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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一趟20米的深湖,治好了我的“确定性焦虑”

yom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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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冲浪被巨浪吞噬的经历,让我走进了自由潜的水世界。原本以为最大的挑战是克服窒息感,却在一片能见度极低、浑浊如“绿豆汤”的20米深湖里,迎来了心理的彻底崩溃。这不仅是一篇关于潜水技术的故事,更是一场关于“恐惧”的内视。在看不见底的未知深水里,我发现真正困住自己的从来不是现实中的危险,而是大脑因缺乏确定性而疯狂滋生的想象。这是一次20米的深潜,也是一场治愈我“确定性焦虑”的人生自救。

我去学自由潜,是因为一次冲浪被大浪卷进去的经历。

那天浪很大,我被连续几个浪拍进水里,刚冒出头吸一口气,下一个浪又砸下来。我拼命往岸边游,却感觉怎么都游不出去。我害怕的不是体力消耗,而是一种逐渐失控的感觉。我记得自己当时特别慌,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如果出不去怎么办?如果后面还有浪怎么办?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乱挣扎了。我停下来,强迫自己慢慢呼吸,告诉自己先冷静,先浮起来,先不要和浪对抗。最后我游出来了,但坐在沙滩上的时候,还是后怕了很久。

回去之后查资料,我发现很多冲浪的人都会去学自由潜。因为自由潜训练的不只是闭气能力,更重要的是人在水下如何面对缺氧、压力和恐慌。于是我报了课。

报名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闭气。

因为每次自己尝试闭气的时候,我都会有一种很强烈的窒息感。我害怕横膈膜抽动,害怕肺部像着火一样,害怕身体发出“快呼吸”的警报。甚至在上课之前,我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些痛苦预演了很多遍。结果真正开始学以后,我发现这些东西都没有我想象得可怕。闭气其实没那么难,耳压也比想象中简单,横膈膜抽动更不是我想象中那种撕心裂肺的挣扎,它是缓慢的、柔和的,像有人轻轻敲你的肚子。你能感觉到它,但不会立刻把你逼到极限。

我意识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那些我最害怕的东西,其实都有答案。横膈膜抽动有答案,耳压有答案,闭气有答案。我知道它们会发生,知道它们是什么,也知道自己不会因此死掉。所以它们反而没那么可怕。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考试那天的湖。

那是一片绿色平静的湖,是那种周末郊游会给它按下很多次快门的美丽的湖。

不是海,也不是泳池,而是一种浑浊的、浓绿色的水,我的教练戏称它为“绿豆汤”。刚刚下水的时候,我甚至愣了一下,因为它和我想象中的自由潜完全不一样,低头看不见底,伸出手也看不清自己的手掌。前两天在泳池里学会的所有技术,好像突然全部失灵了。

我趴在水面上,尝试了两次下潜,但是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只想立刻上岸。

后来我一直在想,当时到底在害怕什么。

因为理性上来说,那里其实很安全。没有鲨鱼,没有水怪,教练就在旁边,引导绳就在眼前,还有另外一位一起考试的学员。我知道不会发生什么意外。但我的身体完全不听这些道理。

现在我明白了,我害怕的根本不是危险,而是看不见。

我看不见底,看不见周围,看不见前方,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这种感觉其实特别熟悉,因为我人生里很多时候害怕的也不是困难本身,而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考试的时候我喜欢提前预演,旅行的时候喜欢提前做攻略,装修的时候恨不得把所有风险列出来。我一直习惯先看见答案,再开始行动。

但自由潜偏偏不给你答案。

它甚至不让你看见答案。

考试要求下到12米。我第一次脚朝下,下去的时候,其实摸到了引导绳的底端。身体没有问题,技术没有问题,耳压没有问题。但当我头朝下,看见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时,恐惧突然涌上来了。我说不上来为什么,那种绿色和我脑子里的各种想象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巨大的压迫感。我立刻转身回到水面。第二次也是一样。第三次还是一样。

后来我决定闭着眼睛下。

我想,既然看见会害怕,那我不看了。

结果一开始真的有效。我沿着绳子慢慢往下,身体放松,耳压顺利,一切都很好。直到我察觉到光线开始变暗。

很奇怪,即使闭着眼睛,人还是能感觉到光线变化。

当我发现周围越来越暗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恐惧又来了。它像从水里伸出的一只手,轻轻抓住我的胸口。那一瞬间,我想到了死亡,想到了深渊,也想到了各种根本不存在的危险。我身体里的逃跑机制被彻底激活,胸口发紧,明明闭着气,却感觉自己呼吸不过来,肺部像压着什么东西。大脑开始疯狂发出指令:回去,快回去,现在就回去。

后来我回忆那一刻,发现特别有意思。

因为真正让我害怕的,从来不是现实。

而是想象。

现实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危险,没有意外,没有怪物。但我的大脑在拼命创造危险,然后自己被自己创造出来的危险吓到。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如果继续和这些念头纠缠下去,我永远下不去。

于是我把注意力放到两个眼睛之间,开始做身体扫描。观察自己哪里紧张,肩膀紧,放松;脖子紧,放松;胸口紧,放松。我不再去想12米,不再去想考试,不再去想下面有什么,也不再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害怕。因为我发现根本没用。恐惧就在那儿,我说服不了它。

于是我干脆不理它。

我只做下一件事。

耳压。

拉绳。

蹬腿。

耳压。

拉绳。

蹬腿。

重复。

继续。

一步一步往下。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其实记得不太清楚。因为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念头上了。我只是在做动作。直到某个瞬间,我摸到了绳底。

20米。

考试通过。

20m的湖底

浮回水面的时候,我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反而特别平静。后来有朋友问我,克服恐惧的感觉怎么样。但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克服恐惧。恐惧一直都在,湖水也没有变清澈,我依然看不见底,依然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我终于停止和自己的想象打架。

我一直以为自己需要的是答案,需要提前知道结果,需要确认自己不会失败。但自由潜教我的恰恰相反。有些事情,你就是看不见。有些答案,必须走到那里才知道。有些恐惧,不会因为你想明白而消失。

你只能带着它继续往前。

现在看来,那片湖装着的,好像不只是下潜的20米,还装着我的人生。我一直以为自己最需要的是确定性,后来才发现,我真正需要的是相信自己。相信即使看不见底,即使不知道结果,即使恐惧还在,我也能完成下一次耳压、下一次蹬腿、下一次拉绳。

最后一次下潜,依然是浑浊的湖水,我依然看不见底。但它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可怕。因为我知道,真正困住我的从来不是湖水,而是我总想在出发之前,就提前看见终点。可人生很多时候并没有这样的特权。你只能在一片绿色的、浑浊的未知里,一边害怕,一边前进。然后某一天回头才发现,支撑你抵达终点的,从来不是确定性,而是你愿意完成眼前的下一个动作。

回忆这次自由潜的经历,我最喜欢的画面其实不是20米摸到底的瞬间,也不是教练告诉我通过考试的时候。当然,下到20米很开心,那是一种“原来我真的可以”的感觉。毕竟在下水之前,我是真的害怕过,也是真的想过放弃。但后来留在记忆里的,却是另外两个画面。

一个是在升水的时候。自由潜有一个很奇妙的过程,下潜的时候,你会感觉世界越来越安静,光线越来越暗,水温越来越低,周围的一切都在慢慢消失。你看不见前方,也看不见终点,只能沿着引导绳一点一点往下。但回来的时候刚好相反。你能感觉到光重新出现。一开始只是很细微的变化,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水温也慢慢升高。身体会知道自己快要出来了。明明还没到水面,但你已经能感觉到空气就在上面。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有点像小时候发高烧好多天,终于退烧的那个早晨;有点像坐了很久的夜车,窗外开始出现天光;有点像走过一段很黑很长的隧道,突然看见出口。那一刻我没有觉得自己征服了什么,反而有一种很单纯的庆幸。啊,原来我回来了。

另一个画面,是在另一个学员下潜,我在旁边等待的时候。我就一个人漂在湖面上调整呼吸。耳朵泡在水里,周围安安静静的。湖还是那片湖,绿色、浑浊、看不见底。我漂着,慢慢吸气,慢慢吐气。什么都不用想,我只是漂在那里,让湖水托着我。那片让我害怕的湖,那一刻只是安静地托着我,像托着一片叶子一样。

也许整件事情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我以为自己来学自由潜,是为了学会如何面对危险。后来发现,我面对的危险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大。真正让我筋疲力尽的,其实一直都是脑子里的那些声音。那些关于失败的想象,关于未知的想象,关于失控的想象。它们藏在比20米更深更黑的地方。

而考试通过的那一天,我并没有战胜恐惧。恐惧一直都在,我也没有突然变成一个勇敢的人。那片湖依然看不见底,我依然不知道下面有什么。但我好像终于不再急着和这些东西对抗了。我不需要先把湖水变清澈,也不需要先看见终点。我只需要做好下一次耳压、下一次蹬腿、下一次拉绳。剩下的事情,要走到那里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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