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界:假面系統殺人事件》第十五章〈1024年11月〉
消息不是一個人說的。
是很多個人同時沉默。
早上回到公司,林昭明走過走廊。平時那種——有人倒水、有人講電話、有人在笑——沒有了。不是靜。是一種很熟悉的不對。
他坐下,開電腦。隔壁那個位置,有人在低聲跟另一個人說話。低到聽不清楚。但他聽到一個字。
電。
然後那個人停了。看了他一眼。聲音壓得更低。
林昭明沒有追問。他學會了不追問。
十一點左右,老王走過他的位置。放慢了兩步。沒有看他。低聲說了一句:「電相關那邊。不要問。」
林昭明看著他的背影走遠。
他開回email。照常工作。但腦子已經不在這裡。
電相關。三條Team。同一個老闆。
他知道那三條Team。他見過裡面的人。他知道他們做什麼、走哪套流程、交哪種報告。跟他自己的東西,很多重疊。
中午之前,消息在辦公室裡走了一圈。沒有人大聲說。沒有email。沒有公告。
有人死了。
林昭明坐在位置上。他沒有問任何人。因為每個人的表情都在說同一件事——「你知道就好,不要開口。」
下午兩點,老闆召集開會。不是關於那件事。但又是。
老闆站在白板前面。表情很正常。沒有沉重。沒有迴避。好像在說一件跟所有人有關但又跟所有人無關的事。
「工作歸工作。」
他頓了一頓。
「不應該給自己太多壓力。抗壓是你個人的問題。沒有人幫得了你。」
房間裡沒有人出聲。
林昭明看著老闆的臉。他在找一樣東西——任何一絲不自然。任何一刻的遲疑。
沒有。
他說話時很平穩。很真誠。好像他真心相信這句話。
一個人死了。他的回應是:你自己撐不住,是你的問題。
會議繼續。其他議程。林昭明坐在那裡,手放在桌面,沒有動。
下午三點。Team building。
沒有取消。
林昭明跟著去。因為不去更不對。
大家圍在一起。有人買了零食。有人搬了幾張椅子。氣氛是那種——刻意的正常。每個人都很努力「沒有發生過什麼」。
有人說起一部劇。《不夠善良的我們》。
「那部很好看。」
「人就是這樣嘛。」
「不夠善良所以才會這樣。」
有人接:「其實都是你吸引什麼就得到什麼。」
「對啊。你的能量不對,你過得不好,是你自己的問題。」
點頭。
林昭明坐在邊上。他沒有出聲。
話題轉了。有人說起帶孩子。
「我兒子鬧脾氣,我就不理他。」
「對,不要理他。等他自己冷靜。」
「冷處理。小孩要學東西嘛。你理他他就學不到。」
語氣是分享心得的語氣。很自然。很日常。好像在講食譜。
有人笑。有人點頭。輪流分享。
林昭明站起身。去廁所。
他在廁所站了一陣。看著鏡子。沒有想東西。或者想了很多但沒有一樣成形。
他回去。
他們還在說。
「有時候你要狠心一點。為他好。」
「我兒子試過哭了一個多小時,我都沒有理。最後他自己停了。」
「你看,有效吧。」
沒有人注意他走了。沒有人注意他回來。
他的存在和缺席,對這個對話的影響是零。
早上有人死了。
下午他們笑著說怎麼對自己的孩子用冷處理。
林昭明坐回去。他沒有話說。他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他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這兩件事有關係。理性上沒有關係。早上那件事是早上的事。下午的對話是另一件事。兩件事沒有連結。
但他坐在那裡,聽著他們說「不理他,他自己會學」,然後想起兩個小時前老闆說的那句話——
「抗壓是你個人的問題。沒有人幫得了你。」
同一個邏輯。
他不知道怎麼命名這樣東西。他只知道他坐在一群人中間,而他們的世界跟他的世界是不同的。不是他們壞。不是他們蠢。他們很真心。他們真的相信這些東西。
這個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那晚他回到家。
太太在廚房。他換了鞋,坐在沙發上。沒有開電視。
太太走出來:「吃飯了嗎?」
「吃了。」
他沒有吃。
太太坐在他旁邊。他們沒有說話。過了一陣。
「你怎麼了?」
林昭明看著前面。
「聽到一個消息。」
「什麼消息?」
「很嚴重。」
太太看著他。等。
他沒有再說。
他不知道怎麼說。說「有人死了」?他不知道死者的名字。說「跟我做的東西有關」?他也不確定。說「我覺得這件事跟我的經歷有關」?他自己都還沒拼出來。
太太沒有再問。
他坐到很晚。太太進房睡了。他一個人在客廳。
然後他開了電腦。
PTT。
他搜尋。出來了。
有貼文直接點名。公司名。地點。部門。白紙黑字寫在那裡。
他一看就知道——因為那些名字他認得。那間公司。那個部門。那種壓力。
點名的貼文不多。但有。有人寫了幾段。寫得很直接。沒有閃爍。公司名全寫出來。哪條Team。什麼狀況。
林昭明看完,整個人定住了。
因為他認得那些字。不是認得那個字。是認得那個形狀。測試。壓力。二十四小時。沒有人理。
每一樣,他自己的身體記得。
他開始截圖。
他知道這些貼文的壽命。點名的——幾個小時。夠了。幾個小時已經夠。
有人問:「新聞呢?」
沒有人回答。
他截了幾張。存檔。繼續看。
他腦子裡閃過一樣東西。
不是1024年的事。是很久以前。
鵬廣。
★ 閃回B〈齋叔的桌子〉
鵬廣實業。林昭明入行第二年。
齋叔不是他取的綽號。整間公司都這樣叫他。因為他這個人很「齋」——不喝酒、不抽菸、不應酬。每天回來就工作。做完就走。幾十年。
齋叔是老闆。
不是打工的那種老闆。是白手起家的那種。鵬廣的電池設計,最早幾代,很多都是他的手筆。他在這裡做了幾十年。從一張桌子一個人開始。工廠從小到大,他全部見過。
林昭明那時還很年輕。他跟齋叔沒有深交。齋叔的位置在另一層。他們偶爾在pantry碰到。齋叔會說幾句——很老派的說法,說那些電池設計的事,說以前怎麼從頭做起,說材料怎麼挑。林昭明聽著。那種幾十年才有的穩,他聽得出來。
後來顧問來了。
林昭明那個level不知道詳情。他只知道:公司請了一批人進來。西裝。很多會議。有些會議他的老闆都進不去。
然後事情開始變。
第一樣他注意到的:維修。
維修本來就外包了。包工不包料。這個一直都是。但以前零件壞了,批個換件,正常流程。
現在不同。
有台機器壞了。零件要換。他去問。上面說:「不用換。你想辦法修回去。」
他看著那個零件。裂開的。物理性的裂開。不是調整一下就能解決的問題。
「這個不是調整的問題。要換。」
「你自己想辦法。」
想辦法。也就是——不承認要換,但機器還要能運作。你用膠帶也好,用鐵絲也好,你自己搞定。理論上所有東西還要正常運作。不是cut掉就算。是cut了資源但沒有cut標準。
同一個禮拜,隔壁那層樓有人在鋪新地板。
他看著工人搬磁磚進去。然後看回自己這邊。那台機器用膠帶貼著殼繼續用。零件不換。但地板要新。
然後設計部那邊出了問題。
林昭明不在設計部,但他聽到了。走廊的對話。Pantry的碎片。有人提過:某個設計有問題。不是小問題。但開完會之後,沒有人再提。
他不知道會議裡發生了什麼。他那個level沒辦法知道。
他只知道的是:齋叔變了。
以前齋叔開會,他說話很俐落。兩句講完重點,不用第三句。那種做了幾十年的人才有的力道。
現在齋叔開會少說話了。有時說到一半停了。看著桌面。然後說「沒事」。
有一次林昭明走過走廊,看到齋叔站在窗邊望著廠房。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昭明走過去。沒有叫他。他覺得——這些是老闆之間的事。他太年輕。不關他的事。
認真做事的錢,全去做門面了。零件不換但機器要能運作。地板要新但設計有問題沒有人理。帳面要好看。
林昭明後來才知道:顧問進來的目的從來不是「改善」。是「把帳面做漂亮」。準備賣。
齋叔的心血——那些電池設計、那些從零開始的研發——在帳面上,只是一行折舊。
他信錯了人。不是因為蠢。是因為他以為大家都是來做事的。他一輩子做事,他以為其他人也是。
然後有一天早上。
林昭明回到公司。走廊的氣氛不對。有人在conference room裡,門關著。有人眼眶紅了。
他問隔壁同事。同事看著他。輕聲說:
「齋叔。今早。」
沒有人說「為什麼」。
沒有人需要說。
林昭明記得那天走過齋叔的位置。
桌面很整齊。太整齊。
一個杯子。一疊文件。一支筆。擺得很正。好像他整理過。好像他知道。
幾十年的東西,放在一張桌子上面。就這麼多。
三天後,公司請人來收拾。一個小時。文件入箱。桌面清空。
再過沒多久。整層樓圍了板子。裝修。
裝修完,他走過去看。齋叔那個位置沒有了。不是空了。是沒有了。整個layout改了。桌子多了。人多了。坐得密了。
齋叔做了幾十年的那層樓,現在坐著一批他不認識的人。沒有人知道這裡以前是什麼樣子。沒有人知道有張桌子放過幾十年的東西。
連個位置都沒有留。
林昭明那時可以走開。
他的確走開了。
他不是齋叔的人。他不知道具體的會議。他不知道顧問跟齋叔之間說過什麼。他只知道一個一直站得很穩的人,慢慢沉下去,然後有一天早上沒有了。
他去買了杯咖啡。喝完。回去工作。
一個禮拜之後,沒有人再提。
公司繼續運作。顧問繼續開會。地板繼續鋪。零件繼續不換。
林昭明沒有想太多。他那時覺得——這是齋叔的處境。不是我的。他是老闆。老闆的事,我搞不定。
他就這樣跟自己說。
他相信了很多年。
閃回結束。
1024年11月。林昭明看著電腦螢幕。
PTT上面的字。同樣那些字。
「壓力」。「沒有人理」。「測試」。「二十四小時」。
他認得。不是因為他見過這些字。是因為他走過那條路。
齋叔的桌子。三天清空。整層樓裝修。連位置都沒有留。沒有人再提。
這次也是。
但這次不同。
齋叔那次,他走開了。他可以走開。因為他不是裡面的人。他還年輕。他不懂。他有藉口。
這次——死的那個人在同一個老闆底下。同一套手法。同一種壓力。PTT上面描述的每一個細節,他自己的身體記得。
他走不開。
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他已經在裡面。
那個工程師死了之後,我才慢慢明白。
我一直以為 null pointer 問題只是被壓住。有人不想理。有人覺得不重要。有人想拖。我以為最差的情況是「沒人理」。
我沒想過。
死人之後,這個問題不是「被壓住」。是「必須不存在」。
如果 null pointer 問題被確認存在——那死人事件就可能有關聯。有關聯就有法律責任。有法律責任就公司上上下下都有事。
所以這個問題,必須從來沒存在過。
不是「不敢提」。是「從來沒這件事」。
我記得那幾天。有些 ticket 不見了。有些 comment 被改過。有人問「那個 null pointer issue 現在怎樣?」,對方看著他,好像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我以前以為「壓住」已經是最差。
不是。
最差是「從來不存在」。
因為壓住,還代表有一樣東西在那裡。
從來不存在,代表連那樣東西都沒了。連你記得這件事本身,都變成你一個人的問題。
那幾天,林昭明每晚回到家就開電腦。
PTT。DCard。論壇。
第一晚——點名的貼文已經沒有了。幾個小時。他那晚截到的東西,現在找回同一條link,「此文章已被刪除」。但不點名的還在。說壓力的、說測試的、說「沒有人理」的。沒有寫公司名。所以留得久一點。
第二晚,少了。有些板主出來說「這個不符合板規」。
第三晚。換了關鍵字才找到。殘留的貼文。有人引用過的截圖。但原文已經沒有了。
第四晚。找到一個。發文日期對。裡面有人問「新聞呢?」下面沒有人回答。貼文停在那裡。沒有人再說。
不到一個禮拜。全面封鎖。
點名的——幾個小時就沒有了。不點名的——幾天。但最後都沒有了。
好像那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林昭明坐在螢幕前面。他找到的不只這一件。
同一類設備。兩個月內。不只兩件。
他看到第三件的時候,他選擇了不繼續看。
不是找不到。是他選擇停下來。
每多找一個,他就多知道一件他承受不住的事。每一個貼文背後都是一個人。一個有名有姓、有同事認識、有人問「新聞呢」然後沒有人回答的人。
他坐在那裡。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家裡很靜。太太睡了。
他合上電腦。
不是不在乎。
是「我已經知道夠多了。再多,我承受不住。」
螢幕暗了。家裡很靜。窗外有車聲,很遠,然後消失了。
他坐在那裡。沒有開燈。沒有動。
最深的消失,不是被遺忘。
是被記得,但記得的方式,令他的死永遠跟系統無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