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欄可填的雷屬劍士_S1 EP7
里貝斯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在大廳高聳的穹頂下激起一串沉悶且生硬的回響。阿瓦拉正興致勃勃地指向前方圓形凹陷處的石柱,低聲與莫黛絲討論著那裡可能隱藏的古代遺物。
然而,一種異樣的律動切斷了這份熱絡——那是從大廳深處那些濃重的黑暗中滲出來的、有節奏的起伏聲。地面開始微微震動。
一隻巨型魔物從陰影中緩慢踱出。深褐色的鱗片在火把光下泛著冷硬的暗沉光澤。牠雙腳站立,體型龐大,走動時肌肉在鱗片下隆起,壓迫感順著石板直傳上眾人的腳底。
血紅色的瞳孔橫向收縮,帶著冷血動物特有的精確,死死鎖定住正前方的里貝斯。那種被盯上的視線,讓阿瓦拉原本要說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空氣像是被瞬間抽乾。
眾人的神經驟然緊繃,準備拿起武器的瞬間,魔物毫無預兆地發難。牠粗壯的後肢猛然發力,龐大的軀幹帶起一陣腥風,眨眼間已衝至陣前。
「撐住!」里貝斯下意識地沉下重心,雙手死命抵住盾牌內側。莫黛絲的手指迅速在魔導書上滑過,一道半透明的淡藍色護盾趕在撞擊前的一瞬展開。
轟!
魔物巨爪重重撞在護盾上,護盾瞬間佈滿裂紋隨即粉碎。餘波撞在盾牌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里貝斯悶哼一聲,整個人被撞得向後滑行了兩公尺,靴底與石板磨出刺眼的火星。他的雙臂在盾牌後劇烈顫抖,若不是那層護盾抵銷了大半衝擊,他的臂骨恐怕已經斷裂。
「往兩側拉開!」提米德斯一邊後跳一邊拉滿弓弦,聲音短促。阿瓦拉揮動長杖,數道尖銳的冰刺激射而出,卻在觸碰鱗片的瞬間紛紛碎裂。提米德斯的箭矢隨後趕到,也只是「叮」地一聲彈落在地。
瓦里斯從側翼切入。他右手緊握長劍,將雷屬性的穿透特性附著在劍身上。淡藍色的電弧在修長的劍身表面跳動,他藉著助跑的衝力,對著魔物後腿外側使出一記沉重的橫劈。
噹!
長劍撞上那層如生鐵般堅硬的角質,硬生生彈開,火星迸射,反震力順著劍柄回傳,震得瓦里斯右手虎口發麻。他心頭一跳——連擁有穿透加成的長劍橫劈都只能留下淺淺的白痕,這怪物的防禦力超出了常規範疇。
魔物並未停下,牠發出一聲短促的嘶吼,巨大的尾部猛然橫掃,將試圖靠近的瓦里斯逼退。里貝斯雙臂死死抵住盾牌內側,再次強行舉盾頂了上去。這頭魔物的力道大得超乎想像,每一次撞擊都像是有一座小山壓下來,他連把手探向腰間短闊劍的餘裕都沒有——只要稍一分神去抽武器,這道防線立刻就會被撕開。他只能把全身的重量都灌進盾牌,咬牙撐住。莫黛絲咬牙連續撐起兩道護盾,護盾在魔物的連續重擊下如玻璃般不斷炸裂。
戰鬥進入了令人窒息的僵局。阿瓦拉看著冰刺不斷粉碎,臉色愈發難看。她猛地從腰間的皮袋中抽出一張邊緣泛黃、繪有暗紅紋路、泛著古樹纖維特有暗光的卷軸,指尖魔力灌注,卷軸瞬間燃燒殆盡。
阿瓦拉急促地喊了一聲,隨著咒文激發,一團濃縮的暗紅火球在魔物胸口正面炸裂,熾熱的火浪瞬間吞噬了大半個軀幹,強光的餘波映照出眾人驚愕的臉孔。然而,煙塵散去後,那層深褐色的鱗片竟毫無熔毀或燒灼的痕跡,甚至連焦黑都未曾留下。
「連這種攻擊力的爆裂火魔法也沒效果嗎!」阿瓦拉眼神中透出震驚。
這張古樹卷軸內封存的高階魔法,本該是足以扭轉戰局的最後底牌,但在那怪物面前卻顯得如此無力。
眾人的體力在一次次的閃避與碰撞中迅速流失,里貝斯的呼吸已經變得紊亂,盾牌邊緣甚至被魔物的利爪摳出了幾道變形的凹痕。
瓦里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沒有急著發起下一次無謂的斬擊,而是拖著長劍在黑暗邊緣遊走,死死盯著魔物移動時的細節。
在一次魔物為了轉身壓迫里貝斯而大幅度扭動軀幹時,瓦里斯注意到牠右側腹部靠近大腿連接處,有一塊鱗片似乎在每次發力時會微微張開。
他再次切入那個特定的角度。這一次,他不再強行揮砍,而是壓低劍身,精準地讓長劍尖端滑向那道鱗甲張合的縫隙。
劍身上附著的雷力在觸碰的瞬間並未像剛才那樣被震散——那塊結痂的黑疤本身就是鱗甲防線上的一道缺口,雷力如同找到了縫,順著這道現成的破綻往皮層下方鑽。瓦里斯感受著指尖傳回來的輕快感,那是這場戰鬥中,唯一一次長劍沒有被硬生生彈回的反饋。
他冒著被長尾掃中的風險強行貼近。就在此時,穹頂裂縫漏下的那一抹清冷天光,配合著阿瓦拉指尖尚未散去的冰刺微芒,交錯映照在魔物的側腹。
瓦里斯終於在這一瞬看清了細節——在那塊鱗片下,隱藏著一處明顯比周圍小一號、顏色深暗的結痂黑疤。那裡的鱗片排列並不完整,留下了一道極其細微的缺損。
瓦里斯沒有多餘的時間解釋。他壓低身型,趁著魔物再次揮爪壓迫里貝斯的瞬間,全身重心前傾,長劍帶著雷鳴猛然貫穿而出,精準地刺入了那塊黑疤。
魔物發出了第一聲真正的痛吼。但受創的劇痛徹底激怒了這頭獵食者。牠不但沒有倒下,反而爆發出更驚人的狂暴感,長尾在大廳中瘋狂揮舞,將周圍的一根石柱硬生生抽斷。碎石崩落,阿瓦拉被震得險些摔倒。
魔物一邊頂著眾人的圍攻,一邊發出了幾次低沉且冗長的鳴叫。這鳴叫頻率與剛才的痛吼完全不同,更低沉,像是往遠處傳遞某種訊號。
眾人以為這只是魔物受傷後的反應,攻勢愈發凌厲。唯獨瓦里斯看著那雙血紅色的眼睛,心中那股不安沒有散去。壁畫右側那兩個並列對稱的形體在他腦中猛地清晰起來——兩個,從來都是兩個。他的視線不再死盯著眼前的魔物,趁著側身閃避的空檔,快速掃向大廳那些濃重的黑暗邊緣。
那一瞬間,瓦里斯的瞳孔驟然緊縮,在遠處石柱的陰影後,捕捉到了一抹同樣的血紅微光。
「左邊!退開!」
瓦里斯的嘶吼幾乎撕裂了喉嚨。另一頭魔物衝出黑暗時幾乎沒有預警,牠披著深青色的鱗片,體型較第一隻纖細,速度卻快得驚人。
里貝斯正死命抵擋著正面第一隻魔物的推擠,大腦還來不及處理瓦里斯的警告,身體已本能地向右傾斜。下一秒,深青色的殘影擦著他的盾牌邊緣轟然撞上。里貝斯試圖強行側身分擔這股新來的衝擊,但同時承受兩個方向的重擊已徹底超過了他的容錯上限。
喀、嚓——!
石板崩裂的悶響震耳欲聾,里貝斯腳下的地面因承受不住這種誇張的力矩,緩慢且猙獰地爬出了幾道深長的龜裂。
瓦里斯在防線崩潰前的零點幾秒做出判斷。這隻青鱗魔物體型較小,衝撞力道或許尚在長劍格擋的極限內。他沒時間確認這個判斷是否會讓他斷掉幾根肋骨,這是唯一能救下里貝斯的機會。
「阿瓦拉、提米德斯!專注攻擊受傷的那頭,往大腿連接處打,盡快解決牠!」
「新出現這頭我來擋。」
話音未落,他已主動迎上青鱗魔物的正面。瓦里斯沉下重心,長劍上的雷光急促閃爍。
青鱗魔物的動作快如殘影。第一次交鋒,瓦里斯試圖用劍身側撥卸力,但對方的利爪在空中帶出三道近乎透明的勁風。瓦里斯側身閃避,長劍順勢撩起,試圖在對方發力的間隙尋找鱗片縫隙。
喀!
那是金屬與硬物撞擊的悶響。瓦里斯的長劍剛觸及青色鱗片,對方便借著驚人的衝刺慣性側身一帶,長劍不僅沒能切入,反而被那股旋轉的力道攪得幾乎脫手,瓦里斯整條右臂因受力過猛而發出細微的筋骨脆響。
魔物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身形如野獸般壓低,四肢抓地再度撲來。這一次,對方不再是單純的推擠,而是如同拉滿的彈簧般彈射而出。
瓦里斯雙手橫握劍柄,試圖架開這記俯衝。
鏘——!
利爪與劍脊撞擊的瞬間,爆發出的尖鳴聲幾乎要刺破耳膜。瓦里斯感覺自己不像是攔截了一隻魔物,而是擋下了一顆高速墜落的滾石。巨大的衝擊力順著劍身直灌胸口,他的手臂因承受不住這種高頻率的震顫而劇烈抖動,虎口在這種極限壓迫下瞬間崩裂,鮮血順著指縫噴濺在冰冷的劍脊上。
魔物猛然甩動粗壯的尾部,帶起一陣橫掃的罡風。瓦里斯倉促跳起,但在空中的瞬間,魔物的利爪已封鎖了他的落點。他只能強行在半空擰轉重心,用劍身硬接一記重擊,整個人被這股蠻力直接抽飛出去,在石板地面上連續翻滾數圈才強行止步。
就在瓦里斯單身攔截第二隻魔物的瞬間,整場戰鬥的重心都偏移了。
莫黛絲雖然雙手正對著里貝斯,但她的視線根本沒辦法固定。長劍與利爪每一次撞擊的刺耳聲傳來,瓦里斯身上就多一道滲血的裂口。她抿著嘴唇,指尖因為過度緊繃而細微地顫抖著,原本該死死盯著前方里貝斯的注意力,此刻全被那個在血泊邊緣晃動的背影扯了過去。
那種想跨越戰線去穩住戰友傷勢卻被魔物威脅死死釘在原地的焦慮,與死亡的威脅同時朝她腦中鑽去。
瓦里斯在翻滾中重新站起,抹掉嘴角的血跡。他沒有盲目衝上去,而是在交手中死死盯著這隻青鱗魔物與第一隻的差異。第一隻憑藉的是純粹的力量與厚重如鐵的防禦,每一次撞擊都是不講道理的輾壓;而這一隻顯然捨棄了部分裝甲的厚度,換取了野獸般的速度,撲擊時快得只剩一道殘影。但瓦里斯心裡清楚,靈活從來不是沒有代價的——要做出那種大幅度的撲擊與扭轉,牠關節處的鱗片就必須留出更大的伸縮空間。
他在幾次險象環生的對刀中觀察到,每當這頭魔物為了大幅度撲擊而伸長身軀時,脖頸側向後的鱗片會因為肌肉的過度拉伸而產生細微的交錯縫隙。
他強壓下肺部被震傷的灼熱感,再次引誘魔物發起下潛衝擊。
就是現在。
瓦里斯強忍著虎口的劇痛,長劍不再橫砍,而是反手撩起,劍刃精準劃過那道因動作而暴露出的、鱗片稀疏的脖頸縫隙。
青鱗魔物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吼,這股痛楚徹底激怒了這頭獵食者。牠不但沒有退縮,反而爆發出更驚人的狂暴感,利爪在空中帶出刺耳的破風聲,直撲瓦里斯的面門。
這是一記足以削掉半顆腦袋的重擊。
莫黛絲的瞳孔猛地收縮,原本混亂的壓力在此刻凝聚成了本能。她的注意力從里貝斯身上強行抽離,指尖的魔力因為過度灌注而發燙,魔導書的紋路劇烈翻湧,光芒炸開。
「瓦里斯!」
就在利爪觸及瓦里斯的前一瞬,一道半透明的淡藍色護盾如龜甲般在他面前擋下。
轟!
魔物巨爪重重撞在護盾上,光壁瞬間佈滿裂紋隨即粉碎。雖然莫黛絲及時攔截了大部分衝擊力,但剩餘的蠻力依舊將瓦里斯整個人撞飛出去,背部重重砸在後方的斷柱上。他喉頭一甜,硬是將湧上的血氣吞了回去,在落地前強行站穩,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
里貝斯重新站穩,眼角餘光看見瓦里斯砸在斷柱上滑落,心跳像是漏了一拍。那種眼睜睜看著戰友拿命去填缺口的無力感,讓他在盾牌後幾乎咬碎了牙根。
「快動手!」他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
里貝斯不再保留體力,全身爆發出強烈的光芒,重盾如同一座崩塌的山巒,狠狠砸向魔物已經受創的側腹,強行將對方龐大的軀幹撞歪。提米德斯幾乎在同一瞬間鬆弦,三箭齊發,每一箭都精準地咬入被重盾撞開的鱗片縫隙。
阿瓦拉早已預備好最後的術式,她雙手緊握長杖,魔力在杖頭瘋狂壓縮,「給我倒下!」
數道冰柱如長槍般從地面突刺而起,精準地貫穿了那道先被瓦里斯刺穿黑疤、再被里貝斯重盾撞裂、被提米德斯三箭釘開的血肉傷口。第一隻魔物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長鳴,動作驟然停滯,龐大的軀體在眾人的視線中緩緩向側邊傾斜。
隆——!
巨屍撞擊石板的聲音震得人耳膜發疼,整座大廳似乎都跟著晃動了一下。
幾個人的呼吸聲在這一刻短暫地輕了一下,隨即又被瓦里斯沙啞的聲音扯回現實。提米德斯立刻轉向瞄準青鱗魔物的脖頸,然而,暴怒的魔物已四肢著地,身軀低伏如捕食的獵豹,原本必中的箭矢擦過背鱗彈開,沒入石板。
瓦里斯看著那個詭異的低伏姿態,肺部的灼熱感像一塊燒紅的鐵,每吸一口氣都在提醒他剛才那記硬接的代價。
「牠要釋放怒吼。」他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雜亂的風聲,「莫黛絲到時候優先淨化里貝斯,我有辦法拉開距離。」
大家臉上都閃過一絲遲疑。莫黛絲僵硬地點了點頭,視線在瓦里斯滲血的外袍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強迫自己轉開頭。那短短的一秒裡,她甚至不敢去看瓦里斯的表情,只能死死盯著魔導書,手心全是冷汗。
第一隻魔物倒下的剎那,巨屍撞擊地面的餘震還未平息,第二隻青鱗魔物便爆發出截然不同的嘶吼。
那聲音從低沉突然拔高,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震得大廳上方的碎石紛紛落下。牠徹底進入了暴走狀態,四肢重重砸在石板上,完全回歸了野性的掠食姿態,衝撞的力道比剛才重了一倍,攻擊頻率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隨著牠重心的極度下壓,原本站立時可見的脖頸弱點完全藏進了陰影中,徹底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裡。
里貝斯頂在最前方,防禦技能的微光在利爪的瘋狂撕扯下急速暗淡,腳下的站姿已開始踉蹌。瓦里斯忍著劇痛補位側翼,右肩的滲血浸透了布料,在外袍表面暈開成一片深暗的墨色,隨著他的動作不斷擴大。
莫黛絲的手指機械式地在魔導書上滑動,護盾一次次升起又碎裂,魔力的枯竭感讓她的視線開始模糊。她看著瓦里斯每次格擋後劇烈趔趄的身形,注意力竟不由自主地從里貝斯身上被扯了過去。她知道這種時候分心等同自殺,但眼睛卻像是被那片血色釘死,再也移不開。
瓦里斯與里貝斯在青鱗魔物狂暴的爪擊下節節敗退,石板地面被利爪撕開一條條溝壑。里貝斯架起變形的重盾,在一次劇烈的撞擊中被震退數公尺,鞋底與石面磨出刺耳的聲響;瓦里斯則在一次側閃中被魔物的肩撞擦過,身形踉蹌地跌向石柱邊緣。
戰線在這一刻被強行拉開,大廳中央留出了一片詭異的空地。
青鱗魔物的胸腔在這一刻劇烈鼓起,喉嚨深處湧出沉悶的頻率,地面隨之產生細微且密集的震動。瓦里斯敏銳地捕捉到發動的預兆,瞬間啟動位移,身形如彈簧般向側面彈射。
莫黛絲看見魔物張嘴的剎那,視線掠過瓦里斯那件被鮮血染透的外袍。恐懼在那一瞬奪走了她全部的判斷——她的手比她的腦子更快,淨化的白光已經脫離指尖。直到那道光飛出去,她才驚覺方向不對:它沒有奔向正面僵直的里貝斯,而是直直地、精準地,落在已經自行拉開距離的瓦里斯身上。
吼——!
怒吼聲浪如實體屏障般橫掃大廳,首當其衝的里貝斯被控場定住,雙耳滲出血絲,身體僵直在原位無法動彈。
莫黛絲在術式脫手的瞬間便意識到了致命的失誤。看著那道本該落在里貝斯身上、為他解除僵直的淨化白光,竟因指尖的偏差而籠罩在遠處的瓦里斯身上。她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腦中只剩下瘋狂的尖叫:「完了……我的術式放錯位置了……怎麼辦?救救他……誰快救救里貝斯!」
她顫抖著手,拼命想強行截斷魔力引導第二次技能,魔導書在膝頭劇烈翻動,紙頁摩擦聲在死寂的恐懼中顯得格外刺耳。她幾乎是帶著哭腔在心中祈求著魔力的回應,然而,乾涸的源泉僅僅在指尖激起一點微弱的火花,便隨著她急促的呼吸徹底熄滅。
「動啊……求求你動一下啊……」莫黛絲死死盯著空無一物的指尖,絕望感如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眼睜睜看著里貝斯在震懾下意識模糊,而自己卻連一個最基本的護盾都張不開,只能看著魔物那腥臭的巨口在瞳孔中不斷放大。
一旁的阿瓦拉臉色慘白,她猛地踏前半步,本想構築冰牆阻擋,但那需要極大的魔力。她僅剩的存量只夠支撐一發最基本的冰柱術式,且角度完全無法威脅到魔物,法杖那抹微光便隨著她劇烈起伏的胸口消散在空氣中。
長久的消耗戰,已經將所有人的底牌徹底抽乾。
魔物四肢發力,俯衝躍起,直衝毫無防備的里貝斯。那處隱藏許久的脖頸鱗片縫隙在正面角度完全暴露——那是整場戰鬥最清晰的一個窗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人影閃過。
提米德斯出現在里貝斯身旁。那個半年來永遠把自己擺在最後一排、把每一分氣力都用來與魔物拉開距離的弓箭手,此刻第一次反過來——朝著全場最危險的正面,把自己彈射了出去。他在落地的瞬間壓低重心、仰起上身,短弓如滿月般拉開。在那雙血紅瞳孔即將咬碎里貝斯的瞬間,一記帶著破空銳鳴的流箭,從正前方的仰角精準貫入脖頸連接處的縫隙。
噗嗤!
魔物俯衝的動作在半空中僵死,龐大的重量失去平衡,往側邊偏了半步。
隆——!
巨屍撞擊地面的餘響在大廳迴盪,最後一絲咆哮被飛揚的塵土掩埋。
瓦里斯看著倒下的魔物,緊繃到極限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他鬆開五指,染血的長劍砸在石板上,他連收回劍鞘的力氣都沒了。他強撐著發軟且劇烈顫抖的雙腿,跌跌撞撞地衝進尚未散去的煙塵中。
碎裂的石屑直接濺在里貝斯與提米德斯身上。青鱗魔物的屍體幾乎是貼著里貝斯的身體倒下,距離提米德斯也不過半公尺。
他先看了看還在僵直狀態下大口喘氣的里貝斯,又看了一眼握弓手掌微微發抖的提米德斯。
「還活著嗎?」瓦里斯的聲音沙啞得幾乎只剩氣音。
提米德斯沒有回答,只是緩緩點了點頭,眼神依舊死死盯著那具近在咫尺的巨屍。
大廳陷入了一段極其壓抑的死寂。
過了許久,里貝斯那僵硬的肢體才猛地一抽,像是鏽蝕的零件重新咬合,他脫力地向後跌坐,重盾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僵硬地轉過頭,看著那具幾乎貼著自己大腿倒下的巨型屍體,喉頭乾澀地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莫黛絲在遠處癱坐在地上,眼眶泛紅,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濕。她死死盯著自己的指尖,那種差點害死隊友的恐懼讓她連站起來的勇氣都沒有。
阿瓦拉則拄著長杖,整個人脫力地靠在石柱上,眼神空洞地凝望著前方那兩具巨屍,大腦一片空白,連一句話都組織不起來。
火把的殘光在石柱間跳動,將幾個人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射在滿目瘡痍的石板地上。
修整了許久,直到大廳的寒氣滲進骨子裡,莫黛絲才掙扎著爬起來,擠出最後一點乾涸的魔力處理最急迫的撕裂傷。
阿瓦拉在倒塌的石台旁發現了一個陶製密封容器,封口處用某種石蠟狀的材料封死。她指尖發顫地將封口撬開,從中取出幾張保存完好、泛黃卻極具韌性的古代捲軸。
她展開其中一張,那是一幅筆觸古老、線條卻異常嚴謹的古代地圖。
瓦里斯強撐著發燙的手臂走過來,垂頭看向地圖。他的視線在地圖上飛速移動,隨即在幾個標註點上停了下來。那幾處地形特徵,與目前教團發行地圖中那些被列為「絕對禁區」的地點高度重合。
這足以證明這張地圖的精準度——它標註的都是世人難以踏足的神祕之地。
然而,當瓦里斯的目光移向西側維塔伊南方的群山時,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那片因高聳入雲且氣流混亂而無法測繪的群山深處,捲軸上也標注著與禁區相同的符號。
在現有的所有地圖裡,維塔伊南方山脈的那一角始終是一片空無一物,沒有被禁止的。
「這……這裡是西側山脈的最深處。」阿瓦拉的聲音因為興奮與不安而細微地發抖,「那裡的地勢太高了,教團的測繪隊根本上不去,所以一直被標示為無人荒原。」
瓦里斯死死盯著那個座標,將周遭的山勢特徵深深刻在腦袋裡。
阿瓦拉指尖發顫地將捲軸收進袋裡,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死寂的大廳裡顯得異常清晰。她轉過頭,看著同樣面色沉重的眾人,低聲說了一句:「回去再說。」
沒人提出異議。眾人緩緩站起身,拖著殘破的身軀,影子在火把的餘燼中晃動,逐漸沒入通往出口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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