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979·春:开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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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冬天来了又走,北京的春天像往常一样迟缓但准时。
陈晓源已经上大二了。寒假他没回家,留在学校图书馆抄资料。赵教授让他帮忙整理一批敦煌学的文献卡片,说是要写一篇关于归义军的论文。陈晓源对这些不熟悉,但赵教授说了一句话:"你不一定要懂敦煌,但你要学会怎么从一堆乱糟糟的材料里找出线索。历史学不是背年表,是拼拼图。"
他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
三月。学校来了一个人。不是外人——是陈建中。
陈晓源接到传达室的通知时正在食堂吃饭。他放下碗走到校门口,看见父亲站在传达室外面,穿着一件半旧的蓝棉袄,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陈建中瘦了很多,但精神还好,头发剪短了,看上去比牛棚那几年利落了不少。
"爸,你怎么来了?"
陈建中笑了笑:"路过。来看看你。"
父子俩在校园里走了一圈。陈建中看着教学楼、图书馆,说这个学校他年轻时候来过,"那时候叫北平女子师范大学——当然,不是给你上课的。我来找一个人,姓王,研究宋史的。后来他去了西北,再没有音信了。"
他们走到操场边上,在一棵杨树下面的石凳上坐下。陈建中把布包放在膝盖上,解开来,里面是一摞手稿。陈晓源看了一眼——是《蝼蚁的世界》。
"出版的事,有眉目了。"陈建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人民出版社的一位编辑,老吴——就是当年在延安一起待过的那个——他看完稿子了,说可以出。但要删。"
"删什么?"
"关于三十年代路线争论的那些章节。还有关于肃反的。还有抗日根据地内部的一些细节。"陈建中把手稿重新包好,系上布包的带子。手很稳,没有发抖。"他说,不删就等。等多久不知道。可能三年,可能五年,可能更久。"
陈晓源没有接话。他看着父亲的脸——牛棚那几年,陈建中的脸颊凹下去了,眉骨突出来,像一副被雨水冲久了的地形图。但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专注的、缓慢的、看什么东西都要看好一会儿才移开的眼神。
"你打算怎么办?"
陈建中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操场,看了一会儿,说:"删。"
他不等陈晓源说话,又说:"我把书里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删掉那些章节,骨头还在。以后有人想看全的——"他笑了一下,"总会有人想的。"
陈晓源低下头。他想起父亲在牛棚被审问的时候,那个人问:"蝼蚁是什么意思?"父亲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蚂蚁。"那个人说:"你是说人民是蚂蚁?"父亲没有再开口。
那时候他一个字都不肯松。现在他说"可以删"。
时间会改变一个人的底线。但也会让人分清楚,什么可以妥协,什么不可以。
"你妈让我带点东西给你。"陈建中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炒花生和几块麦芽糖。"她上次见到你之后,一直在念叨你瘦了。"
陈晓源接过布袋子,隔着布袋摸到花生的硬壳。花生是母亲在灶膛里炒熟的,壳上还带着一点炭灰。他想起了暑假院子里那晚的对话——月亮,萤火虫,稻田里的青蛙,母亲说"你大姐说,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大姐的事——爸你知道吗?"
"知道。"陈建中点了点头。"平反了。换了活,调到被服厂了。你妈跟我说的时候,我没说什么。但心里——"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下天。杨树的枝叶在他们头顶上撑开一片碎影,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的皱纹里。"心里是高兴的。"
父子俩坐在石凳上,沉默了很久。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砰砰的,透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懒散。
"爸。"陈晓源忽然开口。
"嗯。"
"你写书的时候——你怕不怕?"
陈建中转过头看着他。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怕。写历史的人,到了这把年纪,哪能不怕。但我怕的不是有一天书出不来,我怕的是——有一天没有人想知道这些事了。"
他把手放在那包手稿上,又说:"历史是写给人看的。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有人想看。没有人想看,写得再好也没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走了。你好好念书。别学你爸,一辈子就写了一本书。把路走宽一点。"
陈晓源送他到校门口。陈建中背着手,拎着布包,沿着马路走了。他走得很慢,但不驼背。他的背影在马路上越来越小,拐过街角就不见了。陈晓源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那个装花生的布袋子,站了很久,直到风吹凉了耳朵才转身回去。
陈晓源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脑子里老是浮现大姐坐在平房里看自己手的样子——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指甲缝里的黑泥。
四月。学校来了一个讲座。演讲的人姓钱,是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的研究员。他讲的主题是"五四运动与思想解放"。陈晓源去听了。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连走道上都站了人。
钱研究员讲了很多。他谈到五四时期的知识分子,谈到思想启蒙,谈到"德先生"和"赛先生"。他说话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说:"我们现在谈论解放思想,不是回到五四。五四是一条路,不是终点。我们站在路的中间,前面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有人举手问:"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钱研究员沉默了一下,说:"中国人想问题,喜欢讲'多久'。三年?五年?十年?我做历史研究,讲不了'多久'。我只能说——方向是对的。方向对了,走慢一点也没关系。方向错了,走快了是灾难。"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鼓掌。掌声慢慢扩散开来,越来越响。陈晓源坐在角落里,跟着鼓掌。他想起了父亲说的话——"历史是写给人看的。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有人想看。"
五月初。陈晓源收到了一封从北京寄来的信。信封上的字不是老师的——端正、整齐,横平竖直。他拆开一看,是大姐写来的。
信不长。陈晓红说她在被服厂的宿舍住了下来,两个人一间,同屋的是一个从黑龙江回来的知青,比她小两岁。她说工厂的活不重,踩缝纫机,做劳保手套。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够用了。她说她剪了短发以后就再没有留长,车间里的人都叫她"陈师傅"。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下次你放假,回家看看。我请你在胡同口的饭馆吃饭。不用妈做。"
陈晓源拿着信,坐在宿舍的床沿上。窗外有人在弹吉他——还是那首不成调的曲子,弹了快两年了,还是不大像样。但他听出来了,这次不是断断续续的了。一个和弦接着一个和弦,虽然偶尔还会按错一个音,但整首曲子的轮廓已经出来了,像一个人闭着眼睛走夜路,跌跌撞撞的,但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他把大姐的信夹在赵教授那本敦煌学文献集里。书页把信纸压得平平的,像是把一个被人踩皱的东西重新压平了,放进了该放的地方。
五月下旬。中文系办了一份油印刊物,叫《窗口》。第一期上刊登了一篇小说,写得是一个知青回城后找工作的故事。陈晓源在食堂里翻到这份刊物,站在饭桌边一口气读完。故事的最后一段写的是:"他推开门,外面是春天。春天没有变,变的是他看春天的那双眼睛。"
他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他把油印刊物折好,放进书包里。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课桌上的讲义吹得翻了个页。他看了一眼窗外——四月末的北京,杨絮在飞。像雪一样,白茫茫的,在空中打着旋。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用手扇开飞到脸上的杨絮,嘴里骂了一句:"这鬼东西。"
陈晓源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外面飘飞的杨絮,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天很亮。
他没有进教室。他转身往回走,穿过走廊,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他在校门口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拐过街角,往邮电局的方向走去。
他要去寄一封信。
写给大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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