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尚杂志封面｜蒋奇明：仍在过程中
本文为《AnotherMan中文版》 Issue 12 蒋奇明封面故事，编辑：Kiyoo Deng。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LAdrUzu8ZN5aYsBkZKIm1w
蒋奇明是一位突起的异军。作为演员，他不靠颜值，不论戏份多寡，常常让一个小角色生长成全剧的情感支点。短短三年时间，他就凭借多部爆款作品留在了观众心中。
从《宇宙探索编辑部》里的那日苏，到《漫长的季节》里的傅卫军，再到《边水往事》中的南宁仔王安全，很少有演员能像他一样迅速、有效、扎实地拓展自己的表演版图。
他正在重庆拍摄剧集《重器》，直言饰演司法人员挑战很大。另一边，他首次担纲男主的爱情电影《7 天》已经在七夕档上映，片中他尝试了一个从未涉足过的纯爱型角色。他说，演员的多样性就在于「敢失败」，然后不断展开重建。
今年六月，蒋奇明拿下了白玉兰奖最佳男配角，成为史上首个获得该奖项的 90 后。这座奖杯，无疑是蒋奇明演艺生涯的阶段性标志。但当被问到怎么看待过去两年的变化时，他突然低下头并放低声音说「就不要总结了吧。总结事情可以，太大的东西就不了。」
与其说这是一种自谦，不如说是他对演员身份的底色描述 —— 不归纳所谓的方法论，不假装有终极答案。他不愿意为自己或某个阶段画上句号，因为他相信，人是活在过程里的。
01 觉得很顺就不对了
在白玉兰奖的领奖台上，蒋奇明并没有展现出一个沉稳自若的获奖者姿态，语速不快，表达有些磕绊，身体语言也略显拘谨。相反地，他在领奖台上坦言自己「不是一个很自信的人」。
在此之前，大众印象中的蒋奇明，很难和「不自信」三个字关联起来。那日苏的特立独行，傅卫军的沉默爆发，王安全的阴柔凶狠 —— 他的表演总是稳准狠，能在关键的细节里一击即中。而这样的精准会让人下意识认为，背后一定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自信和熟稔。
但事实上，蒋奇明心底认为「不自信是一件好事，太自信了之后你就很容易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两年，他一直在寻求自信与不自信的平衡。
对他来说，表演的过程必须包含不确定感，必须在挣扎中寻找突破口。「有些惯用的创作方式是好使的，但不能老用，不然你的角色方向就会越来越像。在创作的过程当中，觉得很顺就不对了，你得卡，卡的时候你才会觉得真实，但你得知道卡在哪里，理解这个卡。」
「卡住」的感觉，是让蒋奇明确认自己真正进入了角色的锚点。而这种观念，也体现在他每一次表演的选择里。他的角色，几乎都是那些需要经过反复摩擦，然后才能炸开的弹药。
在《宇宙探索编辑部》里，他饰演的那日苏是个执拗又有些偏执的边缘青年。那场火车上的对话戏，他选择真喝啤酒，把自己灌到微醺，借由酒精放松下来的身体反应，带出一种暧昧的迟缓与冲动。镜头捕捉到的，是表演之外的一种「不稳」，让人物更像一个坐在你身边、难以预料的陌生人。
到了《漫长的季节》，傅卫军的设定是长期戴着助听器的青年，与外界的联系既模糊又敏感。蒋奇明抓住了这一点，将人物与外界的迟滞和疏离感渗进了肢体 —— 低头、迟缓的反应、突然的爆发。观众看到的，是一个被困在沉默里的青年，直到极端时刻如火山一般喷发。
《边水往事》里的王安全，则是另一种挑战。他是南宁出来的小混混，狠劲与柔软并存。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野生，蒋奇明在拍摄前故意暴晒，把皮肤晒黑、晒糙。他不想依赖化妆塑造，而是用身体的质感来贴近人物的出身。这样的王安全看上去不像是角色，而更像一个真实存在的青年，有生活留下的痕迹。
而在《我的阿勒泰》拍摄期间，蒋奇明没有给自己设计太多戏中的细节，而是选择把自己留在当地，跟牧民聊天，观察牛羊的节奏。他试着让自己的身体呼吸和那片土地保持一致。慢慢地，他发现走路的姿势、眼神的停留点都跟以往不同了，生活的气息变成身体的自然反应。
这些准备与设计都贯穿着他「不破不立」的原则。蒋奇明说自己的演艺生涯不是在直线爬坡，而是在不断重建。「也不是说遇到每个角色都能重建，有时候也没有那个能力。但是不能固住，到该重建的时候就要重建。」
他对表演投注了很多的力与爱。媒体人周轶君曾在一次和蒋奇明及王一通（《宇宙探索编辑部》编剧、主演）的对谈中，谈及蒋奇明的表演野心。当时王一通评价蒋奇明很有定力，因为他的生活在走红后基本没有变化，消费也没有升级。而周轶君则点出，这是他在持续蓄力的表现。
因为他想很好地打磨自己，做一个好演员。
02 每一个新角色
每遇到一个新的角色，蒋奇明都会焦虑。
有时候是觉得时间太少，自己准备得还不够。比如拍《重器》，他努力通过各种方式补充大量年代背景和法律知识，但心底始终觉得没真正接触过七八十年代的法律人，就很难完全知道那个时代的状态是怎样的，「没看到过，心里就没谱」。
有时候，则是角色本身需要演员进入另一个大气层。比如《7 天》，他饰演一个能预见恋爱时长的牙医陈丑时 —— 与温倩（张艺凡 饰）的恋爱时长只有 7 天，却在相爱中对抗命运的设定。
片中，这个人物形象是由许多段跨越时间的重逢与离别拼凑而成的，几乎长时间处于浓烈的情绪状态中。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是个「很别扭，但想要变得直接，然后很忠诚」的人。
这与蒋奇明过去的绝大多数角色大相径庭。以往，他常常演生活在边缘的小人物，带着现实的毛边与粗粝感。而都市爱情片的男主角，则往往需要光滑、直白的表达，是完全不同的一套语法。
事实上，蒋奇明没想过要出演一部爱情电影。外界眼中的「性张力」似乎为他提供了一个切口 —— 网上流传着无数他的表演 cut：眼神闪烁、喉结滚动、呼吸急促，这些被镜头放大的细节，在关键时刻会释放出直白的热烈和侵略性，让观众感受到亲密与压迫的临界点。
但他自己却并不这么认为，「性张力跟爱情片不是一个事儿。性张力都是人物赋予我的，大家看到的人物属性要强过我个人的属性」。是制片人尹露的坚持让他接下了陈丑时这个角色，鼓励他什么都可以尝试。「尝试」二字打动了他。
第一次读到剧本，他觉得这是一个既猎奇又曲折的故事，但挺美好的。最吸引蒋奇明的，是男女主七年一见的设定，但表演的难度也在这里。软科幻的人物设定相对离地，但蒋奇明不愿意让自己一直飘在空中演。他给自己设定的要求是，要在男女主每次见面时，都得把七年间的所有变化都表现出来。「除了服装造型要有变化，表达方式也要不同，这样观众才能感受到他们状态的核心。」
蒋奇明擅长在表演中调动观察与经验，让角色更自然地从身体里流露。但这次，面对陈丑时这样「设定先行」的角色，他没法再从地域和时代里找到生活化的依托，只能依靠情绪和想象去撑起人物的重量感。
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需要填充细节的角色，如果细节太多反而气质不对了。饰演这个角色最核心的要领，就是去相信这个世界上就是存在极致简单的感情模式。
03 仍走在过程中
和很多人一样，最近一两年，蒋奇明也爱上了听播客。无论是闲聊、人文，还是罪案故事，他一概来者不拒。每天从酒店去片场的路上，他都会点开播客 app，看编辑推荐了什么节目，感兴趣就听，有的听到一半也会滑走。
「我生活里其实没有那么多展开深度对话的机会。播客给我挺多启发的，它不试图去解决问题，它就是呈现过程，让你听到每个人的认知都不一样，不同人之间的聊天，也会往不一样的方向走。」
这种对「进行中」的偏爱，成了他不喜欢「总结自己」的注脚。当谈论到怎么看待自己过去几年的变化，或者聊及生活呈现何种走向时，蒋奇明总是说「我不太处理这些」「别让我总结了」「我总结不出来我自己」。他不喜欢谈方法论，不愿意过多聊表演，他说自己可以谈论具体的事情，但难以概括更大的感受。
讲这些的时候，他的语言状态依然是不笃定的，很多时候像是在寻找词句，也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要这样表达。和他在白玉兰领奖台上言辞的反复与迟疑如出一辙。
这也是一种对自我暴露的谨慎。「面向公众的语言是不可靠的，是带有表演性的。要让人看到那么多（关于自己的信息），我也不得劲。」在当下这个普遍向公众兜售私人生活的时代，蒋奇明显得格外克制。他很少在公众平台上发动态，偶尔的帖子也只有极简几个字的配文。他几乎不上综艺，也极少在镜头外消费自己的形象。「没必要让大家看到我是什么样的，但我的一切都可以通过演戏、拍杂志、宣传作品看到。」蒋奇明不需要表达自我，而是把一切融汇在角色里。
拍摄状态下的他，可以用「全情投入」来形容。周遭的一切穿进他的身体，他像在接收来自内心和宇宙的所有信号。前段时间，蒋奇明被姜文导演的一句话击中了 ——「拍电影不一定是从电影来，是从很多地方来。」他觉得表演也是这样，「我们拍戏的时候剧组有很多人、发生很多事，或者谁跟你聊了一会儿天，它都是经历的生活的很多面。」
但他也坦言，这种状态仅限表演，在生活中他并不是所有事都能消化，比如从前他觉得变化本该是慢慢发生的，骤然的变化让他难以坦然接受。但他近来有一个改变 —— 可以接受失败了。面对众多出圈角色珠玉在前，蒋奇明直言曾经有过危机感，但如今已经可以接受自己未来可能演得没那么好。「我觉得不管是作为人本身还是演员，都是有局限性的。一个演员要打破自己的局限是需要时间的。我还是得演戏，不能不演。」
在一个不断催促人们给出答案、立刻证明自己的行业里，蒋奇明仍沉着地走在过程中。
摄影：Jumbo Tsui ；导演：Rayclay；造型：Mia Shen；采访/撰文：萧夏；编辑：Kiyoo Deng；发型：周学明 ；化妆：徐东艳 ；创意：沈旦妮、冯鸽壹 ；美术：杨闯 ；艺人统筹：Sami；摄影助理: 严俊、程勇森；造型助理：李杲钖、孙铭泽 ；发型助理：阿卜杜萨拉木·玉苏普；化妆助理：陈锌窈 ；美术助理：沈山珊；制片：詹旋 ；制片助理：钟诗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