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力經濟衰退：當期待開始透支

注意力經濟隨產能過剩而產生，衰退亦因注意力通膨而導致。

電話走進每個家庭以前，人們依賴電報局。那是一個連接仍然稀缺的年代，遠距離通訊需要透過集中式的機構完成。

過去，並沒有每家每戶都裝電話的需求。「別人有，我也要有」，就是最初階段的注意力。

需求並不是一開始就存在，而是在使用、模仿與社會連結中被激發出來。

當每一戶都裝上電話後，競爭開始轉移。容易記憶的電話號碼、電話留言信箱、自動回覆錄音功能、辦公室內部的連線系統，成為新的競爭。

畫面快轉到無線電話，故事又更豐富了。

翻蓋、體積、重量、待機時間，各種功能不斷疊加，一路走到今天的手機，已經不是當初單純的通訊工具。

不斷加入新功能，激發新需求。一部手機講的，不只是方便的發明，而是注意力經濟的實體化。

它可以說是注意力經濟中最發達、開枝散葉最茂盛的一支。

但資本經濟沒有滿足的時候。不繼續擴張，不繼續灌注新的需求，反而會被視為停滯。

於是，聰明屋、聰明車、聰明電器、聰明鞋，所有能夠連接的東西，都被連接了一遍。

唯一沒有辦法無限變得更聰明的，是人。

而問題也正是在這裡開始鬆動：當「更聰明」變成唯一方向，承諾與現實之間的距離，也開始累積成信用的消耗。

這幾年，我開始減少使用聰明產品。

第一，不實用。很多功能看起來先進，真正使用的機會卻有限。

第二，省很多。不追逐每一次更新，才發現許多消費來自期待，而不是需要。

第三，悶了。

當所有東西都努力吸引注意力，生活反而失去了餘白。

像我這樣的人一多，注意力經濟通縮就開始發生。

當一部手機的攝像像素，比一部中片幅數碼相機的像素還高時，問題已經不只是技術，而是注意力開始被數字吸引。

當一個人還沒有學會使用AI，公司卻因為「AI時代」而替他加薪升職，期待與能力之間也產生了落差。

界限其實很明顯。

每個月一號還貸遲了一點，利息照算。現實世界仍然按照結果結算。

聲稱的功能沒有兌現，熱情自然會消退。

詐騙的核心，不就是承諾沒有兌現？

當然，差別在於兌現不足，或者完全沒有兌現，強度不同。

快餐漢堡包曾經因廣告圖片與實物不相符而引起爭議，因為消費者購買的不只是食物，也包括展示出來的承諾。

那麼，這條界線怎會消失？

注意力經濟衰退，不是注意力經濟失效，而是過度誇張後引起的信用降級。

許多產品確實比以前更好用，但過界的宣傳讓人厭煩。

Nokia手機即使重現市場，也不會有人真正把它當作主要手機使用，但很多人會收藏一部。

收藏的不是功能，而是一個時代。

而Nokia之所以仍然被懷念，某種程度上正因為它從未宣稱要「改變世界」，只是誠實地做一支電話。

當端出來的驚喜與實際情況相若，人們仍然會投入。

真正消耗注意力的，不是驚喜，而是假裝每一次改良都是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