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大腦在走一條它認識的路(上)
為什麼你明明可以繞,卻偏要硬走?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本文專有名詞均附英文原名,建議以英文搜尋相關資料。
有沒有這種經驗:你很清楚某件事做了會出問題,但你還是做了。
感情裡,那個人讓你很累,你知道繼續下去不會有結果,但就是離不開。工作上,你知道跟那個同事正面衝突只會讓自己更麻煩,但每次還是忍不住槓上去。生活裡,同樣的決定你做了一次又一次,結果每次都差不多,你也知道,但下次還是一樣。
這不是你不夠聰明。你完全知道那條路走過去會怎樣。問題是,你的大腦不管你知不知道,它就是往那裡走。
這不是意志力的問題。是大腦的結構問題。
大腦裡有一個區域叫做基底核(Basal Ganglia),位置不在大腦外層,是埋在比較深的地方。它專門負責一件事:把你重複做過很多次的行為,存起來。
麻省理工學院(MIT)腦與認知科學系的葛瑞比爾教授(Ann M. Graybiel)研究基底核數十年。她的研究發現:當一個行為被重複足夠多次之後,大腦皮質(Cerebral Cortex)不再參與——基底核接管了。這個行為會經歷一個叫做組塊化(Chunking)的過程,變成自動觸發的程序。
組塊化(Chunking)是什麼意思?你想像一下學開車的時候——第一次上路,每一個動作都要想:看後照鏡、踩離合器、換檔、注意前方,大腦非常忙。跑了幾百次之後,這串動作被大腦壓縮打包,變成一個叫做「開車」的整體程序。現在你開車可以同時聽音樂、跟人講話,因為開車這件事已經不需要你主動管了,程序自己跑完。
同樣的事情發生在關係裡。你以前跟某種類型的人相處過、被傷過、吵過很多次,大腦早就把整套反應存好了。下次遇到類似的情況,不是你在想「我應該怎麼處理」——是那個存好的程序直接啟動了。等你意識到發生什麼事,你已經說出那句話了、已經又走進去了。
大腦其實很省事。它把熟悉的事情打包好,這樣就不用每次都重新思考,可以把力氣留給真正新的狀況。唯一的問題是:它不會自動檢查「這個存好的程序,現在還適用嗎?」
所以你才會一直「硬走」。不是你笨,是基底核(Basal Ganglia)裡存的就是那條路,環境一出現類似的訊號,程序自動啟動,你根本來不及攔。
還有一件事更關鍵:基底核(Basal Ganglia)不會幫你判斷好壞。
它只做一件事:記錄「上次這個情況,我是這樣處理的」。不管那個處理方式讓你開心還是讓你受傷,它都照存。
葛瑞比爾教授還發現,基底核存的不只是動作,還有思考方式和情緒反應。你習慣性覺得事情會往壞的方向走、遇到衝突就不說話、一被否定就火大——這些不只是你的個性,也是大腦存好的自動程序。
所以當你說「我就是這樣的人」,有時候那句話不完全是真的。那是大腦存好的程序在替你說話。
你一直走那條路,不是因為那條路對。是因為大腦認識那條路。認識的就有安全感,有安全感就不用消耗能量。大腦只要可以省電,就會選熟悉的,不管那條路通不通。
我觀察過很多這樣的狀況。有些人換了工作、換了對象、換了城市,但過一段時間,同樣的問題又出現了。跟的人不一樣,但相處的方式一模一樣。碰到的事不一樣,但處理的反應還是那套。
我觀察了很多年,後來遇到神經科學,才有了可以解釋的答案。
環境換了,但帶進去的程序沒有換。所以結果當然差不多。
這不是命不好。是大腦在用舊的程序應付新的狀況。
那可以怎麼做?
先說一件重要的事:舊程序不會消失。葛瑞比爾教授的研究確認了這一點——就算你把舊習慣改掉了,基底核(Basal Ganglia)裡的記錄還是在。只是被新的程序蓋住了。一旦你壓力很大、睡眠不夠、情緒起伏,舊程序很容易又跑出來。這就是為什麼你「明明已經改了,怎麼又回去了」——不是你不夠努力,是大腦在撐不住的時候,自動回去找最熟悉的路。
所以重點不是「怎麼把舊習慣刪掉」。是「怎麼在旁邊建一條新路,讓這條路越走越熟,慢慢變成大腦的新預設」。
大腦是可以做到這件事的。下篇來談怎麼建。
資料來源
Graybiel, A. M.(2008). Habits, rituals, and the evaluative brain. Annual Review of Neuroscience, 31, 359–387.
Graybiel, A. M., & Smith, K. S.(2014). Good habits, bad habits. Scientific American, 310(6), 38–43. DOI: 10.1038/scientificamerican0614-38
Graybiel, A. M.(1998). The basal ganglia and chunking of action repertoires. Neurobiology of Learning and Memory, 70(1–2), 119–136.
關於塔羅與神經科學
這個系列引用的都是真實發表的學術研究,來源在每篇文末。
我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觀察人二十年的塔羅師,後來發現實驗室裡的人,在描述類似的現象。工具不同——他們用儀器,我用牌——但觀察的對象是同一個:坐在那裡的真實的人。
這不是「塔羅被科學證明了」。這是兩種不同的觀察方式,碰巧看到了重疊的地方。
你不信,可以去查那些研究。這就是科學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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