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下藏鋒

·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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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不入醫館。」願天下人皆康健,此門從未為你開過。可當亂世將人一個個推向死亡,她終究站在門內,以血為藥,以命為引,與整個天元王朝對賭生死。

🏮🏮🏮

常年身披鎧甲重裝,如今一換下那身日月江水、墨藍錦衣,懷謙宛如瞬間脫胎換骨,搖身一變,竟成了天京城中一道極好看的光影。

銀紋暗紅色披風隨風輕揚,步履之間生姿搖曳,原本俊朗逼人的面容,此刻更添幾分邪魅之氣,仿若從戰場走出的貴公子,轉眼已成誰家畫卷中的風流人物。

中秋宮宴,華燈高懸,歌舞升平。皇族貴胄依序入席,自大公主起,至二皇子、三皇子、四公主、五公主,皆列位在前。懷謙則穩居末座,卻也不顯拘束,無妨於他。

此回宮宴,由二皇子親自承辦,特從南境邀來藝妓名伎獻舞。笙歌一起,裙裾飄飄,百花失色。一曲舞畢,殿後簾幕驟然落下,展出一幅巨畫。

畫面乍看為山水,煙嵐迷濛;細視之下,山石雲影竟化為人行身影,層疊錯落,構圖奇巧,令人拍案難忘。

忽地一陣秋風驟起,簾幔掀動,畫軸隨風而舞。就在眾人驚嘆畫技之妙時,畫內竟突藏殺機——數道利器自畫中激射而出,破空聲猶如煙花炸裂,寒光四散,一時驚叫四起、杯盤翻落,整座宴席頓時陷入混亂。

奇詭的是,那些飛射利器並未亂落,而是精準地落向二皇子、三皇子與大公主所在之席。

而懷謙,卻仍立於座末,神色未動,眼中冷光一閃,竟像是在靜觀風暴之中浮沉的觀棋人。

「墨酉軍,護駕!」

他一聲吆喝,聲音剛落,數十黑甲軍已如影而至,三層人牆迅速圍起帝后之側,守備森嚴,滴水不漏。

利器擦身而過,二皇子手臂被割破,衣袖盡染,三皇子雖驚險,倒還閃過,唯獨大公主驚魂未定,仍未從方才的驚叫中回神。

皇帝端坐高台,鷹目如刀,冷冷掃視全場。宮人、衛士、群臣皆低眉順眼,卻怎麼也掩不住場中驚濤暗湧。

而唯一未染塵埃的——是那位最末入席、如今端然立於殿中的六皇子。

他銀披飛揚,眉眼清冷,恍若隔世塵外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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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寂靜,唯風還在畫軸之後摩挲,低鳴如嘆。

皇帝端坐龍座,未語,只那雙目如鷹隼在暮色中振翅,冷冷掃過下方諸子。

大公主神色驚懼,仍未回神。

二皇子手臂掛彩,聲色勉強。

三皇子無恙,卻額角微汗,眼神躲閃。

其他公主皆面色慘白,噤聲不語。

而懷謙,身形挺拔,眉眼無波,銀紅披風微揚,像從畫中走出的一筆烈墨,不驚不懼、不言不表。

皇帝微一抬手,低語道:「朕老了,眼花,不識畫中藏刃。」

語氣輕淡,卻叫人背脊一寒。

「這幅畫機關藏巧,意圖不明——既是賀中秋,怎賀得這般血光之氣?」

他眸色微轉,語氣如行雲流水:「朕記得,二皇子承此宴,三皇子薦藝坊,五公主點簾幕位置……人人有心,倒也合情。」

說著,他目光終落回那從容無恙的身影上。

「倒是六皇子,離得最遠,反應最快,當機立斷,未使陛下有半分驚慌。」

他頓了頓,目中意蘊難明,語聲卻轉為平靜:

「既如此,便由你查。」

「查這畫從何來,畫師是誰,如何入宮,誰先見畫,誰允簽發,誰負過目。」

「自今日起,封藝坊,限三日內,查清此案。」

語畢,皇帝復又垂目理袖,如未曾起波瀾。

懷謙抱拳俯首,沉聲道:「臣,遵旨。」

殿內重歸寂靜。

無人敢語。

但所有人都知:這不是褒賞,這是推枱——將他推至風口浪尖。

因為一句「你最冷靜」,便讓他成了最有嫌疑、也最難辯清的那一個。

這,就是帝王之心。

說是信你,實則試你。說是賞你,實則借你破局。

而他,明知局在眼前,仍須——迎風而上。

🏮🏮🏮

是夜,澹馥臺樓中樓,燈火不明不暗,星月倒映於弧形鏡壁之中,如墜銀河之境。

上官紛飛立於畫前,手中折扇緩緩展開又合上,眸光卻落在那幅山水之中,與懷謙並肩而立,一時無言。

這畫靜如死水,卻彷彿正喚醒什麼。

「前幾日你說過——」

懷謙終於開口,聲線低緩卻透著寒鋒,「天京之南,星落澹水之時,畫會重開。」

語未落,坐於樓梯後榻的赫連上心聞言一頓,手中茶盞微微晃動,桂香撲鼻。

「你是指那幾位神秘客?」他抬眼望來,眼底閃過一絲頓悟,「今日那些舞客……果真都來自天京之南。南地山水風骨、琴書畫藝最盛。這幅畫……不過是偽景藏機、將局投影。」

「可還記得他們的模樣?」懷謙未轉眸,指腹拂過畫角一隅,輕得似拂過舊紙上的機關紋路。

上官紛飛微蹙眉,思索片刻道:「無甚特別,唯一記得的……便是口音。不是天京口音,尾音輕快,有些南方腔調,像是……蓮川與羅郡一帶的混音。」

「混跡在澹馥臺,不聲不響地留下暗語,卻連形貌都難記。」

懷謙輕哂一聲,薄唇勾起一抹令人難辨的笑意,

「連環局,就這麼落下。孰驚、孰安、孰傷、孰能全身而退……」

他轉頭,望向畫後星光:「怪不得父皇漸漸看不懂我們這些子女了。」

言語間,似是隨口一說,實則劍鋒暗藏,諷刺與無情並陳。

「這畫不尋常。」

上官紛飛收回視線,微微傾身靠近畫角,「墨帶奇香,不是尋常礬水,畫布也厚於常規……應是特織,或藏機構。」

他折扇一敲,喚道:「阿翔——查墨,查布,去查天京之南所有畫料鋪與染坊。」

不遠處,一名機敏少年迅速應聲退去。

懷謙仍立於原地,微仰頭望向鏡中星河,忽而輕笑,眼神如月下寒潭,深不見底。

「天京之南……」

他聲線低沉,帶著一種戲謔的從容,

「這位神秘客,該會一會了。」

那一笑,既魅且邪,似引萬籟俱寂,也似要將這滿樓星光,盡數納入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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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此間不過一場虛局,當真,便不好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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