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誰共鳴・續》「同人創作」第六十三章 半副身家
李家的長子是在午飯前趕回來的。他比李昊浩大十幾歲,常年負責外地業務,平時一個月也未必回父母家一次。母親見他進門,先說瘦了,又問弟弟能不能出來。他沒答,只把外套交給保姆,跟父親進了書房。
桌上擺著兩份沒動的午飯。李父這幾天胃不好,廚房特意做得清淡,豆腐燉魚仍涼出一層白油。他讓保姆拿去熱,長子說不餓。
“不餓也吃。”李父說,“坐飛機回來又不是不用胃。”
飯重新端來,兩個人勉強動了幾筷子。長子把上午整理的情況逐項說完:火場第五天發現人體殘片,身份未定;縱火證據鏈繼續核查;公司幾個項目被要求補材料;原先能約到的人大多不再見。
“前四天的東西都送到了?”李父問。
“送到的退了不少。吃飯的有兩個,話都沒答應。醫院願意安排合適的專家參與,費用也在核,家屬不肯為這個談諒解。”
“錢呢?”
“律師說來源必須寫清,治療以外的安排人家還沒答應。周家也不接受私下接觸。”
李父放下筷子。他在火災後的頭四天幾乎沒停過。聯繫人一頁頁打,茶葉、酒和補品一份份備,醫療團隊、保險、賠償方案同時安排。他沒有明說要誰毀掉證據,只想讓事情被解釋成年輕人一時過火,讓兒子有一條能退的路。
這種路他以前走通過。出了事故先救人,再賠錢;項目違規先補手續,再找熟人說明;孩子打傷同學,雙方家長坐下來算醫藥費。只要對方還肯談,價錢總能慢慢加。
遺骸身份尚未確定,他連家屬是誰都不知道。
長子說:“現在除了縱火,還有那個人的身份。律師暫時答不了。”
“店裏為甚麼還會有人?”
“不知道。不是咱們再問幾個人,就能先有答案。”
李父端起湯,喝一口又放下。他問王建川那邊是不是還有甚麼人,長子說自己能知道的都看過了,做生意的人,沒有想像中那些關係。
“劉老師呢?”
“也沒有。”
長子停了一下,父親看他,問是不是還有話。他說查周明慧的資料時,兒子的父親那部分幾乎沒有,孩子一直跟母親姓。他只向一位相熟的人多問了兩句,對方便叫他別再往下問。
李父將碗放回桌上。那位熟人前幾天肯接電話,現在連個名字也不肯說。長子說電話已經掛了,再打也不接。
“她跟你說過甚麼?”父親問。
“沒有。她那邊一直只交材料,其他由律師談。”
李父看著文件,半晌才說不查了。長子把涼掉的飯往旁邊挪,空出一塊地方,讓他把計算器放下。他握了一會兒,才鬆手,說先看眼前的賬。
長子點頭,把一份公司現金流表推過去。若要同時準備律師費、可能的賠償、店鋪損失和新項目資金,部分投資需要暫停。李父拿起計算器,輸入幾個數,又刪除重算。
“能賠的先賠。”
“治療的部分在處理,別的還不收。”
“讓律師把意願正式寫進去。王建川的醫療,周家孩子的治療,還有那個人的家屬——等找到身份以後。”
“金額要有上限。”長子說。
李父看著表格,忽然說:“真能保住你弟弟,半副身家我都可以給。”
長子沒有被這句話打動,只問:“你先算算能動多少。”
父親抬頭,臉色難看。
“公司股權不能全動,工廠還有幾百人。房產可以賣,理財可以清,外地那個項目停掉。”
“所以還是在算。”
“不算怎麼辦?”李父聲音一下高起來,“把所有東西扔出去,昊浩就能回來?公司倒了,員工誰管?”
長子說自己不是這個意思。父親仍拿著計算器,手指按在清零鍵上。所謂半副身家已經是他能說出口的最大代價,另一半卻立即被他分成公司、員工、養老和幾十年心血。計算器上清了零,他又把房產那一欄輸入一次。
母親在門外聽見爭聲,推門問兄弟倆是不是為財產吵架。長子解釋在準備資金,她便說自己的首飾都可以賣,城南房子也賣。
“那些不值多少。”李父脫口而出。
妻子頓時生氣:“你有錢,你的才值錢。那你拿出來!”
“正在拿。”
“拿了多少?”
李父不答。長子起身把母親扶出去,告訴她律師費和生活費都已經安排。她仍問弟弟在裏面能不能收到新洗的衣服,得知已送達才稍微安靜。
回到書房,長子把門關好:“你從前管我不是這樣。”
“怎麼?”
“晚回家十分鐘要解釋,成績掉了要停零用錢,跟同學打架先問我動手沒有。”
“你還記仇?”
“不是。昊浩小時候惹事,你先問對方要多少。”
李父靠回椅背,沒有立即發火。小兒子出生時家裏已經富裕,他和妻子年紀也大了,捨不得再像教長子那樣嚴。學校不想去就請假,撞壞車便換一輛,生意談砸了由父親出面。後來出了事,兒子常先打給母親,說別告訴父親,最後卻還是要父親去處理。
“我以為你已經被我管出來了,家裏不需要兩個都吃苦。”李父說。
“所以讓他一個人舒服。”
“你是當哥的,怎麼不管?”
長子笑了一下:“我管過。你說我嫉妒他。”
這句話讓父親沉默。窗外園丁在修枯枝,電鋸剛響兩聲,管家便來敲門,說鄰居投訴媒體車輛擋了路。李父讓他聯繫物業,不要與記者爭執,也不要給錢請人走。
午飯徹底涼了。長子把父親那碗湯端到小桌,叫保姆再熱一次。父親嫌來回加熱不好喝,讓換成白開水。保姆端水進來時,兩人已經開始看資產清單,剛才那些舊賬暫時放下。
下午,律師團隊開視頻會。李父要求建立三類資金:王建川醫療與生活支持、周子衡治療與隱私侵害賠償、身份確認後對死者家屬的賠償準備。律師再三說明,付款不能附帶撤案、改口或沉默條件,是否接受由對方決定。
“我知道。”李父說。
長子在旁補充:“寫進所有文件裏。”
父親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
會議後,兩人去公司處理一筆到期貸款。銀行沒有拒絕續貸,只要求增加擔保。李父拿出一處物業,評估值比他預期低,他與客戶經理爭了二十分鐘,連每平方米的折價都要問清。
走出銀行,長子問:“不是半副身家都能給?”
“能給不等於讓人亂算。”
長子沒忍住笑了一聲。父親瞪他,自己也覺得這句話可笑,嘴角動了動,很快又沉下來。
車上,李父接到律師消息,李昊浩的會見申請仍在按程序,遺骸身份沒有進展。他問能否給兒子帶話,律師說只能依規定處理。
“你告訴他,別再撒謊。”
“我會依法轉達適合的內容。”
“還有他媽給他洗了衣服。”
律師答應記錄。
晚上長子留在父母家吃飯。李母做主加了兩道兒子愛吃的菜,擺上桌後才想起小兒子不在。她讓保姆把其中一盤收進冰箱,說等他回來再吃。沒人提醒她隔很久會壞。
飯後,父子繼續清點資產。母親不願進書房,坐在客廳,電視沒開,手裏拿著弟弟小時候的照片。長子出來倒水,看見她盯著那張照片,問要不要吃點東西。她搖頭,過一會兒才說中午那盤魚是他愛吃的,忘了讓保姆留一塊。
他說晚上也吃過了。母親又問他住幾天,他說要看公司的事,還沒定。她點頭,讓他把樓上的被子拿去曬,他說現在是晚上,明天再說。母親愣了一下,把照片放下。
長子坐在旁邊陪了一會兒。她開始講弟弟最近幾年送過甚麼,說那塊表老李一直沒戴,明明兒子挑了很久。長子沒接話,她也說不下去,忽然問自己是不是太慣著小的。他不知道怎麼答,只說現在先讓律師去談。
父親從書房叫人,長子站起來。母親拉住他袖子,說不是要怪他不幫弟弟,他說知道。她又說他小時候自己管得太嚴,長子看了她一眼,說早過去了。這話沒有叫她鬆一口氣,她還坐在原處。他回書房前,替她把水杯拿近些,叫她別再吃冷的湯。李父捨不得賣早年第一間廠房,長子說那處收益最低;父親不同意,改賣兩套市中心公寓。兩個人爭到十點,最後只確定先停外地項目,不急著賤賣。
周明慧的律師當晚收到正式函件,只回復已知悉,現階段不接受私下接觸。劉毅和萱萱也作出相同答覆。至於未知死者,仍沒有家屬可聯繫。
李父把三份回覆放在桌上,最上面一份沒有簽收人的名字。他沒有再打電話找關係,叫祕書第二天把未退回的禮品也停止派送。
“已經送出去的怎麼辦?”祕書問。
“能退就退,不能退按公司制度登記。”
“茶葉有兩箱拆了。”
“發員工。”
安排完,他揉了揉胃,回臥室找藥。李母已經睡下,床頭給他留了一杯溫水。水涼了一點,他沒有叫人換,吃完藥把明天八點的鬧鐘設好。半副身家還只是紙上的數字,第二天公司照樣要開門。
第二天的第一件事不是賣資產,而是處理員工工資。財務把表送來,問火災案相關法律費用能否先從一筆項目保證金裏週轉。李父當場否決,說保證金用途不能動,讓長子從股東借款裏先撥。
“賬要分清。”他說,“昊浩個人的事,別全讓公司扛。”
財務出去後,長子看著他:“你以前可不是這麼分的。”
“以前錯了,現在還繼續錯?”
話說得硬,簽借款協議時他仍把自己的名字寫在出借人一欄,沒有讓小兒子的個人賬戶承擔。長子看見,也沒再說。
上午,律師終於獲准按程序會見李昊浩。回來後只轉達能說的部分:他睡得不好,仍堅持沒有要求傷人,對遺骸消息表現震驚;他問母親,還問公司的職位是不是保留。
李母聽到前半段哭,聽到最後一句又罵:“都什麼時候還管職位。”罵完卻馬上問丈夫能不能暫時留著辦公室。
“辦公室已經清了。”李父說。
“你怎麼這麼快?”
“董事會決定。”
“那是你兒子!”
“所以私人物品全送回來了。”
李母去儲物間翻紙箱,把遊戲手柄和鞋拿出來擦。她找到那張海邊照片,發現相框沒有一起帶回,便問丟在哪裏。長子說照片是父親拿的。她走到書房,看見照片壓在一摞資產表下面,氣得拿起來:“你就這麼放?”
她找了箇舊相框裝好,擺在客廳櫃上。照片裏的小兒子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長子站在畫面外,原來那次因為補習沒去。母親看一會兒,又覺得對長子不公平,翻出另一張全家照放在旁邊。
午飯時,李父問律師兒子有沒有缺藥。律師說身體方面暫未報告異常,日用品按規定保障。李父不放心,讓家庭醫生把既往病歷整理一份。醫生問具體有哪些病,他想了半天,只想起兒子花粉過敏、胃偶爾不舒服。
“還有什麼?”他問妻子。
“小時候肺炎住過院。”
“那是二十年前。”
“病歷也要放。”
兩個人為有沒有必要複印童年病歷爭了半天,最後全交給律師篩選。長子坐在一邊吃飯,提醒他們未知死者的身份仍無結果。母親聽見“死者”便放下筷子,問如果那個人有父母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她過一會兒又說:“該賠的我們賠。房子賣我的。”
李父說:“先確認是誰。”
“確認了你別又講價。”
“賠償也有法律標準。”
“你看,你又算。”
李父被妻子說得臉紅,端起碗不再開口。長子替他添了點湯,父親嫌多,讓倒回去一點。保姆站在旁邊,忍著沒笑。
下午他們去看第一間老廠房。廠區早已出租,門口的牌子掉漆,守門人還是十多年前的老員工。聽說老闆來,他拎著鑰匙跑出來,先問小李總的新聞是不是真的。李父只說在調查,不影響這裏工作。
廠房收益確實不高,屋頂還漏雨。長子建議出售,父親沿著車間走一圈,摸了摸當年自己刷過的牆,說再等等。走到倉庫門口,他又改口:“讓評估機構來,不準低價。”
“捨得了?”
“一棟破房子有什麼捨不得。”
回程時他一直看窗外,沒有接電話。快到家才讓長子把資產方案分三檔:不影響公司經營的一檔,需要董事會批准的一檔,出售核心資產的一檔。長子記下來,說回公司再把數字核齊。
當晚,律師把核過的醫療明細分別送到兩家,必要的治療支出照實使用,餘款另作處理。周家只接收書面致歉,不談撤回材料。身份不明的遺骸沒有新進展,預留資金仍停在賬戶裏。
李父看完日報,把“核心資產出售”那頁折了一個角。他沒有簽,卻也沒有拿掉。妻子在客廳叫他吃水果,他出去拿了一塊蘋果,問是不是昨天剩的。李母說今天新切,他才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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