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三國》01

第一章：消失的 114 次自強號

車輪滾動在軌道上的規律節奏，像是某種催眠的節拍。

沈淮安靠在台鐵 EMU3000 型自強號的椅背上，耳機裡正播放著電子合成樂。窗外的風景正飛速倒退，從台中站出發後，城市那種密集的灰色水泥森林逐漸稀釋，取而代之的是后里一帶蔥鬱的山色。午後的陽光穿透隔熱玻璃，照在他的手背上，帶來一絲懶洋洋的灼熱感。

他看了一眼手機，下午兩點四十二分。螢幕顯示著 5G 訊號滿格，訊息通知跳個不停，大多是工作群組裡那些瑣碎的叮嚀。身為一個平面設計師，沈淮安這次回苗栗老家，是為了躲避那種快要窒息的城市節奏。

「各位旅客，本列車即將通過隧道，請不要在車廂間逗留……」

廣播聲在車廂內迴盪，顯得有些空靈。沈淮安轉頭看向窗外，列車正緩緩駛入著名的「三義隧道」。隨著車頭沒入山腹，原本明亮的陽光瞬間被黑暗沒收，車窗玻璃映照出他自己的臉龐——那是一張帶著疲憊、黑眼圈深重的年輕面孔。

這座隧道很長。沈淮安知道，這條穿過三義與后里間的長隧道，是山線鐵路最重要的交會點。車廂內的燈光微弱地亮著，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就在此時，異變發生了。

首先是耳機裡的音樂。那輕快的電子樂突然變成了一種極其尖銳的電流聲，像是無數根細針同時扎進耳膜。沈淮安皺起眉頭，正想摘下耳機，卻發現身體沉重得無法動彈。

接著，是燈光。

車廂頂部的 LED 燈管開始劇烈閃爍，不是那種電力不穩的跳動，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近乎液體流動般的幽紫色。沈淮安驚恐地看向四周，他發現周圍的乘客——那位正翻著雜誌的阿伯、那對戴著情侶帽的年輕人——全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維持著原本的動作，動彈不得。

空氣開始凍結。原本乾燥的空調風，竟漸漸滲入了一股潮濕、泥土、甚至是帶有血腥味的氣息。

「怎麼回事……」他想大喊，但聲音被卡在喉嚨裡。

車廂開始劇烈震動。不，那不是火車在軌道上的震動，而是一種強烈的「排斥感」，彷彿這節充滿現代工業技術的車廂，正被空間本身像排泄廢物一樣推擠出去。金屬摩擦出的尖銳聲響不再是鐵軌，而是某種更為原始、更為巨大的嘶吼。

窗外的黑暗開始崩解。

那些本該是水泥牆的隧道壁，竟然開始扭曲、透明，最後徹底粉碎。沈淮安看到了一幅違背物理常識的畫面：無數白色的光斑像螢火蟲一樣飛進車廂，穿過他的身體，帶走他身上所有屬於文明的燥熱。

隨後，是一陣失重感。

沈淮安感覺到整列自強號像是掉進了一個看不見的深淵。他在座椅上翻滾，手機從口袋裡飛了出去，在黑暗中劃出一道藍色的螢光軌跡。他最後的記憶，是隧道出口那道刺眼得令人想流淚的白光，以及一聲悶雷般的重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

沈淮安是被冷醒的。那種冷，不是冷氣房裡的恆溫，而是那種帶著露水、滲透進骨頭裡的荒野寒涼。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喘著氣。腦袋像是被重錘擊中過，陣陣劇痛。他首先檢查自己的身體，機能連帽外套還在，牛仔褲被磨破了一個洞，但手腳都還健全。

「這是在……哪裡？」

他抬起頭，徹底愣住了。

鐵軌不見了。水泥隧道不見了。那列白色的 EMU3000 型自強號，更是不見蹤影。

他正坐在一個荒涼的土坡上。身後確實有一座山洞，但那不是現代化的鐵路隧道，而是一個像是天然崩塌形成的黑暗裂口，邊緣佈滿了雜亂的藤蔓與乾枯的灌木。

眼前的景象更讓他感到一股從腳底升起的恐懼。

這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原。天空呈現出一種暗沉的土黃色，太陽斜斜地掛在西邊，散發著蒼白的力量。目力所及之處，沒有電線桿，沒有柏油路，沒有任何一點現代文明的痕跡。

只有一條蜿蜒的、布滿車轍與馬蹄印的黃土大路，正朝著遠方的地平線延伸。

「這不可能……這是在拍戲？還是什麼實境秀？」

沈淮安瘋狂地摸索著地面，終於在雜草堆裡找到了他的手機。螢幕碎了，但還能點亮。

14:52。無服務。

時間只過去了十分鐘，但他所熟悉的世界已經徹底蒸發。

他扶著酸痛的膝蓋站了起來。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聲音。那是從土路另一頭傳來的，一陣悶雷般的響動，伴隨著金屬碰撞的清脆聲。

沈淮安下意識地躲到一塊大石頭後方。

沒過多久，地平線上出現了一串黑影。那是一群人，或者說，是一群難民。他們穿著襤褸的麻布衣服，大多光著腳，背著草蓆或殘破的瓦罐，臉上寫滿了麻木與絕望。

而在這些人的後方，塵土揚起。

幾名騎著馬的士兵正緩緩逼近。他們身上穿著鏽跡斑斑的鐵甲，頭戴紅纓盔，手裡握著長達三公尺的長矛。那矛尖在殘陽下閃爍著令人膽寒的冷光，上面還隱約掛著乾涸的血跡。

其中一名士兵勒住馬匹，對著落後的流民揮下了一鞭。

「快走！曹軍先鋒已過宛城，再拖延者，格殺勿論！」

那是一句沈淮安聽不太懂，卻能感受到森然殺意的吼聲。雖然腔調極其古怪，但他還是捕捉到了那個關鍵的名字。

「曹軍」？

沈淮安感到一陣眩暈，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機能外套，以及手中那支破碎的智慧型手機。

他終於意識到，那座隧道並沒有通往苗栗。它通向的是一個早已被埋葬在歷史塵埃中，最瘋狂也最殘酷的時代。

這不是台鐵山線。這是建安十三年，那是通往修羅場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