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分板上預先寫好的數字

體育場裡的風從看台底下穿過來，跑道上的白線被夕陽照得有些刺眼，選手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彎腰整理鞋帶，手指把鞋帶拉緊，再低頭確認一次。發令槍響起來的時候，所有人同時往前，鞋底一下一下踩過紅色的跑道，呼吸聲混在觀眾席的聲音裡，身體開始按照平常練習過的節奏往前跑。

體育館裡球鞋摩擦地板的聲音一陣一陣傳過來，球飛過頭頂，又在燈光底下落到另一邊，場上的人一次次彎腰撿球、回到發球線、調整呼吸，手裡的球拍握緊又放鬆，眼睛一直追著那顆很小的圓形物體變成平面變成點。比賽到底比的是，技術、心態、反應、體力，以及很難說清楚的臨場感，看起來只差一個很細微的瞬間，手腕多轉了一點，腳步早半秒到位，球就落在界線裡。

跑到後半段的時候，腿已經開始沉，旁邊的人影一個一個往前移，腦子裡那個想贏的念頭便變得很具體，像一個一直掛在前面的數字。可是又有人一直提醒自己只管眼前，只跑現在這一步，下一步還沒發生，終點也還在前面。於是想贏和活在當下同時存在，一個盯著終點，一個只看腳下。

至於想不想贏這件事情也很奇怪，太想贏的時候肩膀容易繃緊，太在意結果的時候眼睛會一直往計分板飄，可是真的完全不想贏，坐在場邊看著那個數字慢慢往前走，球飛過來，球拍揮出去，下一分開始，身體已經完成了腦中的所有劇本。

跑到最後一圈，時間開始跳動，身旁的人呼吸變得急促，腳步聲密密地疊在一起。這時候很難真的只活在當下，因為終點已經看得見，前面那個人的背影也看得見，後面還有多少距離同樣看得見。可是如果一直想著贏，身體又會變得僵硬，原本熟悉的步伐開始亂掉；如果完全把輸贏放到一邊，又會覺得那麼辛苦跑到現在究竟是為了什麼。於是每一步都很當下，每一步也都帶著前面的距離和後面的時間。腳踩下去的那一刻只有一秒，計時器卻把每一秒都記得很清楚。

比分慢慢拉開，場上的節奏也跟著改變。每一球都只存在那麼幾秒，落地以後就結束，下一球又重新開始，上一分打得多漂亮、下一分可能輸得多難看，都得暫時放在同一塊地板上。活在當下，專心眼前這一球，不提前替下一球擔心，也不一直回頭看上一球，聽起來是一件很乾淨的事情。

可是計分板偏偏把過去留下來，一分一分掛在上面，讓人知道剛才發生過什麼。於是「只看現在」和「記得比分」同時存在，一邊提醒自己只管眼前，一邊又忍不住看一眼還差幾分。那個數字並不急，也不安慰任何人，只是安靜地亮著，十分就是十分，八分就是八分。

終點線就在前面，身體往前壓，鞋底跨過那條白線，呼吸一下子亂了，手臂還維持著奔跑的姿勢。誰蹲下來，誰慢慢走回場邊，誰低頭看自己的手錶。那幾分鐘裡確實有努力、有專注、有想贏，也有那些只屬於當下的瞬間，所有東西都是真的，只是最後的時間還是會停在那裡。跑得比較快就是比較快，慢一點就是慢一點，這件事情很直接，甚至不需要另外替它安排一個比較漂亮的說法。可是如果輸了以後回頭看，剛才那些專注、呼吸、腳步和撐到最後的力氣也確實存在，所以輸掉的那場比賽究竟算什麼，好像又很難只用一個數字說完。

體育館裡吸音板也擋不住的球鞋摩擦聲在頂棚下回響，空氣裡飄散著一股鬆筋油與汗水混合的沉悶氣味，身邊的人總是極其熱衷地討論著比賽到底比的是技術還是心態，有人用一種高深莫測的口吻說著只要拋下想贏的念頭就能贏、只要活在當下就能發揮實力，那些聽起來完美無瑕的說法在空氣裡晃盪，卻從來沒有人去解釋如果最後計分板上的數字硬生生落後了，那個所謂的活在當下到底算不算輸，還是說只要冠上了活在當下的名義，連輸掉的那個瞬間都能被強行解釋成另一種形式的贏，這種怎麼說都能自圓其說的話術繞了一大圈，把真實的界線抹得一團模糊，我只是坐在邊線外的冰涼階梯上，看著場上那些被汗水浸濕的背影與不斷掉落的羽毛球，發覺大家不過是需要一個能讓自己心安理得的說詞而已，想贏的人拿技術當藉口，輸了的人用活在當下當退路，每個人都把比賽定義成自己需要的樣子，我也就不打算再去爭辯那個分數到底代表了什麼，你說活在當下就是贏，對，你說得都對，反正哨音響起來的時候，大家都得收拾拍袋默默走出去，把那些解釋不通的矛盾重新塞回口袋裡。

夕陽已經慢慢落到看台後面，跑道上的人開始散開，工作人員把器材一件一件收回去，計分板上的數字也終於停住。那個數字只負責記錄時間，至於一個人從這場比賽裡帶走什麼，又是另外一回事。想贏可以存在，活在當下也可以存在，輸贏存在，努力也存在，誰也沒有必要把其中一個拿來消滅另外一個。

OK，想贏很好，活在當下也很好。至於輸贏，計分板已經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