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從借來的光,到自己算出的答案——我和克里希那穆提的交會
三十年前的一個午後,我和朋友 F 走進一家書局。一進門就是暢銷書區,各種封面攤在眼前。我匆匆掃過,連一本都不想停留,便往店裡深處走去。那時作家 L 的靈性書在兩岸三地賣翻,可我在書架前完全無視它的存在。
F 問我:「你為什麼不看?」
我說:「以前有讀過。文筆很好,但他前半本講的道理,後半本卻顯露出自己做不到。如果只是會講大道理、卻無法活出來,那這些話又有什麼價值?看再多,也只是空口說白話。」
這不是只有 L 的問題。那時我有另一種更深的困惑:當我閱讀某些靈性書籍,內心會像被洗乾淨一樣,被語句照亮、被故事撫慰。可一旦闔上書,那些光亮瞬間消失,我立刻跌回原來的庸俗與混亂。那感覺像是吞下了廉價的安慰劑——當下有效,走出書局就失效。
多年後我才明白:那些文字裡的光不是我的,是作者的。我只是短暫借到了一點亮度。而借光不等於理解。
理解有時是一道亮光,但那盞燈不是自己的——我們靠的是作者的語言、作者整理過的路、作者已經穿越的迷霧。等到輪到自己上場,燈反而滅了。那時我才真正懂得:
如果一個理解沒辦法在生活裡站得住,那個懂只是暫時的溫度,不是自己的火。
在我正式走上「認識自己」這條路之前,我其實並不理解這些細微差別,只覺得書裡說得很美,卻沒有任何地方告訴讀者「要怎麼做」。直到我開始真正練習覺察,才知道那些語句之所以不落地,是因為它們缺少方法、缺少可以操作的步驟。那使得我往後只要閱讀靈性書,都會習慣性地檢查:作者有沒有提供實際練習?能不能用?值不值得做?這個習慣後來幫了我大忙。
後來回頭再看這段經驗,其實就像數學課上以為聽懂的定理。上課點頭如搗蒜,覺得「懂了」。可一回家開始算參考書上的習題,才知道:沒有自己動手算,就不算懂。頭腦的懂是假象,只有被自己演算過的答案才是真的。
在靈性書海中,克里希那穆提像是一個謎。他的話高冷、簡潔、刀鋒般乾淨,像海飛茲拉出的琴音——毫無多餘。朋友在我人生最低潮時把他的書介紹給我,我努力讀完兩三本,卻一句話也看不懂。那是一種深刻的挫敗感。
當時我正在崩落的人生裡掙扎,身心俱創。為了搞清楚自己到底怎麼了,我辭了工作,全心投入認識自己。那段時間,生活像一團難以拆解的亂線,很多困擾壓得我喘不過氣。每天我都到家附近的公園坐下沉思,一坐就是兩、三個小時。沒有人教我怎麼覺察、怎麼思考,我只能土法煉鋼地摸索。常常坐了兩個小時什麼也沒看到,進展慢得令人灰心。為了檢視一個小問題,有時要花上好幾個月。好在當時我有的是時間。
但後來回頭看,那段最痛苦、最混亂的日子,反而成了我最重要的老師。因為那不是什麼高深的修行,那更像是一種被逼到牆角、無處可逃的誠實。我開始不得不面對自己的恐懼、不安與對承認脆弱的抗拒。不是因為我變勇敢,而是因為痛讓我沒有地方躲。
很多真正的覺察,都不是因為「該覺察」而開始,而是在避無可避時才被迫發生。
有一天,我又像往常一樣到公園,繼續面對那個已被我檢視過好幾次的舊問題。那天,我忽然把問題看穿了。奇怪的是,在看穿的那一瞬間,問題竟然就這麼「消失」了。壓在胸口多年的那塊石頭,也同時消失。沒有遲疑、沒有對抗,就像濃霧被陽光照到,瞬間散去。
那一刻其實很安靜。那不是神秘經驗,而是最務實的「看清」——看清問題如何被「我」創造出多層次來,並牢牢握在手裏。看清之後,問題不再需要被握在手裏,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幾天後我逛書店,隨手拿起克里希那穆提的《論真理》。我只讀了幾頁,眼淚就開始一顆一顆地落下——我完全懂他在說什麼。
「毫無揀擇的覺知。」
就是那個,完全就是那個。
我把書放回架上,匆匆跑出書店,在人行道上哭了好久。平復之後再回去書局,把書買回家。即使多年過去,我只要看到書架上的那本書,那天的畫面就會重新浮現。
為什麼以前看不懂?因為那不是我的親身經驗。沒有實作、沒有覺察、沒有把問題看穿到底。所以那些話語像是寫給另一個人讀的。但只要你真的做一次,做到底,再回去看那些話語——你會發現它們忽然變得簡單得不可思議。
後來我才理解,克氏雖然沒有提供明確的覺察方法,但他給了我心法:毫無揀擇的覺知。這個心法在我後來的路上一次又一次證實其重要。
當我第二次、第三次經驗到「問題在被看穿後就自動消失」,我不再驚訝,也不再追問成因。這不是理性可以產生的理解,而是一種被實踐出來的真實。
數年後,我和朋友 H 談到這個現象。他搖頭,不相信「問題在被看穿後就自動消失」。我理解他的不相信——這種事不是靠著推論就能理解的,而是靠著親眼看著自己的迷霧散去。
你看過一次,就知道那是真的。
我不想在這裡一下子推得太遠,但還是可以輕輕帶過:
當把「自我」看穿到最深的地方,自我也會像那些問題一樣,自動消散。那就是所謂的「無我」,也是傑德.麥肯納所說的開悟。
原來問題從來不存在,是我們賦予它存在。
自我也從來只是幻相,是我們把它當真。
談論克氏的文章很多,但我最喜歡傑德的一句話:「我很喜歡克里希那穆提的很多東西,但有時候,我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傑德開悟了,所以他不需要假裝懂。他這句話完全說中我的心聲。即使視克氏為啟蒙老師,我也有大量看不懂的地方。開悟後再讀《克里希那穆提傳》,仍有許多段落難以理解。但我已經不會因為看不懂而焦急——因為我知道,懂與不懂,從來不在語句裡,而在身體的實踐裡。
傑德在書中寫道:「從他處得到答案並不足夠,你必須自己去演算出來。」我的經驗也一再證明:唯有自己演算出來的答案,才會在生活裡站得住。
被克氏啟蒙後,在認識自己的路上,我不再輕易說「我懂了」。那是一種關於行動、實踐與「我有沒有活出來」的謹慎。如果懂了之後,一切毫無改變,那通常表示——我還沒懂。實踐的過程像一面鏡子,把那個尚未理解的部分照得清清楚楚。而我唯一能肯定的是:只要親自走過一次,就再也無法回到依賴別人答案的生活。我知道——別人的理解再亮,也不可能照亮我生命裡最黑的地方。那些恐懼、困惑、悲傷、盲點,最後都得靠自己跨越。
那一步會痛、會怕、會猶豫,但只要你跨越過一次,你會認得那種味道:原來答案真的能被自己算出來。那種確定,比任何書裡的語言都踏實。
所以,我總是希望那些曾被克氏照亮過的人,哪怕只有一次短暫的觸動,也能願意再往裡走一步。不只被「懂了」的光照亮,也開始踏上「懂了」之後的真正的路。
或許真相不在任何一本書裡,而是在我們下一次願意練習的瞬間。也許哪天,你也會在自己的生命裡算出一個只屬於你的答案。而如果有一天,你走到了與我相似的地方,也許……我們會在某個轉角悄悄碰見彼此。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留給自己一點時間,輕輕問問:
我曾從哪一本書籍或哪一位老師、朋友那裡得到什麼樣的光?
● 我最近一次把書裡或他人教的道理運用到生活中是什麼時候?結果如何?
● 哪些小練習幫助我將啟發變成真正的經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