漂亮」與「概念」同時存在所產生的張力相當感興趣:一件作品可以具有吸引人的外觀,同時也處理複雜的技術與市場問題。

2019 年的《Bloemenveiling》則進一步將鬱金香帶進區塊鏈。Ridler 製作了 100 件由 GAN 生成的鬱金香短片,並在 100 天內進行 100 場線上拍賣。但這些作品並不因為被記錄在區塊鏈上就獲得永久的生命。每一朵數位鬱金香在售出之後只能存在一週,大約相當於一朵切花離開植株後能夠維持的時間;期限結束之後,作品便會受到「枯萎」的設定影響而消失。

這個設計刻意讓數位作品重新面對自然物的生命週期。當區塊鏈經常被用來證明所有權與建立數位物件的稀缺性,Ridler 卻沒有利用它追求永久保存,而是替作品設定死亡。鬱金香在這裡不只是影像內容,它的生長與凋謝也成為決定作品如何存在、如何被收藏的一部分。原本看似可以永久留存的數位物件,因此重新受到時間限制。

到了 2023 年的《Black Tulip》,Ridler 對區塊鏈市場的介入又更進一步。作品名稱來自一種曾引發強烈想像、卻難以真正培育出的黑色鬱金香,也呼應 Alexandre Dumas 1850 年的同名小說。這件作品被設計成只能在特定的拍賣網站上交易,而且下一次出售的價格只能等於或低於前一次的購買價格。也就是說,一件 NFT 即使可以被轉售,它的規則卻刻意阻止價格透過不斷交易向上累積。Ridler 將它稱為一種「反投機」的 NFT,直接利用智慧合約限制市場最習以為常的增值想像。

從《Mosaic Virus》到《Bloemenveiling》與《Black Tulip》,可以看見 Ridler 關注的並不只是如何把鬱金香轉換成 AI 生成的數位影像,而是不斷改變作品與市場之間的關係。Bitcoin 的價格可以控制花朵的變化;數位作品可以像真正的花一樣死亡;NFT 也可以被設計成難以透過轉售獲利。她並沒有拒絕市場或區塊鏈,而是直接進入這些系統,再透過規則製造限制與摩擦。

這種「讓事情變得不那麼方便」的想法,也延續到 2025 年的《The Breathings of the Moon》。Ridler 將自己在倫敦泰晤士河低潮時蒐集與拍攝的貝殼轉化為作品,每一件代幣分別對應河流沿岸的不同位置,而且只有在低潮發生時才能觀看與交易。收藏者因此無法隨時打開作品或進行交易,而必須等待每天變動的潮汐時間。

這些限制最終指向 Ridler 另一個重要的創作關鍵:注意力。她希望觀眾不只是把數位藝術視為可以持有與交易的資產,而是真正花時間觀看作品。等待花朵凋謝、等待潮水退去,甚至必須配合作品自身的時間才能進行交易,都讓原本追求即時與效率的數位系統慢了下來。對 Ridler 而言,注意力是一種有限的資源,而藝術或許正可以透過這些刻意加入的限制,讓人重新意識到自己究竟願意花多少時間觀看一件作品。


科隆「Traces Remain」展覽現場,圖中作品為 Anna Ridler《Final Edition》(2020/2026)。攝影:Simon Vogel。

6. 近期發展:從 AI 重新思考分類、檔案與記憶

到了 2026 年,Ridler 對資料與分類的長期關注,在牛津大學 Stephen A. Schwarzman Centre for the Humanities 的委託作品《A Perfect Language of Images》中有了新的發展。這件與牛津大學英語學系學者 William Poole 合作的作品,重新回到她學生時期便接觸過的 John Wilkins,以及他在 1668 年提出的「完美語言」計畫。相隔三百多年,Ridler 將這套試圖分類世間萬物的系統與今天的機器學習並置,重新思考人類不斷嘗試透過語言、資料與技術建立世界秩序的企圖。

《A Perfect Language of Images》由幾個彼此相關的部分組成。其中《A Catalogue of Exceptions》特別處理 Wilkins 分類系統中難以找到適當位置的事物,例如珊瑚、真菌與水母。Ridler 再利用過去十年間不同世代的生成模型製作這些事物的影像,結果發現,當年的分類系統難以處理的對象,AI 同樣無法穩定地呈現。她因此將 1668 年的分類系統、較早期的生成模型與當代擴散模型放在一起:不同時代的技術都試圖描述世界,卻也以不同的方式暴露出自身的限制。

這也讓 AI 的問題被拉回更長的歷史之中。分類的困難並不是機器學習出現後才產生,而是任何試圖將複雜世界整理成固定秩序的系統,都可能面對無法被妥善安置的例外。對 Ridler 而言,重要的並不是建立另一套更「正確」的分類,而是透過這些失敗,看見分類本身如何形成,又有哪些事物始終從系統的邊界溢出。

同一時間,她在科隆 Galerie Nagel Draxler 舉辦的第二次個展「Traces Remain」,則將這種對知識與記錄的關注延伸到檔案、語言與記憶。展覽回顧她過去十年的創作,並將不同作品放在「數位基礎設施逐漸消失」的背景下重新觀看。網路上的資訊看似可以被長期保存,但網站會關閉、地方媒體會停止營運,原本存在於線上的影像與文字也可能隨著平台消失。

《Final Edition》便持續記錄自 2004 年以來美國陸續停刊的地方報紙。Ridler 不只蒐集這些逐漸消失的新聞檔案,也將其中的圖說重新以手寫方式謄錄到紙上。原本存在於快速流動的數位環境中的資訊,因此重新透過人的身體與時間被記錄。她將手寫視為一種古老的記錄技術:它緩慢、需要實際的身體參與,也與自動化系統大量擷取資訊的速度形成鮮明對比。

從《A Perfect Language of Images》到「Traces Remain」,Ridler 近期的創作似乎也讓「資料」這個問題變得更加廣泛。資料不只是用來訓練 AI 的材料,也涉及我們如何分類、保存與記憶世界。當一套分類永遠存在無法容納的例外,而看似永久的數位檔案也可能隨著平台與基礎設施消失,她的作品再次提醒我們:任何試圖完整記錄世界的系統,都有自己的邊界,而那些沒有被分類、沒有被保存,甚至逐漸消失的部分,同樣值得被看見。


Anna Ridler 正在完成為科隆「Traces Remain」展覽創作的《A Partial Atlas of the USA, Lost Islands》,攝影:Maja Funke。

7. 結論:當 AI 不只是生成圖像的工具

回頭觀看 Anna Ridler 十多年來的創作,AI 始終存在其中,但很少成為作品唯一的主角。從親手建立資料集、記錄花朵與貝殼,到利用區塊鏈限制作品的觀看與交易,再到近年重新檢視分類系統、手寫與逐漸消失的數位檔案,她關心的始終不只是機器可以生成什麼,而是技術如何改變我們觀看、分類、保存與理解世界的方式。

這也讓 Ridler 的創作在今天有了不同的意義。當生成式 AI 可以在幾秒鐘內製造大量影像,圖像的產生本身已經變得愈來愈容易,她反而將注意力放在那些無法被快速生成的部分:建立一份資料集所需要的勞動、長時間觀察自然產生的變化、等待潮水退去,以及親手記錄一段可能消失的文字。

或許也正因如此,Ridler 的作品讓 AI 藝術的問題不再只是「這張圖是如何生成的」,而是重新回到創作本身:我們選擇觀看什麼、留下什麼,又願意花多少時間理解一件事物?當生成變得愈來愈快速,真正稀缺的,或許不是圖像,而是我們願意投入其中的時間與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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