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可以確定的幸福:從台灣街頭,想起上海漸漸消失的日常
城市越來越繁華,我們卻未必越來越幸福。有時候,最讓人留戀的,只是一條熟悉的街道,以及那些不需要刻意尋找的生活。
從台灣回來以後,我時常想起一些旅行中的片段。
奇怪的是,那些最先浮現在腦海裡的,並不是台北101,也不是台南的古蹟,甚至不是我特地去看的台灣棒球。那些著名的景點當然留下了印象,可真正讓我念念不忘的,反而是一些很普通的事情。
一條不知名的街道,一家不起眼的小店,或者與陌生人之間一次再平常不過的交談。
旅行時,我們總喜歡把漂亮的建築、好看的風景拍下來,生怕以後忘記。但有些東西是相機很難記錄的。比如街道上的生活氣息,比如人與人說話時那種自然的態度,又或者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突然感受到的親切與安心。
這些東西沒有明確的形狀,也很難用語言描述。當時未必覺得特別,等到離開了,反而會不經意地想起。
我想了很久,最後找到一個在台灣相當流行的詞。
小確幸。
這個詞原本來自日本作家村上春樹,意思是生活中那些微小而確實的幸福。後來在台灣被廣泛使用,逐漸成為一種對日常生活的描述。忙碌了一天,終於能喝上一杯喜歡的咖啡;週末和朋友吃頓飯;買到一件心儀的小東西,甚至只是天氣不錯,出門走走,都可以算作小確幸。
不過,經過這次旅行,我對這個詞又有了一點自己的理解。
我更願意把它看成一種「可以確定的幸福」。
這裡所說的確定,不是保證生活永遠順遂,也不是說明天一定比今天更好。而是即使生活充滿了不確定,我們依然能夠在日常之中,找到一些真實、具體,可以感受,也可以期待的幸福。
它不一定需要多少金錢,也不一定與事業、收入和人生的成就有關。有時候,這些幸福甚至不需要特別尋找,因為它們本來就存在於我們身邊。
而這次在台灣,我感受到的恰恰就是這樣一種生活氣息。
台北的自在:人與人之間,何必那麼多距離?
在去台灣之前,我聽過不少台灣人自己吐槽台北。
說台北人冷漠,生活節奏快,物價高,房價更不用說了。一些南部的朋友談到台北,甚至會流露出一點微妙的優越感,覺得那裡的人整天忙忙碌碌,似乎連生活都不太懂得享受。
這些話,對長期生活在上海的我來說,並不陌生。
世界上很多大城市都有類似的脾氣。人們早上趕著上班,晚上趕著回家,忙著工作,忙著賺錢。城市越大,生活似乎越講究效率,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好像越來越遠。
所以最初,我並沒有期待台北會給我什麼不同的感受。
但真正到了那裡,卻有點出乎意料。
台北當然是一座忙碌的城市。捷運裡有匆匆趕路的人,街道上滿是機車和汽車,工作、住房以及生活成本帶來的壓力,同樣存在。可是,在這些忙碌之外,我似乎還能感受到另一種節奏。
一種讓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仍然能夠自然展開的節奏。
尤其是人與人之間的交流,給我的印象相當深刻。
我發現,在台北和普通人說話,似乎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最初可能只是問一件普通的事,慢慢便聊到了工作、生活,有時甚至會談起政治。
台灣人似乎挺願意向陌生人介紹自己的政治看法。但仔細想想,很多時候,那其實也稱不上什麼嚴肅的政治討論。不過是抱怨幾句,說說自己的生活,對某件事情發表一點看法。對方未必想要說服你,也不一定在意你是否完全同意他的觀點。
聊完了,也就聊完了。
這種感覺,我想用四個字來形容:交流無礙。
它和商業服務上的熱情,並不是一回事。今天的服務業越來越發達,走進商場,店員會微笑,會主動問候,有時候熱情得讓人不買點什麼都覺得不好意思。但服務上的周到,和普通人之間沒有什麼利益關係,卻能夠自然地交流,終究是兩回事。
我在台灣感受到的,更多是後面這一種。
可能只是幾句話,沒有什麼特別的內容,甚至彼此以後再也不會見面。可是那短暫的交流,卻讓一個原本陌生的地方,突然有了一點熟悉的溫度。
不過,我並不想因此斷言台灣人比上海人熱情。畢竟十幾天的旅行,不足以讓我了解一個社會的全部。旅行者遇見的人、所處的環境,與長期居民每天面對的現實,肯定有所不同。
我真正感興趣的,也不只是台灣人是否熱情,而是一種更整體的生活氣氛。
人們可以自然地相處,可以在普通的街道上消磨時間,也願意為一些很小的事情停下腳步。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日常,或許才是我感受到小確幸的原因。
大稻埕:街道不只是風景,也是生活
這次在台北,我拍了不少大稻埕的照片。
尤其是迪化街,已經成為台北很有名的觀光街區。傳統的南北貨、中藥行、布行,以及那些帶著年代感的街屋,構成了相當有特色的城市景觀。近年來又有不少新式店鋪進駐,傳統商業與現代消費交錯在一起,形成一種新舊並存的樣貌。
但我對大稻埕感興趣的,並不只是那些漂亮的老建築。
走在這樣的街道上,我反而開始思考,一條路對普通人的生活,究竟意味著什麼?
我們今天談到城市道路,首先想到的往往是交通。道路夠不夠寬,會不會堵車,行人走得是否方便,機車和汽車應該如何通行。這些當然都很重要,台灣的交通環境也並不是沒有問題。
可是,對普通人而言,道路還有另一個功能。它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每天出門經過同一家小店,看見同樣的招牌,在熟悉的路口等待紅綠燈。偶爾順手買一點東西,遇見認識的人,站在路邊聊上幾句。有時候甚至沒有特別的目的,只是想出去走走,看看街上有什麼變化。
這些事情實在太普通,普通到我們很少把它們和幸福聯繫在一起。
但仔細想想,一條能夠讓人自在行走、方便生活,也願意偶爾停留的街道,本身不就是一種幸福嗎?
大稻埕當然不是什麼完美的生活空間。今天的迪化街已經有相當濃厚的觀光氣息,許多店鋪的經營方式和顧客組成,也早已和過去不同。保留了老建築,不代表原本的人際關係與生活方式也被完整地保存下來。
但這裡有一個很值得思考的問題:當我們保護一條老街時,究竟只是想保存那些房子,還是希望原本發生在這裡的生活,也能夠繼續下去?
建築可以修復,店面可以重新裝潢,甚至整條街都可以被包裝成某種懷舊風格。可是生活不一樣。
生活不是一套擺放整齊的佈景。
它是每天有人經過,有人停留,有人做生意,有人閒聊,有人帶著自己的煩惱走進來,又帶著一點滿足離開。
這些事情未必多麼值得拍照,卻是一條街道真正的生命。
其實不只大稻埕。這次在台北和台南,我走過不少普通的街道。有些地方談不上漂亮,甚至有點雜亂。路邊停著機車,店面有新有舊,招牌也不見得整齊。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反而挺喜歡這樣的地方。
因為它們讓我感受到的,不是一座城市專門展示給遊客的樣子,而是普通人真正過日子的樣子。
有時候,我們總以為,旅行就是要看那些最有名的景點。可去的地方越多,我反而越喜歡看看一座城市最平凡的街道。
畢竟,景點只是一座城市的少數部分,而普通人的生活,卻發生在城市的大部分地方。
曾幾何時,上海人也有上海人的小確幸
在台灣感受到這種生活氣息時,我常常會不由自主地想起上海。
說起來,上海原本也是一座很有人情味的城市。
我一直認為,上海文化骨子裡帶著一種小市民氣質。這當然不是貶義。上海人講究生活,懂得精打細算,也很在意體面。即使日子過得不算富裕,也總想在有限的條件下,把生活安排得像模像樣。
所謂上海人的「腔調」,很多時候並不是奢侈,而是對日常生活的一種講究。
一頓飯怎麼吃,一件衣服怎麼穿,一個週末怎麼打發,哪怕手頭並不寬裕,也總希望能過得稍微精緻一些。
這其實也是一種追求小確幸的能力,只不過那時候,我們並不使用這個詞。
尤其是過去的弄堂生活。
夏天的夜晚,弄堂裡搬出竹椅、躺椅,大人們坐在一起乘涼。有人搖著蒲扇,有人端著茶杯,幾個男人湊在一起吹牛,談論單位裡的事情,或者最近聽來的什麼新聞。
小孩子在弄堂裡跑來跑去,玩得滿頭大汗,鬧得大人不得安寧。鄰居之間偶爾分享一點吃食,誰家發生了什麼新鮮事,很快就成了大家聊天的話題。
有時候,當然也會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開交。
這些場景,在今天看來,似乎帶著某種懷舊的溫情。但真正經歷過那種生活的人都知道,它並不是什麼理想的世界。
夏天悶熱,居住擁擠,缺乏隱私。鄰居太熟了,有時候確實很煩人,誰家有點事情,恨不得整條弄堂都知道。共用的廚房和衛生設施,更是許多老上海人迫切希望擺脫的生活條件。
所以我從來不認為,為了保存所謂的老上海風情,就應該讓居民永遠住在那些條件不好的房子裡。
可是如今回過頭想想,那些再普通不過的場景,何嘗不是一種小確幸?
一個人不需要刻意安排什麼活動,也不需要花多少錢,就能在每天的生活裡,得到一點樂趣。
下班回家,弄堂裡已經有人坐著乘涼。你走過去,打個招呼,順便聊上幾句。孩子不用特地找什麼遊樂場所,就能和街坊鄰居的小孩玩在一起。有人家裡做了好吃的,拿出來分一點;有時候誰家遇上難處,周圍也總有人願意幫一把。
當然,不是每條弄堂、每個鄰居都如此親密。但那套日常生活所形成的熟悉感,確實存在過。
有意思的是,當我們身處其中時,未必覺得那是一種幸福。
甚至經常想著,什麼時候能夠離開這些擁擠的房子,住進一套有獨立衛生間、獨立廚房,最好還有電梯的新住宅。
可是當這個願望終於實現,很多事情卻也跟著變了。
城市變好了,為什麼反而越來越陌生?
上海的城市更新,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這座城市的面貌。
一片片老舊住宅被拆除,居民陸續搬進更好的房子。從物質生活的角度來說,這無疑為許多家庭帶來了真正的改善。獨立的廚房、衛生間,更好的採光和居住空間,都是過去很多上海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但是,當房子改變時,生活的方式也跟著改變了。
原本住在同一條弄堂裡幾十年的鄰居,可能搬去了城市的不同角落。以前每天都會經過的小店不見了,熟悉的街口改了模樣,那些不需要刻意安排就能發生的交流,也逐漸失去了原本的空間。
以前出門就能遇見熟人,現在住在同一棟樓裡,可能連隔壁鄰居姓什麼都不知道。
當然,新式住宅帶來了更多的私人空間,也讓人有了更充分的隱私,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進步。但另一個問題隨之出現:當原來的熟人社會逐漸瓦解,我們是否建立起了另一套同樣自然的公共生活?
這件事,恐怕沒有那麼容易。
在弄堂裡,許多人際關係並不需要刻意經營。因為大家原本就生活在一起,彼此熟悉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但搬進現代化社區以後,生活的邊界變得更加清晰。每個家庭有了自己的空間,鄰里之間的往來,反而成了一件需要主動安排的事情。
過去,下樓就能和熟人說上幾句話;現在,或許需要約好時間,找一家咖啡館,才能完成同樣的交流。
這當然不能說是一種退步。現代城市提供了更多自由,也讓人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社交方式。
只是,當人與人的關係越來越需要刻意維持,那種自然而然存在於日常生活中的熟悉感,便可能逐漸稀薄。
有時候,我會想,為什麼一些上了年紀的上海人,明明生活條件比年輕時好了,卻總覺得今天的上海越來越陌生?
我們習慣把這種感受歸結為懷舊,認為老人總是喜歡過去,不習慣新的生活。
可我覺得,這個解釋未免太簡單了。
他們懷念的,未必是過去那些破舊的房子,也未必是曾經的不便。
他們可能只是失去了某種熟悉感。
原來的街道、店鋪和鄰居,構成了一套屬於自己的城市生活。走在那些地方,知道自己與周圍的人有怎樣的關係,也知道這座城市裡哪些東西始終屬於自己的日常。
可是當這一切逐漸改變,城市仍然存在,甚至比過去繁華得多,自己卻可能再也找不到原來的位置。
城市沒有消失,自己也沒有離開,可這座城市,似乎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認識自己了。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失落。
它不像失去一份工作,或者失去一件心愛的物品那麼具體。它更像是某一天突然發現,原來自己多年來習以為常的生活,已經悄悄成了回憶。
當生活變成了一種需要購買的體驗
更值得思考的是,今天的上海其實並不缺乏休閒和娛樂。
咖啡館、購物中心、各式各樣的餐廳、藝術展覽,以及不斷出現的新商業街區,提供了遠比過去豐富的消費選擇。
從某種意義上說,今天的上海人比過去擁有更多享受生活的機會。
可是,我有時會覺得,我們似乎越來越習慣透過消費來尋找生活。
想和朋友見面,需要找一家餐廳;想度過一個愉快的下午,可能要先選一家咖啡館;想體驗老上海的生活氣息,就去某個經過改造的歷史街區,逛逛被精心設計過的店鋪。
這些事情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好。我也喜歡咖啡館,喜歡好的餐廳,更願意看到上海有更多有趣的公共文化空間。
但它們和過去弄堂裡那些不需要特別安排的日常,終究有所不同。
當年弄堂口的乘涼,不需要預約座位。鄰居之間的閒聊,也不需要點上一杯飲料。
我們今天可以花錢購買很多美好的體驗,卻未必能夠重新買回那種原本就存在於身邊的生活。
更有意思的是,許多曾經普普通通的街道,如今被重新打造為懷舊景點。老建築被修復,老招牌被重新製作,原本尋常的市井生活,被包裝成某種值得專程前往的文化體驗。
人們在這些地方拍照、購物,懷念一個自己未必真正經歷過的年代。
這種懷舊當然也有它的價值,至少可以讓城市的歷史以另一種方式被看見。但我總覺得,如果一座城市只剩下可以觀看的歷史,卻越來越少能夠延續的日常,那麼它所保存的,可能只是一部分的城市記憶。
城市的魅力,不應該只是把過去做成一件值得欣賞的作品。
它還應該讓今天的普通人,有機會繼續創造屬於自己的生活。
當然,上海的變化也不能全部歸因於拆遷。人口流動、產業結構的改變、網路生活的普及,以及人們對隱私與個人空間的追求,都在重新塑造這座城市。
新的住宅社區也並不是沒有溫情。今天的上海人,一樣會在公園裡散步,在社區裡參加活動,或者透過新的方式建立鄰里關係。
只是,那些曾經熟悉的幸福,已經改變了它們存在的方式。
而這次在台灣,我偏偏又感受到了一點似曾相識的氣息。
台灣當然不是幾十年前的上海。兩地的社會環境、城市發展與生活習慣,有很多根本性的不同。台北與台南,也不是每一條街都充滿人情味。
但那種走在街上,能夠感覺到普通人的日子正在身邊發生的氣氛,確實讓我有一種久違的熟悉。
我想,這也是這次旅行最觸動我的地方。
我在台灣感受到的,並不只是另一座城市的溫暖,而是某些曾經屬於自己生活的東西。
今天的生活,不應該只是明天的準備
城市究竟是怎樣形成自己的氣質的?
我們經常說,上海有上海的腔調,台北有台北的性格,台南也有台南的生活步調。
但我並不相信,某一個地方的人天生就比較熱情,另一個地方的人天生就比較冷漠。
我更願意認為,所謂城市氣質,是人們在漫長的日常生活中,一點一點形成的。
城市的街道是怎樣的,人們習慣去哪裡購物、吃飯和休閒,鄰里之間如何相處,陌生人之間又如何交流。這些看起來非常瑣碎的事情,經過長時間的重複,逐漸形成某種共同的生活習慣。
而習慣,又會慢慢影響人的心理。
如果一個人從小生活在熟悉的街坊裡,與鄰居打招呼、和陌生人聊上幾句,也許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但如果一個人長期生活在講究效率、私人邊界和明確目的的環境中,他可能逐漸習慣,沒有必要的時候,最好不要打擾別人。
這兩種生活方式都有自己的道理。保持距離,有時候是一種尊重;願意交流,也不一定代表彼此之間就有多麼深厚的信任。
但當一種生活習慣在城市裡長期存在,它便可能逐漸塑造人們理解生活的方式。
反過來,人們每天的選擇,又會繼續改變城市。
城市塑造人,人也塑造城市。
而我們所說的小確幸,或許就存在於這種相互影響之中。
當一座城市能夠為普通人的日常留下足夠的空間,人們便有更多機會在其中發現微小而確實的幸福。而當人們願意珍惜這些平凡的生活,城市也可能逐漸形成一種更有人情味、更容許普通人自在生活的氣質。
這當然不是一個可以僅憑十幾天旅行就證明的結論。
我在台灣不必面對當地人的房貸,不需要承擔他們的工作壓力,也不必處理那些只有長期居住才能體會的生活煩惱。台灣社會同樣有自己的問題,住房、薪資、交通與世代之間的矛盾,也不會因為旅途中幾次愉快的交談就消失。
但我也不認為,短暫的旅行感受便沒有價值。
有時候,正是因為離開了自己熟悉的環境,才有機會重新看見一些原本習以為常、甚至已經忘記的東西。
說到小確幸,其實還有一層值得討論的意思。
在今天的台灣,有人認為這個詞多少帶著一點無奈。面對高房價、工作壓力,以及越來越難以掌握的未來,一些年輕人不再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能獲得理想中的生活。於是,他們把目光轉向那些眼前還能得到的小小快樂。
這樣的批評當然有它的道理。
如果一個社會只是告訴年輕人,既然買不起房子,那就喝杯咖啡開心一下吧,那確實有點可笑。
小確幸不應該成為掩蓋現實問題的藉口,更不應該被用來說服人們放棄對更好生活的追求。
但我想,這裡也存在另一個問題。
難道只有取得某種成功,才有資格感到幸福嗎?
我們似乎太習慣把幸福放在未來。等到工作穩定了,等到收入提高了,等到換了更好的房子,或者等到孩子長大了,生活就可以幸福了。
可是,當這些目標終於實現,往往又會出現新的目標。
房子換了,還想換更大的。收入提高了,又開始擔心明年能不能賺得更多。工作做好了,希望升職;升職之後,又有了更多責任。
我們好像永遠在趕往下一個地方。
於是,今天的生活,反而成了一段需要盡快走過的路。
但日子畢竟是一天天過的。
一個普通人,努力工作,養活自己,照顧家庭,也許一輩子都不會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成就。他可能買不起理想中的房子,沒辦法完成年輕時的夢想,甚至還要面對許多無法解決的現實困難。
可是,這是否意味著,他的生活就不值得被珍惜?
我不這麼認為。
我們當然應該追求更好的收入、更公平的社會,也應該希望自己生活的城市不斷進步。但在實現這些目標之前,今天的生活,也不應該只是明天的準備。
一個人不需要每天都證明自己變得更好,也不必把所有的快樂,都寄託在某個尚未到來的未來。
有時候,能夠安心地吃一頓飯,走一條熟悉的路,和周圍的人自然地相處,或者在忙碌的一天結束後,擁有一點真正屬於自己的時間,就已經是一種值得珍惜的幸福。
這次在台灣,我對小確幸的那個「確」字,有了更深一層的感受。
我把它理解成「可以確定的幸福」。
不是說這些幸福永遠不會消失,也不是保證生活一定會越來越好。而是即使身處一個充滿變化的世界,我們依然能夠在每天的生活中,找到一些可以感受、可以期待,也可以反覆回味的美好。
也許是一條熟悉的街道,一家經常光顧的小店,一個讓人願意停下腳步的地方。
也許只是看到周圍的人,依然在過著各自平凡而真實的生活。
這些事情不一定能夠改變命運,也未必能解決多少現實問題。但它們會讓人覺得,自己的生活不只是工作、責任,以及一個接著一個需要完成的目標。
它還有一些不需要向別人證明的價值。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台灣人自己所理解的小確幸。但這次旅行,確實讓我重新想起,曾經的上海,也擁有過那麼多平凡而真實的幸福。
那些夏夜裡的竹椅,弄堂裡的笑聲,鄰居之間的閒聊,還有孩子們在街上奔跑的身影,原來並不是什麼可有可無的生活細節。
它們曾經構成了一座城市的日常,也構成了無數普通人對生活的記憶。
只是當時,我們並不知道,這些平凡的日子,有一天也會變得值得懷念。
多年以後,當我再想起台灣,除了那些著名的建築和風景,我想自己還會記得在那裡度過的某個普通下午。記得街道上的聲音,記得那些擦肩而過的人,記得那種不必刻意尋找,便能感受到生活正在身邊發生的氣息。
或許,一座城市真正令人留戀的地方,從來不只是它有多少值得炫耀的成就。
而是它能不能讓生活在其中的普通人,在平凡的每一天裡,找到一些可以確定的幸福。
因為城市最後,終究是給人生活的。
而一個人,不需要成為什麼了不起的人,才值得擁有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