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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y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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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書第三天:不能說不在乎

Anny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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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從上大學那一刻起就準備好了到美國讀研。他們不是最認真修課的,而是最會找甜課的——那種可以不出席、也能拿到高分過關的課——他們不用找薪水高的工作,有時他們甚至無薪工作,只為換得一間知名外商的實習經驗。他們與老師打好關係,以便換得漂亮的推薦信;他們補習,他們考了一次又一次的語言檢定,完全不像我當年,存下來的錢只夠考一次托福。他們言談之間全是未來。

最初聽到小康一詞,是聽哥哥說起。大概是在填寫某些學校的調查問卷吧,總之,當時哥哥對我們家庭富裕程度的描述是小康。我並不熟悉這個詞彙,但我猜測小康代表的就是小小的富有,我對自己給出的解釋很滿意。

在當時的生活中,我也確實覺得自己家是富裕的。家裡有車有房有電視有鋼琴,就算我們四人睡在一個房間裡,而我和哥哥睡在地板上——我們喜歡睡地板,也喜歡睡爸媽身旁,地板的空間比床還大,而有爸媽在,則讓我們心安——對我而言,這也只是我們感情好的一個象徵。

在學校裡,課業我永遠是頂尖的,乖又聽話,才華洋溢,常拿校內外競賽第一,我為此驕傲,而爸媽亦然。身邊當然也有這樣的同學,永遠穿著體面筆挺的制服、家中明亮寬敞、父母優雅大方,而他們自己反應快、懂的多、幽默又不調皮,事實上,我最要好的朋友總是擁有這樣的特質,我以為,所有人也都該是差不多的模樣。

升上高中,我才發現我的觀念和世界之間有點裂縫,有些不同。我讀的是第一志願,同學大多來自縣裡的各個地方,開學第一天,坐我後面的同學沒有出現,據說是還在國外旅遊,來不及出現在學校。有些同學會拿名牌包,是年紀差了一大截的哥哥姊姊送的;有些人從小學長笛,說起週末常去電影院,好像那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也有人桌上排滿當時學生眼中的名牌文具。

突然間,小時候媽媽的抱怨都浮上心頭:我們家平時不出國,只在我國小畢業時去過一次香港;牛排店是有人得獎有人生日時才會光臨的;我維持著不考鋼琴證照,其實是為了不要讓每週一次的鋼琴學費向上增加。

當然也有同學天天讀書認真考試,為了考上醫科讓扶養自己長大的爸爸過上好日子,但我看到的情景大多是我計算著晚餐能吃多貴,而同學價格看也不看的點了大份漢堡全餐。

高三時,我讀了一本爸爸給我的書,是TFT的創辦人寫的——她讀台中女中、她練演講、她去普林斯頓。這三者明明不具有因果關係,當時的我卻深信讀彰化女中、練語競演説的我,也能進到美國名校。那時開始我嚮往極了常春藤,我想要繫著圍巾、穿著大衣穿梭在魔法般的學院間操弄著一口流利英語,與嚴肅、不苟言笑的老學究教授進行快速深刻的交談。我想要戴著手套玩雪,想要埋首在老舊書堆之間,想要擁有留學生最常談論起的鄉愁,想要笨拙的處理食物、再打給遠方的父母埋怨不能吃到他們準備的晚餐。我想要那些好的、那些不好的也會包辦全收。

然而我開始意識到,我們付不起。我也曾在收到學校傳單時,渴望像其他同學一樣參加國外遊學團,不過我很快就徹底打消念頭,當媽媽說如果我們有這筆錢,全家一起出國玩不是更好嗎。

是的,那樣更好。我認同。

於是我分毫不差的考上國內的大學,雖然我已經申請到美國公立頭幾名的學校,但我回頭考學測,成績還能接受。我看到同學們來自更富裕的家庭,更頻繁地出國、追星、買車、甚至購屋。我可以理解的,財富累積到一定程度後就會更大幅度的花費在奢侈品上,所以花個幾十萬買包也合情合理。我打工、我實習、我在上課時間外找更高薪水的工作,我以為這樣能夠補上我們的差距,至少應該可以稍微模糊邊界,但有一群人,我望塵莫及。

他們從上大學那一刻起就準備好了到美國讀研。他們不是最認真修課的,而是最會找甜課的——那種可以不出席、也能拿到高分過關的課——他們不用找薪水高的工作,有時他們甚至無薪工作,只為換得一間知名外商的實習經驗。他們與老師打好關係,以便換得漂亮的推薦信;他們補習,他們考了一次又一次的語言檢定,完全不像我當年,存下來的錢只夠考一次托福。

他們言談之間全是未來。

什麼是富裕?與其說是呼吸著金錢,不如說擁有對未來的選擇權,可以選擇出國與否,吃牛排與否,工作與否。富裕更像是一種資本,可以貼近世界的喜好、甚至是讓世界以你的喜好為喜好的特權。

但我也從不覺得自己家窮。

說我和哥哥在愛的滋潤下長大有點過於老套,但我們確實在充足的精神資本下找到自己的方向。我學著自己賺錢,或許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大富大貴,也無法唸最頂級的美國大學,沒辦法在大雪紛飛的夜裡煮難吃的咖喱,也買不起蛋黃區的房子;不能說我不再在乎這些,但人生,終究也不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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