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距離

托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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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把鏡頭稍稍拉到右邊髮鬢,再以修長的手指將鬈髮繞到耳後,讓那向上彎的嘴角無遮無擋地映在屏幕上。

那是個誘人的動作。耳朵也是對方喜歡看的地方;她知道。

所以,她是故意的,毋庸置疑。

「你猜,我今天喝的是什麼咖啡?」

「Macchiato。」

「你還是不了解我。今天適合華麗,我喝的是Blue Mountain。」

說罷,她笑得燦爛,拿起咖啡呷了一口。那嘴唇輕觸杯沿的一瞬,笑意無法遮掩地在嘴邊溢出的一瞬,都被她準確拿捏,像早已熟知鏡頭如何愛她。

看罷對方那略帶尷尬的微笑,她笑得更燦爛了。

她叫婷,是個漂亮且耀眼的華僑。人在地球另一邊,她早已憑自己的本事打拼出一片天。

就像他人所想,她的生活多姿多采,卻也不留多少真正僅屬於她的空間。每天早餐那半小時,是從行程裡勉強擠出的;如今,也都用在這通私人視訊上。

地球這一邊的這位叫曼,眉目清秀而低調,土生土長於這座城。她曾在環球企業裡做金融後勤,後來厭倦了裡頭那些磨人的爾虞我詐,索性請辭,拿半生積蓄開了一家安靜的火鍋店。

這刻正是晚市開始暢旺的時分。她抽身接這通私人視訊,想來並不是理智之舉。

「我猜,你一定又是在喝白酒,乾身的,對不對?」

曼微笑,不置可否,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不鍾情於多作嘗試,找到喜歡的,喝一輩子也可以。

嚴格來說,她們應該不熟。

她們不是知己好友,不是親戚,不是舊同學,也不是舊同事。她們相識於網路上一個主題為飲食的群組;西邊的她問及好些刁鑽的煮食問題,東邊的她回答了幾句。問題很凌亂,也很刁鑽,答案不長,卻精準。像庖丁解牛,刀鋒落在該落的位置,問題便迎刃而解。

沒多久,婷便往曼傳了一個私訊,邀請她加作好友,以方便詳談。說是方便詳談,其實她很清楚,這理由只說了一半。

性格使然,健談的婷很能打開話題,也很能把話題延續下去;偏偏曼惜字如金,訊息總是精簡非常,而且一語中的,沒多少讓人打蛇隨棍上的空間。有時候,婷會覺得對方嫌煩,想敷衍了事;及後又想,網路上的關係若即若離,對方要是不想再受打擾,直接把人拉黑就行,沒必要陪她磨蹭。

後來,曼爽快答應替她搜購一些台灣特產,沒幾天便把東西寄上。婷收到包裹時,才像終於抓到一點證據似的,認定對方是一個外冷內熱的人。

本來,像曼那種不怎麼說不的人,很容易讓婷誤會。

她習慣被人喜歡,習慣有人願意替她奔走;即便她並不是驕矜的那種類型,經驗使然,身邊不乏別人的討好和追求。曼回覆很少,卻從不真正拒絕;語氣平淡,事情卻總會辦妥。於是,婷一度很自然地把她放進某個熟悉的位置裡——一個沉默、可靠、或許對自己有意的人。

說得難聽一點,即所謂觀音兵。

開初,她們都是以文字交流。礙於婷的中文水平,打的都是英文,加上曼的言簡意賅、用字準確,婷近乎理所當然地視她為男性。

不過,她倒沒否認自己對曼的興趣甚濃。甚至倒過來看,很多時候,更像是她在討好曼多一點。

只是,她們之間的言談始終不痛不癢,沒說及太多私人事,也就沒有真正增進彼此了解。兩人似乎都不介意,也不在乎。婷對曼的興趣慢慢淡了下來,這段本來就建立於虛幻上的關係,逐漸變成日子裡一項無傷大雅的例行作業。

那個周五夜晚,婷因著工作上的不如意而買醉。

可惜的是,她早已練就一副好酒量,喝到酒吧裡的人聲都變得模糊,腦袋卻還是討厭地清醒。她沒有久留。那倒霉事全然因人而起,讓她不想見人;偏偏清吧竟也擠滿了人,看得她心情極其煩躁。

回到家,她連燈也不想開,踢掉高跟鞋,倒在沙發上,又開了一瓶紅酒。

酒入愁腸,原來真的會更愁;鬱結完全沒被酒沖散,只是沉得更深。

迷糊間,她拿起手機,發了一個短訊給曼。內容差勁無比,盡是一堆胡言亂語,說不上傾訴,更像是要把某些不堪的情緒硬塞到對方手裡,好讓自己心上的怒忿輕一點。

至於何故挑曼為對象,婷並不太知道。

良久,對方才回了一句,仍是一貫的簡潔,近乎冷靜。

酒醒後再找我。

早上醒來時,婷先是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哀怨。

那份哀怨沒有對象,也沒有道理,像宿醉後殘留在身體裡的一股濕氣,堵在胸口。她躺在沙發上,按了按脹痛的額角,盯著天花板良久,才像忽然被什麼敲醒了般,想起昨夜自己做過什麼。

看罷自己和曼的短訊,她尷尬得幾乎要直接把人拉黑,從此不用面對。

但自尊心不容她這麼做。厚臉皮的金融女將也不屑退縮。

於是,她發了一個由衷的道歉短訊給曼。

其時,曼正忙於款客,只回了句不必放在心上,著她酒醒後多作休息,便把手機置進抽屜內。

婷原本只是想解釋。

可解釋這回事,不能單方面進行;若沒有對方接住,事情便會往錯的方向走。它先是演變成自說自話;自說自話久了,便又成了猜疑。

理智的她很清楚,曼大概在忙,畢竟她對時差這回事很是清楚。但那股堵在胸口的濕氣讓她忍不住想,忙成什麼樣子,連一句話也回不了了?

她明明知道自己沒有資格介意,卻還是介意得不得了。到了後來,連她自己也覺得荒謬——為一個素未謀面的網友吃乾醋,像女友猜疑男友偷食出軌般,荒謬到了詭異的程度。

曼有空查看手機時,已是凌晨。

沒查閱的短訊足有一百六十七個,通通來自同一人。

她拿著手機,沉默了好一會兒。無奈是有的,緊張也是有的;更多的是不知如何是好。她並不太有信心能處理好這樣失控的情緒,唯有硬著頭皮,以事實回覆。

在乾等的那幾個小時裡,婷的心境幾乎歷經了滄海桑田。

情緒平伏了,理智也回來了。若曼沒有回應,又或是再過一天才發來短訊,她興許會把這件事淡忘、矮化,最後歸類成一次宿醉後的失態,扔進黑歷史廢墟。

但她終究等到了曼的回應。

那一刻,明明已冷卻了的東西又活了過來。她沒有太顧慮對方所在的地方已值深夜,提出了視訊通話的要求。多少是因為下意識知道對方不太會說不,她才斗膽提出這樣不合理的要求;提出之後,她又有點看不起自己。

然後,因為曼的首肯,她倒抽了一口涼氣。

「不過,我怕你會嚇死。」

婷不禁失笑,直覺認為曼不諳中文打字;笑完,又覺得自己根本沒資格笑人。

「為什麼?你很醜?」

她在手機上磨蹭了良久,才禮尚往來地以中文回應。細想一下,這樣一來一回,曼大概真不用睡了!

「醜,確實是的。但嚇到你的並不在此。」

婷盯著那句話,開始懷疑曼是不是太累了。曼打字慢,也不像平日般簡潔;或許她想藉此打發無甚耐性的自己;也或許,她其實是什麼通緝犯,根本不能露臉。

「別廢話!要不露臉,要不說重點。」

她其實可以直接要求曼露臉,用不著給予選擇。或許,她自己也害怕對方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更或許,她怯得只能把選擇權交到對方手裡。

「那我就食言了。今晚就不視像通話了。我怕尷尬。還是先睡了。」

曼很快便回覆,讓婷錯愕不已。她急忙換回英文,追問曼改變主意的原因。難道她真的是什麼危險人物?

這一次,曼隔了好一會兒才回。

「我只是覺得文字很好。在文字的世界裡,很多東西都變得不重要;無謂的障礙也少了點。」

婷沒有再追問下去,也沒有回覆。

她回應不了這樣的話,無法認同,也無法反駁。她把那短訊反覆看了數十遍,最後竟然笑了。

這是她們認識以來,曼第一次說及自己的心境。縱是離心深處還是甚遠,也算是個轉捩點。

她一直待到晚上,無時無刻不查看手機上的時間,什麼有價值的事也做不了。那一刻,她心裡唯一有價值的就是等待。

待到晚餐過後,她開了一瓶酒,喝了一杯,自拍了一張照片,發到曼那裡去。

照片裡的她妝容恰好,鬈髮微亂,手裡拿著酒杯,眼神像醉了,又分明清醒。那不是單純的自拍,而是一封沒有文字的戰書。

曼看著那張照片,只能以被技術性擊倒來形容自己的反應。

那是一個漂亮且聰明的女人,對笨拙的自己下達的通牒。婷知道曼的弱點——不懂說不,也不喜歡對人有所虧欠,即使那所謂的虧欠,是對方強行塞進來的。

稍稍安頓了下來後,曼發了自己的照片。

那是一幀早前在郊外踏青賞楓時的留影。照片裡,她穿得很簡單,短髮被風吹得有點凌亂,臉上沒怎麼化妝,粗框眼鏡壓低了眉眼的鋒芒,卻壓不住那種清清冷冷的漂亮。她看著鏡頭,像是被朋友一聲呼喚,回頭一笑,酒窩便淡淡地陷了下去。

婷啞然。

世界另一端的曼,竟然長得比自己想像中更好看。

最讓她訝異的,自然是曼竟是女人這件事。

「朋友說我高瘦、短髮、沒胸部,像男生,所以最近我在留頭髮。」

那是曼給予她們倆的下台階,笨拙,卻體貼。

她不知道,自己在大清早發出的這張照片,讓夜裡孤單一人的婷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那行字,又看著那張照片,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她原以為自己足夠開明,足夠見多識廣,足夠不被世俗任何事困住;可到了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也不過是被某些既定想像餵養長大的人。

實在,她很想告訴曼,自己曾經考慮過跟她交往。她曾經以為,曼興許是個體貼、可靠、沉默而好看的男人。

如今,這樣的一個身影在她腦海中徹底消失了。

而,曼並沒有消失。

這才是要命的地方。

火苗沒有完全被撲熄,只是忽然失去了原本可以依附的形狀。她不知道該把它放到哪裡,只好先當作心被敲掉了一塊,當作一切已然無法回去了。

她沒有回覆。

酒喝光了,人也倒了。她躺在地上,連冷也感覺不到。

對於婷選擇不再有所交集,曼有點神傷,卻也覺得並無不妥。

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低調、沉默,不擅長解釋自己;偏偏她懂得照顧人,懂得在旁人還沒開口前,把對方需要的東西遞過去,懂得以安靜的陪伴安慰他人。這樣的人,很容易被誤會;尤其是當對方習慣把溫柔、可靠和不多話,歸到某個特定位置裡。

好些女性曾經抱怨她有所隱瞞,甚至指責她故意誤導。曼不是不委屈,只是日子下來,她也學乖了; 能解釋便解釋,不能解釋的,只能由得對方離去。

只是,她原以為文字世界會少一點這些東西。

少一點身體。少一點性別。少一點眼光。少一點人們在未認識她前,把她放到某個不屬於她的位置。

沒想到,社會裡那些前設和價值觀,在沒有太多制肘的文字世界裡,還是一樣令人洩氣。

她把婷的照片看了又看。

覺得自己記住了,便把它刪掉。

她並不太愛拍照。照片於她而言,總與真實相隔太遠。鏡頭拍下來的,是某一刻的光,某一刻的角度,某一刻的表情,也是拍照那人的取捨;這些都是攝影師的主觀。偏偏這種主觀太強,強得無法容她以自己的方式去記住一個人。

她還是偏愛文字。

至少,文字裡的主觀沒有影像;就像閉上雙眼去聽這世界,反而能聽到從隙縫間滲進來的光。

不清楚,卻總會記得的光。

數個月過去,迎來了感恩節。

婷回到父母家裡過節,與家人一同享受難得的寧靜。母親是第二代美籍華僑,開明歸開明,也免不了擔憂女兒的終身大事。飯後閒聊間,她問婷最近可有對象。

婷想到的,竟然不是那個只交往了兩個多月便分手的前任男友,而是曼。

想到曼,讓她很難過。

那難過甚至比剛結束的短暫愛戀更使她空虛。接著,她想到一個更讓自己無奈的事實:即使曼是個男人,她也不可能與其交往。那個人遠在天邊,遙不可及;而自己並不是一個不在乎肉慾的人。

問題從來不只在於曼是女人。

也在於她太遠。

她知道錯的是自己。那晚她失禮得太緊要,也退得太狼狽。自尊心重的人一般太看重情感,太敏感,敏感到近乎脆弱。這幾個月來,她不是沒有慚愧過,不是沒有後悔過,只是不知道怎樣處理,不知道該怎樣補救。

在父母家後園,那座封了塵的鞦韆前,她拿著手機拍了好幾張照片,卻無一得其歡心。拍自己的臉太刻意,拍手裡酒杯太輕浮,拍鞦韆又太像時下流行的廉價懷舊。

最後,她抬頭,拍下了星空中那輪明月。

配上的句子也很簡單。

留長髮蓄短髮都好看。

曼罕見地睡得很沉。

累積下來的疲憊壓著她,讓她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手機震動時,她還有點分不清今夕何夕,直到看見婷的名字,才慢慢清醒過來。

久違了的訊息讓她怔了怔,然後會心微笑。

有種失而復得的感覺。

「謝謝。我還是忍不住把頭髮剪短了。廚房的溫度高,不適合束長髮。」

「廚房?」

「是,我開餐廳的,也會在廚房幫忙。是火鍋店,所以今天沒有火雞。感恩節快樂。」

婷幾乎哭了。

就為了那五個再普通不過的字。

感恩節快樂。

清淚在眼眶裡蕩,她抬頭看著天空,往曼所在的方向重重地嘆了一聲,久久不能平伏。

直到手機再震動,她才急忙查看。

「那邊的天空很美。謝謝你。在香港已看不見那樣的星空了。」

像是純粹出於一時心血來潮,婷按動了視像聊天功能。

曼還沒接受邀請,她便把手機舉得高高的,對準那輪明月。這個感恩節,她沒有什麼可以送她;那便送她這遠方的明月,就當是老套地把心意寄在月光中。

然後,通話接通了。

她先是聽見一點細微的環境聲,杯子在桌面上被推開的聲音,手機被放在手機架上的聲音。接著,她看到了曼的臉。

開初,曼無甚表情,大抵還未完全弄清鏡頭對著什麼。數秒後,她的眼神柔了下來,嘴角慢慢彎起,酒窩便一點一點陷了進去。

婷呆住了。

她很無恥地欣賞了好一會兒,才把懸在空中的手收回,雙手捧著手機,呼出一口白霧。

她按了鍵,把鏡頭轉回自己這邊,卻一時說不出話。她一直留意著曼的微表情,想在那張臉上找出一點尷尬、一點勉強,甚至一點退縮;但什麼也沒有。

反倒是自己,到這刻還沒回復過來,連微笑也不會了。

「你好。」曼笑得燦爛,眼睛都彎了,長長的睫毛在光裡輕輕顫了一下。「終於見面了。」

原來,她連嗓音都是溫柔的。

不甜膩,也不刻意,是一種讓人平靜的柔和,像夜裡有人替你把被角掖好,指節輕掃你的額角。配上這樣的一張臉,這樣的笑,婷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所有心動都變得合理。

誰能抗拒?

「你這大話精!」她衝口而出,第一句話竟然就來罵人。「你哪裡醜了?」

「醜的。」曼呆了呆,才尷尬一笑。「女生男相,不美就醜,勞碌命格。」

「我看是妒忌你美貌的女人,和追不了你的男人說的吧。」

曼在那邊憨笑。

「不是。」她說,「是我說的。」

那個感恩節的夜晚,她們重新認識。

還是文字為主,只是因為婷抱怨自己打字遠不及曼快,兩人也漸漸多了視像通話。聊的東西不再局限於飲食,也不再只是那些可以輕易抽離自身的話題;她們開始說起自己,說起思想裡的東西,也說起心境裡那些不易命名的部分。

婷的朋友很多,開餐廳的有,當廚師的有,像曼那種中途轉行的也有。可曼還是特別的。

她說不上曼特別在哪裡。若真要說,大概是曼從不主動展示自己,她的存在卻讓人不住往她慢慢靠近。單純以這樣的標準將人劃分開來,曼是那小撮人裡頭最讓婷仰慕的一個。

至於曼,開火鍋店之前,也曾在金融業內當後勤,認識不少金融界的猛人。不過都只是認識而已,說不上是朋友。內斂若她,與那些話題滔滔不絕的銀行家和投資高手其實話不投機;她在他們眼中,頂多只是個不錯的後勤支援。

婷卻沒有被她放進那個分類裡。

明明婷也是金融人,甚至是很典型、很耀眼的那種;可在曼心裡,她沒有銀行家的標籤,也沒有自動跌入那個她反射性地疏遠的範圍。

她不懂將婷分類。

於是,婷也成了曼心中特別的存在。

「你必須老實回答我。」

這晚是平安夜,婷喝下了不少。

她不是教徒。這節日對她來說,一向只是個飲飽食醉的日子;有沒有情人也好,她都能理直氣壯地與朋友外出吃喝玩樂,然後醉昏昏地回自己家裡,或某個朋友家裡,在餘下的夜晚裡把精力耗盡。

這年也不例外。

她參加了大學死黨的睡衣派對,在對方家裡玩得不亦樂乎。某個比她小兩年的學弟一直伴在身側,殷勤得幾乎不用遮掩。若換在往年,這夜與自己纏綿於床上的,大概就是他了。

可那晚,她在半醉時說要回家。

她甚至早早叫好了 Uber,讓那男人和一眾友人訝異不已。男人提出送她,她也只是笑著搖頭,拿起手機撥了曼的號碼,刻意拉起一把讓人膩厭的甜蜜聲線。

「想你了。現在就坐車回家。沒事,我自己坐車就好。你不都看到我的位置麼?」

話說得自然,像電話那邊真有一個等她回家的戀人。

留下一堆問號,她便笑著離開。

接到電話的曼只愣了兩秒,便笑著接了下去。

她配合得自然,彷彿自己真是在家裡等婷回來的人。這種電話她不是沒接過,劈頭第一句甜得讓人打顫的求救,她聽過不少,早已免疫。只是,午飯都還沒吃就收到這樣的電話,倒真是頭一遍。

她沒有急著問。

直到聽見關車門的聲音,又聽見婷與司機的幾句寒暄,確定她已安全上車,才開口。

「被誰盯上了?」曼問,「長得很醜?」

「挺俊的。不過我沒興趣。」

「哦。」曼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然後笑出聲來。「回到家給我個短訊。長途電話費貴,先掛了。」

沒等婷回答,通話便中斷了。

婷盯著手機呆了一會兒,才又打開視像聊天,撥到曼那裡去。她原本很想取笑曼像個婆仔,竟然斤斤計較那十元八塊。

「你不陪我坐車?」

開口卻換成了一把撒嬌的聲音,連她自己都覺得可恥。

曼又呆了呆,數秒後才笑了。

「也好。這樣沒那麼擔心。」

「你擔心我?」

「難道不?」曼說,「一個漂亮女孩,這麼晚坐陌生男人的車回家,那能不擔心?平安夜從來不平安。」

婷放下了手。

她深呼吸了數秒,才又抬起拿著手機的手。曼的臉還在屏幕裡,神情平靜,像真的只是陪她坐一程車。

「曼,你必須老實回答我。」

「嗯?」曼看著她,「什麼事?」

「你是不是喜歡女人?」

話一出口,車廂裡變得極其安靜。

其時,車子已經駛近她住的公寓。婷讓司機在路邊的小商店前停下,付了車資,便下了車。她急步走進商店,買了兩瓶可樂,塞進包裡,又大踏步返回公寓。

期間,她們沒有掛線,也沒有對話。

那問題就這麼留在通話裡,像是卡在無形的電波中。

直到她踏進升降機,訊號中斷,通話戛然而止。

她開門走進家裡,踢掉高跟鞋,把可樂放進冰櫃裡,才一頭倒在沙發上。

要不要再打過去?

打了的話,要不要追問?

她回答什麼也好,自己又該說什麼?

結果,是曼打了過來。

那是她的第一次。一直以來,都是婷往她那邊打電話,主導開始,也主導結束。不是曼不重視這段關係,只是婷往往比她熱情太多,也從不吝嗇讓她知道。

「你回到家了嗎?」

婷沒有表情。

她把拿著手機的手伸得筆直,舉在半空,然後站在客廳中央自轉了一圈,把屋裡拍了個遍。當然,她的臉擋了大半,曼其實沒怎麼看到屋內;但她也不計較。

她要確定的,只是婷安全回到家了。

「回到家就好。好生休息。」

「你要假裝沒聽到?」

「重要嗎?」

婷一時答不上來。

實在,她不知道曼喜歡女人與否,對自己來說到底是否重要。是與否,又會帶來什麼不一樣的結果?她只是想知道。那求知慾來得突然,卻沒有因為時間過去而淡下來;到此刻,反而更強烈。

曼沉默了一會兒。

她不懂怎樣回答。

不是她有什麼要隱瞞,而是她心裡沒有一個足夠清晰的答案。她不覺得這是一道有答案的問題。人根本沒有必要,也沒有能力,把複雜的情感強行塞進幾個定位清晰的種類裡。

她不是不明白分類有時候能讓人安心。

只是,她不想用那種安心去換取對自己的誤解。

「婷。」

曼嘆了一口氣,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整理自己腦裡那堆沒有固定形狀的東西,也像是在為它們找一句不太傷人的形容。

「我不太懂怎樣回答你。」

婷沒有動。

「如果,我對你的關心成了你的心理負擔,我……」

「我不是問這個。」

「婷。」

曼又嘆了一口氣,深呼吸,稍稍閉上雙眼,才像抓住了什麼支撐般呼了一口氣。

「你問的那個問題,對我來說,太概括了。」

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退縮。

「我只能說,若你我活在同一個地方,我未必還能把所有事都說得這麼清楚。」

婷的心抖了抖。她很用力地把它壓了下去。

「喜歡一個人,在意一個人,想對一個人好,是我真實的情感;而這份情感,從來放不進男人、女人,或喜歡男人、喜歡女人這些格子裡。若有一天我對一個人動心,也不會是因為那個人是男人,或是女人。」

曼看著她。

「那只會因為那個人就是那個人。」

婷很想哭。

她並沒預計到曼的回答會是這樣的。迂回,卻又那麼清晰;溫柔,卻又直接當頭劈了下來。

她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她知道,曼沒有把話說滿。

可正因如此,才更難抵擋。

「但我對你的關心並沒企圖。」

婷沒有立刻說話。

她其實知道自己問得很笨。

她想要知道的,不單是曼喜歡什麼人,而是一個能讓她安放此刻心裡動靜的理由。她知道她們正站在一個無法命名的位置,要走下去便得有個方向;哪怕那方向是讓她害怕得逃開,又或讓她失望地退回過去。

可曼沒有給她一個方便的理由。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而是把那些既定的格子、分類拆開,讓婷看清這些以外還有更遼闊、更難處理的地方。

曼也沒再多說。

她見過惶恐下被推著走的人們,倉皇失措地四散,卻又不知要去哪裏。那種恐慌不來自事情本身,而是來自事情無法被放進既有的框架裡。有人需要分類,才能理解這個世界;一旦分類失效,便像失控的馬,只懂沒命地狂奔。

這些年來,她已覺得很累。她曾經試過去抓住那些失控的人,最後卻只是被拖得遍體鱗傷;如今,她已無力再為別人的價值觀動搖而奔走,只能離開。

她已習慣負傷離場。

只是,這次她沒有走。

婷也沒有。

「曼。」婷低聲說。

「嗯?」

「多謝你。」

「為什麼要多謝我?」

婷看著屏幕裡的人,忽然笑了笑。

「我還是第一次在平靜中感到充實和滿足。」

曼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輕笑了。

於是,她們在彼此的聲音中,安然地渡過了這年的平安夜。

平安夜之後,身邊的人都開始問婷是不是蜜運中。

她看來太好了。

神采飛揚,精神飽滿,連工作上那些平日惹人厭煩的爾虞我詐,都像忽然變得容易應付,日子過得很是快活。朋友們不斷慫恿她把人帶出來見面,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刻意把事情糢糊掉。

這樣,她才能倖免於難。

用不著解釋自己容光煥發,不是因為有了情人,而是因為找到了一個能讓心裡平安快樂的人。

那不是她熟悉的關係。

沒有約會,沒有擁抱,沒有睡在同一張床上;甚至連一句明確的承諾也沒有。可她確實因為曼而變得穩定,變得輕盈,變得像重新掌握了生活的節奏。

原來,親密不一定要以佔有為形狀。

撇開肉慾,心境的滿足也能從另一個人身上得來。實在,在這樣逍遙的日子裡,她幾乎沒有動過慾念,身體也不見得有那麼難受。

這樣的婷很誘人。

沒多久,她便惹來了好幾個追求者。當中有舊情人,有朋友介紹來的男人,甚至還有一個只見過一面的女人。

最後那個最她訝異。

對方告白時,她先是呆住,然後仰首大笑。笑完才意識到自己實在失禮,尤其對方已愣在原地,臉色由尷尬轉為薄怒。她連忙道歉,好不容易才把事情收拾過去。

那天回家,她心情很好。

好得近乎惡劣。

她開了一瓶酒,等著把此事告訴曼。

曼聽罷,微笑,臉上沒半點驚訝。

「其實我並不意外。你本來就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

「你別這樣說。」

「為什麼?」

「我怕。」

「怕什麼?」

婷捧著酒杯,笑得很誠實。

「怕我會太高興,然後對你害花痴。」

曼先是有點懞懂。

一會兒後,她才聽懂,笑得很是燦爛。

趁著曼心情看來不錯,自己又親手把話題推到這裡,婷便順勢問起曼的感情史。

問出口後,她覺得自己有點狡猾。

也不知是下意識採了拋磚引玉的手段,還是自顧心虛,她沒等曼回答,便先把自己過往的戀愛史簡略說了一遍。

她的戀愛次數不少。對象除了都是男人外,倒也稱得上多元;年紀、性格、職業、氣質,各有不同,幾乎沒一個有前人的影子。

然而,這些關係都不長久。維繫得最久的那段是初戀,也不過是六個月的事。

幸好她對婚姻一向沒有太多憧憬,也就談不上多大的遺憾。只是說到最後,她忽然覺得有點無奈。這麼多段關係裡,竟沒幾件事值得拿來與曼詳談。像是她曾經熱熱鬧鬧地愛過很多人,到頭來,卻沒有留下多少真正能被記住的東西。

本來,曼對這個話題有點猶豫。

她還記得平安夜裡那場對話,也記得裡頭滲了不少大抵連婷自己也還沒察覺的東西。只是婷太會把自己先交出來,再讓人無法置身事外;她既然已把過去攤開到這個程度,曼便也很難再把自己的門關上。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曼說。

她是個慢熱的人,對感情事向來有點鈍。也不曉得哪個是因,哪個是果,半生裡喜歡過的人大概有六、七個,真正促成戀愛的,只有當中的兩個。

一男一女。

男的是大學學弟,交往了足有四年,最後在談婚論嫁時結束。

女的是上司,戀情持續了也有四年,一直是地下情,直到曼發現對方除了她,還有另外兩個情人。

曼說得很平靜,像在交代別人的事。

這兩段情有兩個讓人瞪眼的地方,其實不在性別。

其一,她和男友分開,並不是因為他的求婚,而是因為那個女人。其時,她已經劈腿了幾個月。

其二,這兩個人都曾埋怨她不是處女。

而她的初夜,給了比自己小六歲的表妹。

她的戀愛史,從一開始便不往任何一個格子裡放。

婷瞠目結舌。

她的嘴張了好一會兒,竟忘了閉上。

見婷似乎一時消化不來,曼有點無奈。

她也沒有再往那些陳年舊事裡鑽,只稍稍把話題從過去拉回現在。

這幾年,她一直維持單身,生活得挺自在,也就沒再多想感情事。一切皆隨緣,說得像灑脫,其實也不過是身上的傷還沒完全癒合。

最近倒是有件煩心事。

店裡一個年輕伙計喜歡她,還讓整家店的人替他助攻。那孩子不算討厭,甚至稱得上誠懇;正因如此,曼才更覺進退兩難。

可以的話,她真想直接了當地告訴他,自己喜歡女人,免卻後患。可那是自己的店,也是那些員工每日要共處的地方;話一旦說出口,反應好壞她都得承受。

她不是怕自己是誰。

她只是累了,不想再把安穩的日常交出去,任由別人的想像決定它會不會碎掉。

「被盯上了!」婷這才笑出聲來,「長得很醜?」

「挺俊的。不過我沒興趣。」

兩人靜了一瞬,隨即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笑聲越滾越大,幾乎笑到窒息方止。

笑意慢慢歇下來後,婷忽然看著她。

「那我呢?」

「你?」

「嗯。」婷煞有介事地點頭,眼裡還有未散的笑意。「你說過,如果我們活在同一個地方,你未必還能把所有事都說得那麼清楚。」

曼靜了一下。

她像是沒料到婷會把那句話記得這麼牢,又像是早知道她一定會記得。

「那我不是都說了嗎?」

婷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是的。

都說了。

沒有說滿,也沒有收回;沒有承諾,也沒有否認。

於是,日子繼續流逝。

停留的,只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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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爾德一個華文作者的創作現場:小說、短篇、角色、廢稿、世界觀與寫作札記。 The Creative Sanctum of a Chinese Writer: Novels, Short Stories, Discarded Manuscripts and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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