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落·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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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尚安府燈火低明。
徐姥姥早已候於月門外,一見喬尹藍踏入,便歡喜得幾乎落淚。
「姑娘、姑娘……可算回來了。」她顫著手去接她的行囊,一邊道,「這廂房早就收拾好了,熱水也備了,快些去沐浴歇息罷。」
不多時,喬尹藍洗去風塵,換上一襲淺藍錦蜀絲袍,柔潤光澤隱於燈影間。她髮未盡乾,只挽了個簡單髮髻,插一枚素銀簪,清雅不俗。
她原以為懷謙早已離去,誰知甫踏入廳堂,便見那人仍端坐桌前,手邊一盞冷酒未動,卻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她頓了頓腳步,坐下用膳——偏偏他就這麼盯著她看。這飯,如何能吃得下?
「殿下一直看著我,實在很難吃飯。」
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不卑不亢,語氣平靜得像一潭冷水,偏偏字字帶著針。
世人見貴胄尚要跪地低眉,她卻從初見他起,就從未露過一絲敬畏。
懷謙微微一笑,神情裡說不清是嘲諷還是興味:「本王不怕妳不是喬尹藍——本王怕的是,妳根本從未是。」
喬尹藍放下筷子,雙肘支起,目光直視他,好半晌,終是啟口:
「殿下,聽過『時空』二字嗎?」
懷謙微挑俊眉,未語。
「這麼說吧——你總聽過佛曰三世因果、生死輪迴吧?」
她支著下頷,眉目間閒適中帶著些探試意味。果然,那人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繼續。」
他的聲音低啞,壓得極沉,卻透出一絲逼人而來的關注。
「若我說——我大概是從這輪迴縫隙裡掉出來的,你信不信?」
懷謙盯著她看了片刻,冷冷吐出兩字:「瘋言。」
喬尹藍聳了聳肩,乾脆攤開雙手:「不信也無妨。那你不如殺了我,說不定還能讓我一命歸原時空,省得我在這裡看你不順眼,你也煩我異樣。」
懷謙微一蹙眉,嗓音低冷:「時空是何物?」
「憑你這般智慧,我還真不知從哪解釋起。」她拿起碗,像什麼都沒發生似地繼續夾菜。
「妳可知——污衊本王的下場,是能當場賜死。」懷謙的聲音陡然一沉,殺氣一閃而沒,卻如寒霜上刃,片刻即至。
她抬眼看他一眼:「我說了你不信,不說你又追問。奇怪的人是你,不是我。」
懷謙一瞬默然,旋即笑了,笑得極輕,低沉而微涼:「本王不管妳是何來歷——但妳絕不可能是喬尹藍。」
他的眼神,像一把封存多年的刀,此刻悄悄拔出一寸。
——允霽早已查過一圈,卻查無此人過往。
「你說得對。」
喬尹藍放下碗筷,語聲不快不慢,「我不是喬尹藍。我也不屬於你們天元王朝。」
她站起來,直視著他:「我生於民國八十六年,畢業於美國史丹佛大學醫學院。如今二十九歲,是一名外科醫師。三個月前,我剛做完一場腦出血開顱手術,結束後洗個澡就莫名其妙被拉來你們這破地方。」
懷謙愣了片刻,彷彿那許多陌生詞語在他腦中撞了一圈,無一能尋得對應之物。
「所以妳的……本名是?」
她微微一笑,盈盈一禮:
「藍蘊然。」
「如水之藍,內藏之蘊,微光之然。你懂?」
他沉默兩息,忽而,唇角輕彎,竟認真點了點頭:
「——懂。」
這一夜,風過窗牖,燈火未眠。她終於說出真名,他終於收起疑心。
但此刻的明白,不代表未來的安寧。他們之間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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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馥臺頂樓,樓台寬闊,風過簷角,簌簌作響。由此處望去,整座天京盡收眼底,燈火通明如星河傾倒,天光微熠,夜未央。
懷謙立於欄前,手肘支在雕欄之上,低垂著眼思索著那女子曾言之語——
「生於民國,美國、史丹佛醫學院……外科醫生。」
月色掠過他半側眉目,他眼神幽深,聲音在腦中來回迴盪。那女子一言一語無不古怪,卻又處處合情。她真是……落於輪回之時空?
她那副靚麗面容本就難忘,尤其那雙琥珀藍雙瞳,極易成為眾人目光焦點。如今「月隱樓」一事,已引京城眾議,懷謙心思未定,忽聽得身後腳步聲起。
「大臺主,刺客已醒。」上官紛飛急行而來,眉宇緊蹙,「只是痛苦難當,田大夫僅能包紮敷藥。再耗下去,恐怕熬不過今夜。」
懷謙聞言,只冷聲回了四字:
「沒時間了。」
他轉身披上那襲墨紅外袍,張揚之色襯得他神情益發沉冷。
「命允霽,將藍蘊然帶來。」
「藍、藍蘊然?」上官紛飛一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不是說……送去安置了?」
「來日再與你說。」懷謙語氣未起波瀾,身影卻已掠出如風。
他原以為殿下會請御醫進診,萬萬沒料到,來者竟是一女子——且容貌驚艷,目光如星水並融,讓人一見難忘。
藍蘊然從容入內,自帶一股異於尋常的氣場,僅僅半刻鐘,她已完成縫合與包紮處置。
原本唉聲嘶喊、幾欲昏厥的刺客,竟已沉沉入睡,傷口不但止血,紅腫亦明顯退散,連田大夫都自嘆弗如。
一旁目睹全程的赫連上心忍不住悄聲對上官紛飛道:
「你嘴巴快掉下來了。」
上官紛飛怔然回神,咳了咳,企圖掩飾。
「他這是……急性蜂窩組織炎症候群。」藍蘊然一邊整理器具一邊說,語氣平靜而專注。
「蜂、蜂窩?」上官紛飛眉梢微挑。
「就你們古人說的發炎啦,細菌進去了又沒清好,就腫起來發燒——簡單說,第一時間沒處理,結果更糟。」她語速微快,頓了頓,看他還是一臉懵,語氣一收,「你懂嗎?」
上官紛飛被她那雙琥珀藍雙瞳一盯,只覺得心跳微亂,竟移開目光,一邊搖著手中輕扇,三兩步退到懷謙身後,無聲搖頭。
「他何時能醒?」懷謙開口,聲音沉穩。
「看他對麻醉的代謝程度。」藍蘊然簡潔地回。
「不能搖醒他?」赫連上心瞪大眼。
藍蘊然猛地皺眉:「你們這些人能不能有點同理心?」
語畢,她叉著腰看著赫連:「我把你打暈,然後讓你邊吃飯邊走直線,你控制得了手跟嘴嗎?」
赫連上心摸摸鼻子,默默走到懷謙身旁,也搖了搖頭。
懷謙微咳一聲:「允霽,送姑娘回府。」
「等等!」藍蘊然忽地回頭,眉眼一凝,「診療費,還沒給我。」
眾人一靜。
懷謙低低一笑,點了點頭,允霽便從懷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錦囊遞來。
藍蘊然捏了捏手感,眉頭微挑:「這……能買什麼?」
「一畝田地。」允霽語氣平淡,仿若不過買了顆蘋果。
藍蘊然頓了兩秒:「你們這裡,對醫者,是不是太過看重了些?」
懷謙聞言,終於輕輕一笑,聲未起,月已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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