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讲台(1981)

littleflyant
·
·
IPFS
陈晓源毕业教历史
1981年,陈晓源毕业了。

分配通知下来那天,他站在教务处门口的走廊里,手里拿着那张薄薄的通知单,看了很久。北京师范学院历史系,分配到北京第三十五中学,任历史教师。

赵教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他站着发愣,问了一句:"结果怎么样?"

陈晓源把通知单递给他。赵教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留在北京了。"

"但我没想过当中学老师。"

赵教授把通知单还给他。"你去年帮我代那两节课,不是上得挺好的吗?"

"那不一样——那是替您。"

"站在讲台上,替谁都是一样的。你面对的是学生,不是教务处。学生不管你是谁,他们只管听你讲得好不好。"

陈晓源没说话。赵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教两年。教着教着就知道自己是不是这块料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爸的那本书,出版了吗?"

"还没有。"

"快了。现在风向变了,有些事挡不住。"

陈晓源站在原地,把通知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墙上的布告吹得卷起一角,啪嗒啪嗒地响。他走过去,把布告按平了,然后走出了校门。

九月一日。陈晓源站在三十五中的讲台上。

教室比大学的小,黑板是旧的,中间有一块擦不掉的印子——大概是哪一年的老师写板书写得太用力,粉笔嵌进了黑板缝里,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窗户玻璃上糊着一层旧报纸,被太阳晒得发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他翻开教案,看了一眼下面坐着的学生。四十五个人,十四岁,刚上初二。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歪着头看他,有的在底下偷偷传纸条。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男生把课本立起来挡着脸,在课本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把课本放下。"陈晓源说。

最后一排的男生没动。

"我说,把课本放下。"

男生慢吞吞地把课本放平了,露出一张不情愿的脸。他面前的课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连环画——《岳飞传》。

陈晓源走过去,看了一眼,说:"看到哪儿了?"

男生愣了一下:"什么?"

"岳飞,看到哪儿了?"

"……风波亭。"

"好看吗?"

男生想了想,点了点头:"好看。"

陈晓源没有没收那本连环画。他走回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风波"。

"今天不讲课本上的内容。"他说。"我们讲讲风波亭。"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有人在小声说话。风波亭——岳飞——他们都知道。但一个历史老师,第一节课不讲朝代年表,讲岳飞?他们没见过这样上课的。

"岳飞是怎么死的?"陈晓源问。

有人举手:"被秦桧害死的。"

"秦桧用的是什么罪名?"

"莫须有。"

"'莫须有'是什么意思?"

教室里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看连环画的男生忽然开口了:"'莫须有',就是也许有。不确定有没有。但皇帝说他有,他就有。"

陈晓源看了他一眼。男生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我说错了?"的不确定。

"你叫什么名字?"

"马建国。"

"马建国,你刚才说的——'也许有,不确定有没有'——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我爸说的。我爸说,岳飞有没有想造反,谁也不知道。但皇帝觉得他可能有,就把他杀了。"

教室里有人笑了一下。陈晓源没有笑。他看着马建国,过了一会儿说:"你爸说得对。"

他转身,在黑板上继续写:"绍兴十一年,岳飞以'莫须有'罪名赐死。岳云、张宪同时被杀。岳飞死前写的最后两个字是:天日昭昭。"

他把粉笔放下,转过身来:"'天日昭昭',意思是——老天爷看见了,老天爷知道。一个人被冤杀之前,能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老天爷看见了的。他一辈子为朝廷打仗,立了战功,最后被杀了。他不喊冤。他不写遗书。他只说了一句:天日昭昭。"

教室里很安静。连那个翻连环画的马建国也不动了,直直地看着黑板上的四个字。

"我今天不讲太多历史知识。"陈晓源说。"历史课要学的东西很多,年代、人名、事件、意义——这些以后都会讲。但第一节课,我只想让你们记住一件事:历史不是写在书上的东西。历史是人走的每一步。每一步都有人流血,有人流泪,有人到死都相信老天爷看见了。"

下课铃响了。没有人动。

陈晓源拿起教案:"下课。"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马建国追了出来:"陈老师——"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天日昭昭——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

"他死之前,真的说了这四个字?"

陈晓源看着他。马建国的眼睛很大,很亮,里面有一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是震动。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生平第一次意识到,一个死了将近一千年的古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真的。

"历史上是这么记载的。"陈晓源说。"是不是真的——你以后自己判断。"

十月初。陈晓源收到了大姐的信。信封上贴着四分钱邮票,拆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有点模糊。陈晓红抱着一个婴儿,坐在工厂宿舍门口的竹椅上,笑得很淡,嘴角微微翘起来。赵根生站在她身后,穿着工装,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也在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赵志强,八斤二两,1981年9月12日出生。母子平安。

陈晓源把照片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大姐抱着孩子的样子,和十年前那个站在巷子里烧书的人——判若两人。但他不觉得这是"变"了,他觉得更像是:大姐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歇脚的地方。

他拿起笔,给大姐回信。他写了很长一封信——比任何一封都长。他写了自己毕业的事,写了在中学教书的事,写了马建国和风波亭,写了三十五中老旧的教室和糊着报纸的窗户。他写完了,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

在封口之前,他又把信抽出来,在末尾加了一句:姐,赵志强这个名字好。长大了他会感谢你的。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陈晓源回了一趟东四十条的老屋。刚进门,就闻见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味。

陈母在灶台前下面条。她看见他进来,说:"正好,多下了一碗。"

陈晓源洗了手,走进厨房。桌上放着两碗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边上撒着葱花。面是手擀的,宽窄不一,但都煮得很透。他端起碗,低头吃了一口。盐放得刚好。

陈母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老家那边来信了。"她说。"你舅舅托人带话,说村里分田了。按人头分,一人一亩二分。咱家那份你舅妈先种着。"

陈晓源抬起头:"爸知道吗?"

"知道。他说他不要田——他的地在纸上,不在田里。"陈母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像是一朵花慢慢地开了。她很少笑,但这一笑是真的。

"你大姐说,下个月她带孩子回来看我。"

"赵志强带来?"

"带来。还没见过姥姥呢。"陈母低下头,擦了擦手。"你大姐现在,看起来比以前好多了。胖了一点。说话也慢了。"

她停了一下,低声说:"我想,她大概是真的放下了。"

陈晓源没有接话。他低头,把碗里的面吃干净了。汤也喝完了。

"爸最近在写什么?"他问。

"还在写——改来改去的,总不满意。你爸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字能琢磨一上午。"陈母站起来,把他的碗收走。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流到碗上,哗哗地响着。

"他说他想去一趟绍兴。回老宅看看。"陈母背对着他,声音在水声里有点模糊。

"什么时候?"

"没说。他说等书改完了再说。"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桌上的报纸吹得翻了个面。

他用手压住报纸,上面有一条新闻——大标题写着:农村改革全面推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写入宪法。

他把报纸折好,放进书包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一吹,影子就动了。

隔了几天,陈晓源去了一趟大姐的工厂。

街道被服厂在东城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东城区街道被服厂"。他走进去,车间里十几台缝纫机同时在响,哐嗒哐嗒的,声音又密又重。有人在喊话,但喊了什么听不清楚。

他找到裁布车间,看见陈晓红坐在一台缝纫机前面,低着头,正在踩一块白色的布料。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还是那么短——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刚好能塞到耳朵后面。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你。"

陈晓红把手里的活放下,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的手上还有线头和碎布屑。"走,去外面说话。"

两个人坐在工厂门口的台阶上。十月的阳光照在身上,不冷不热。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把棉被搭在竹竿上,用木棍敲打。嘭,嘭,嘭——有节奏的,像心跳。

"赵志强呢?"陈晓源问。

"在家,你姐夫带着。他今天轮休。"

"照片收到了。"

"拍得不好。那家照相馆的师傅手抖,拍了三张才有一张清楚的。"

"挺好的。"

陈晓红没有接话。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巷子口。有一个小孩骑着小三轮车经过,车铃铛叮当作响。

"教书怎么样?"

"还行。"

"学生听话吗?"

"不听话的也有。"

陈晓红笑了一下:"那不跟你小时候一样。"

"我小时候听话。"

"你听话?你九岁的时候,为了看蚂蚁搬家,蹲在巷子口蹲了一下午,咱妈叫你吃饭你不回去,咱爸出来找你,你蹲在地上说——"她学着他的口气,"'爸,蚂蚁在搬家,我走不了。'"

陈晓源愣住了。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

"你还记得?"

"记得。"陈晓红说。"那年你九岁,我十二岁。那天下午我放学回来,看见你蹲在巷子口,就蹲在你旁边一起看。蚂蚁排了一整队,黑的,密密麻麻的,每只都搬着东西——有的是米粒,有的是沙子,有的是树叶。我们看了很久。"

她停了一下。巷子里的敲被打声停了下来,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那时候我觉得,蚂蚁真可怜——搬一辈子,也搬不了多少东西。"

她顿了顿,又说:"现在我觉得——搬不搬得完不重要。在搬就行了。"

一阵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

陈晓源坐在大姐旁边,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巷子口,那个骑小三轮车的小孩已经不见了。巷子空空的,阳光铺在石板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姐。"

"嗯。"

"你以前说过一句话——你说,你后悔的不是做过的事,是当时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陈晓红没有说话。

"你现在觉得呢?——你还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吗?"

陈晓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被针扎过的小点,有被布边磨破的茧。她看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但不知道也没关系了。以前觉得,什么都要想明白。想不明白就睡不着。现在不想了。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孩子哭了就哄。天黑了就睡。"

她抬起头:"我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想得明白的,就一件。"

"什么?"

"我是他妈。"

陈晓源看着大姐。她没有笑。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十七岁站在火堆前那种烧灼的光,是一种更软的光,像是冬天早晨透过窗纸照进来的那种,不刺眼,但一直在那儿。

他想起马建国问他"真的假的"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一个人从"我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走到"不知道也没关系",中间隔了整整一代人的弯路。但走出来了。不管多慢,走出来了。

(第五章 完)


CC BY-NC-ND 4.0 授权
已推荐到频道:创作・小说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